再發(fā)前言:戊戌2018年春節(jié)，新校長傳媒推出以“柴米油鹽醬醋茶”為主題的系列教育散文。我被約寫茶，于是一個下午倉促而成此篇。
必須承認，茶沒那么必需——“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中，若柴米是語文課程，油鹽是數(shù)學課程，醬醋茶最多算是音體美勞課程。
民以食為天，柴米油鹽前六者都算是廚房里的事，就茶卻是廳堂上的物，把它和煙酒并列，才算差不多。但煙酒雖美，歷史上戒煙戒酒的禁令卻不少。也就是說，茶和煙酒，都可以算是奢侈品。
把奢侈品當必需品，把藝體課當必修課，這只能說明一件事:我們有幸生活在一個開始走向富足、追求高雅的時代；人們不僅想要活下去，而且想要活得有品味，有尊嚴。
1
茶，像是一個本土課程，它涉及文化認同和鄉(xiāng)土意識。
中國被西方人知曉，最早是因為絲綢。希臘人稱中國為賽里斯，意思是絲綢之國。
后來歐洲人稱中國為China，有人說這是瓷器的意思，其實不然，這是用出產(chǎn)地的名字來稱呼瓷器。有人說China是秦，有人說是長安。
茶是和絲綢、瓷器同樣重要的中國貨，可惜興起得比較晚，沒能趕上初命名的時代。想想，把中國稱為茶之國，或者把China換成龍井、普洱或安溪，那也挺好玩。
這就是文化的奠基。絲綢之路、瓷器之國，我們通過西方的目光，站在世界的視角，重新定義自身。
茶對于整個中國，即使今天重要性遠遠超過了絲綢和瓷器，但它已經(jīng)錯過了成為文化奠基者的機會。不過對于南方，對于那些特定的地區(qū)，它依然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文化資源、課程資源。
畢竟，這是一片享譽世界的中國樹葉，唯有咖啡，才可以和它相提并論。
如果說柴米油鹽是為了確?；钪?，醬醋是為了舌尖享受，那么茶就是一張東方的、中國的精致名片，代表了一種中國南方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態(tài)度。
2
這是一種怎樣的人生？
茶，在《詩經(jīng)》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但喝茶被推廣，已是魏晉時候的事。
以阮籍、嵇康為代表的竹林七賢是嗜酒的。酒，意味著激情、叛逆、反抗，和詩歌更接近些。竹林七賢之后，魏晉人物更崇尚談哲學（當時稱玄學），這時候茶就代替酒，成了流行品。茶，助人清醒，讓人寧靜，意味著從容、淡泊、沉思，和哲學更接近些。
就這樣，茶和酒，成了中國文化的兩個元素，就像希臘神話里的太陽神阿波羅和酒神狄奧尼索斯，前者代表理性，后者代表激情。
在變化無常又艱苦卓絕的歷史中，這種理性往往淪為對生活無條件的隱忍和悅納，就像酒，往往不是反抗，而僅僅成為麻醉和逃避。
然而無論如何，它們幫助這片土地留下了詩歌、禪學，留下了它們的故事和風骨。
相形之下，今天的教育只有技術(shù)，既沒有酒的激情，也沒有茶的沉思——確實是柴米油鹽，最多添一點調(diào)味的醬和醋。
教育，可以不要酒，但不能缺少酒象征的激情；可以不要茶，但不能缺少茶象征著的沉思。
3
中國的物質(zhì)和文化，在唐宋達到了巔峰，茶也是，且和酒一道，連接著物質(zhì)和文化。
一般人說起茶的人物和著作，首先會想起唐朝陸羽和他的《茶經(jīng)》，雖然真正讀過的人不多。我個人更偏愛宋朝宋徽宗的《大觀茶論》——是的，就是那個瘦金體書法、工筆花鳥畫第一流的皇帝，那個靖康恥里的皇帝。
不過沒有多少人知道，其實我們今天喝茶的方式，包括茶的味道，和唐朝、宋朝相去甚遠——宋朝和唐朝也相去甚遠。
唐朝茶葉的制作，主要是蒸青。喝茶的方式，最流行的是煎煮，還經(jīng)常和其他的干果、鹽椒等一道煮。它對味覺的第一印象，就是苦！
《詩經(jīng)·邶風·谷風》里說:“誰謂荼苦?其甘如薺!”有人說這里的荼是苦菜，有人說就是茶葉（當時沒有單獨的茶字，因為味道苦，苦菜和茶葉都被稱為“荼”）。但陸羽們甘之如飴的原因，一是因為蒸青茶的香味，二是貪戀茶里所含咖啡因帶來的清醒和鎮(zhèn)定。
要到了宋朝，茶才變得好喝起來，也好玩起來——至今不及。
宋朝的茶餅也是蒸青茶，但多了一道洗茶的程序。這一洗，固然洗去了部分茶的“藥效”，但也洗去了茶的苦澀。茶，在宋人手里變得甘甜起來。小小的茶餅造價昂貴，享用時還需要細細磨成粉末，把粉末和開水一道，攪拌、點綴出今天卡布奇諾咖啡類似的花式來。這個過程，稱為“點茶”或“分茶”。陸游詩句“晴窗細乳戲分茶”，寫的就是喝茶的情景。今天日本人的抹茶，字面意思就是宋朝的末茶，它做入糕點時的甜美，還約略帶著宋茶的芬芳。
宋朝的茶當然好喝，精致到了極點，這就成了變態(tài)的美妙、過度的奢靡。宋朝的亡國當然不是茶的原因，但茶也可以是美麗、繁華宋朝的一個表征。
所以貧民出身的朱元璋，禁止用宋朝的方式制茶。樸素散茶，簡單沖泡，從此就成為中國茶最普遍的方式。
茶，是變化著、演化著的茶；中國，是變化著、演化著的中國。文化，就是特定時代、特定土壤里生產(chǎn)出來的生存方式；課程，就是特定社會、特定文化想要創(chuàng)造自身的努力。
過去是應該同情地理解和尊重的，但不必回去，也回不去的。
無論如何懷念過去、羨慕西方，教育必須扎根于自己的土壤:文化的，語言的，特定處境的。最后，成功的復興一定是創(chuàng)新，成功的模仿一定是原創(chuàng)。
4
紅茶是一個美麗的錯誤。
在我的家鄉(xiāng)浙江，茶，以新鮮、嫩綠，為最優(yōu)質(zhì)的方向。
相信古人也一樣會這樣選擇。
但在以騾馬、船只為運輸工具，要把茶葉萬里迢迢輸送到歐洲、蒙古的古代，茶的變質(zhì)成了必不可免的事。
就像糧食和水果的變質(zhì)創(chuàng)造了酒，綠茶的變質(zhì)，誕生了紅茶和黑茶。我坦白，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喝綠茶，只喝紅茶和黑茶，它們對人的腸胃更友善。
教育的創(chuàng)新有多少源于錯誤？
不是刻意去追求和制造錯誤，而是當錯誤發(fā)生時，認真地聆聽它、觀察它、理解它。萬物總有其存在的理由，一個新生的事物，往往就是這個處境、這個時代的寵兒。
5
但千變?nèi)f化中，總有什么是不變的。不變的是茶，茶的本性，是作為植物嫩葉的鮮美，制作后的芳香，以及茶葉中含著的咖啡因……
千變?nèi)f化的教育，千變?nèi)f化的課程，總有什么是不變的。
不變的是人，是人性，和兒童成長的節(jié)律。
所有成功的茶事茶藝，都是茶葉天性的實現(xiàn)；所有成功的教育，都是兒童天性的綻放。
6
茶，不是一個孤獨的存在。
一片茶葉，它源自特定的山；一杯清茶，它需要特定的水。
而一種特定的制茶方法、喝茶方式，又牽連起多少器具:從采茶時的簍，到制茶時的灶，以及一般人聞所未聞的茶臼、茶規(guī)、茶承；喝茶時的六君子茶筒、茶匙、茶漏、茶撥、茶夾、茶針；茶藝中最醒目的茶爐、茶匜、茶杯……
最后，它關(guān)聯(lián)著整個世界——如果不是客觀世界的話，至少，它有一個足夠豐富自足的因緣世界。
這個因緣世界的中心不是茶，而且人對茶的喜愛。
而人對茶的喜愛，本質(zhì)上就是對精致生活的喜愛，是對更高生命的追求。
如前所說，茶和酒，乃是東方文化中一陰一陽兩個符號。少年的酒，中年的茶；西方的咖啡，東方的樹葉……由茶牽連起的，乃是物之美，器之精，人之雅。
教育只有在最基礎(chǔ)的層面上，才是學會生存；在最高的層面上，它是深刻地認識和理解眼前的世界，是用改進每一個觸手事物的方式，改造萬物，改進世界，讓萬物和世界日益精美，日益深邃。
通過理解和改變這兩個詞語，心和世界乃是一體。
7
茶真的只屬于中年的安寧？
如人的一生，茶亦有它跌宕起伏的一生。
在冬日冷霧彌漫的山上守候著，等候春來，卻早早地被掐下，去曝曬，去烘焙，去蒸煮，去揉擠……而當它被作為接待之禮獻上時，還得經(jīng)受烈火和沸水。
所以它豈只是中年的歲月靜好，它在走到歲月靜好之前，曾經(jīng)歷過千山萬水。
任何一處經(jīng)歷的缺失，都是生命的缺失，教育不是替代孩子去經(jīng)歷，而是引導孩子們?nèi)ジ赂业亟?jīng)歷。
比茶葉更幸運的是，教育不是按標準的流程復制生命，而是由生命自己決定在處境中如何選擇，如何存在，如何呈現(xiàn)。
那么，就這樣吧。端茶，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