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洋洋灑灑一個冬季，南著一身長袍，行走在雪地之中，素白的領(lǐng)子隨風(fēng)抖動，浮生若夢，歲月如歌。
三春嘆落喧囂事，半夏情緣淺若塵。風(fēng)流掩醉歌長恨，長舉孤杯蔑長安。
夢醒處，分外凄清。
一
“公子，天色已晚，該回去了?！笔虖膿沃鴤汴P(guān)切的說到。
南揚起右手，示意侍從收掉傘?！凹热灰褋?，就再多留些片刻?！?br>
“這……”侍從露出難堪的臉色。
未等侍從說完，南便已走出去了數(shù)米。白雪漫天飛舞，空曠的大地一片雪白，天際迷茫如霧，朦朧的無尋歸處，恰似盡頭，無尋歸期。
南每年都會來這里，迎著一個冬季的寒冷，零落成泥。細(xì)細(xì)算來，這也已是第十個年頭。
“公子……”侍從欲言又止，只是緊緊跟著南。
“無需多言?！蹦纤坪踔朗虖囊f什么，說到。
“是?！笔虖恼f罷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邊是不是有人？”南指著前方，一片模糊，但確實有幾個晃動的人影。
南拍了拍衣袖，抖掉了身上的積雪，道，“過去看看?！笔虖碾S即撐開傘，跟了過去。
慢慢靠近，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細(xì)看，是一身著紅色長袍的女子，一旁三個丫鬟靜站左右。女子纖纖長發(fā)延于腰際，細(xì)眉如柳，深眸若空，金簪玉環(huán)，溫文爾雅。長袍上已粘有不少白雪，但金絲鑲邊，一看便知，定是哪家名門小姐。
“公子也是為這美妙的雪景而來？”那女子對走近的南說到。
“莫非小姐不是？”南反問到。
女子扶袖遮住嘴角，輕笑著，“既然是賞雪，公子又何必以傘擋住這飄落的雪花了?！闭f罷，她便伸出右手，手掌向上，中指微微上揚，將一片雪花輕輕托起，片刻，便已消散。
“只怪我不屬于這里啊?！迸幽煨祜h落的雪花，吟到，“須臾光華須臾盡，片刻溫情片刻停。奈何長安歌長恨，半紙喧囂半夏晴?！?br>
南凝望著雪中的這名女子，聽詩句，韻味些許，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霸噯栃〗惴济?br>
“北'?！?br>
南一聽到這個名字，整個身體頓時僵住。一旁的侍從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北”這個名字太過熟悉，雖然時隔十年，但也不足以讓人忘記。
“既然公子以南自稱，大可叫我北好了?！闭f罷，轉(zhuǎn)身，揚長而去。
南很想知道那女子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更令他震驚的是她口中的那個簡簡單單的“北”字，既或是十年的光影，也無法抹去某些情感的刻印。只怪長恨歌晚，溫情易散。
天色漸晚，行跡匆匆。
二
長安城，十月瀟瀟。
歲月靜好，思緒白頭。
南凝望著畫案上剛畫好的畫，墨水還未干透，隱隱泛著熒光。深黑色發(fā)絲與飄雪交織，嘴角淡淡的微笑勾勒出一片世界的美好，衣袍雪白的領(lǐng)子無風(fēng)自起，身旁遺落的油紙傘被雪漸漸掩埋，遠(yuǎn)方的天空與大地交織，略顯夢幻，早已分不清這個世界是白雪還是夢境。十年夢魘憶北樓，休渡南方成路人。
南深深沉浸在畫中女子的世界，回憶似真似幻，醒著感覺曾經(jīng)種種都只是一場戲夢，閉上眼確是真實的切膚的痛。
南又提起筆寫到，單音入廊夜已頃，夢影長留語云云。
不覺已淚如雨下。
“公子……”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
“什么事，不是讓你今天不要擾我嗎?！蹦县?zé)備到。
“公子，老……老爺來了?！笔虖耐掏碌恼f到。
南遲疑了片刻，淡淡的答到，“知道了。”
隨即，他收起案上的畫卷，拭了拭臉上的淚水，走出了門。穿過一道走廊便是正廳，正廳門外已侯著數(shù)十個丫鬟侍從。南緩步從他們身邊走過，大堂內(nèi)，一片沉寂。
大堂中央端坐著一人，一身黃袍，眉頭緊鎖，莊嚴(yán)肅穆，四下一片寂靜。
南緩步靠近，一只膝蓋已經(jīng)著地，正準(zhǔn)備行禮，卻聽得堂上傳來一句，“不必了”。于是南起身后退了幾步，又作鞠躬狀，方才在一旁站定。
堂上之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說到，“今年不準(zhǔn)獨自去塞北賞雪了?！?br>
南閉而不答，只是將頭一直低著。
“上月邊疆戰(zhàn)事吃緊，塞北蠻族驅(qū)而不散……”
“我會小心的……”南打斷到。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眳s見堂上之人將杯子往桌上一摔，大聲吼到。
“準(zhǔn)備準(zhǔn)備，你也是時候挑起衛(wèi)國的重任了。一個月后，你率軍出征，支援塞北邊疆。雪讓你賞個夠。”說完便起身走了出去。走了幾步又停下提醒到，“不要只身進(jìn)塞北。你要做的是守住邊疆?！闭Z罷，將衣袖一揮，揚長而去。
南呆滯了片刻，他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他來說是好還是壞，庸碌了十年，也許，是時候該去為國家做點什么了。只是，對于消失在他眼前的這個男人的命令，南卻很難服從。心中那些無法磨滅的記憶，又開始隱隱作痛，十年都無法填平的創(chuàng)傷，不知這一場戰(zhàn)事是否能夠撫平。
南回到書房，所有書架上都整整齊齊的擺放著近千幅畫，這些是他用十年多時間畫好的，但畫的再多，都只是在重復(fù)畫著同一個女子，名喚為“北”，盡管畫中的“北”栩栩如生，但現(xiàn)實里，她的身影卻從未出現(xiàn)過。
這些都是南的記憶，整整一個書房，整整十年光陰，卻都無法填平。無時無刻都是思念。
南最終還是決定率軍出征。
“碧水云天話情長，血氣男兒戀邊疆。”這是南在書房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半首詩，他一看便知是北的筆記。
“北，你還在嗎？”
南一直盯著這半首詩句，血氣男兒怎能一天迷戀兒女情長，衛(wèi)家衛(wèi)國，心系天下，才應(yīng)當(dāng)是男兒本色。
出征當(dāng)天，長安城人山人海，數(shù)十萬鐵騎整齊排開，百姓都很吃驚的望著身為將軍的南，人們議論紛紛。南作為曾經(jīng)長安城最出名的才子，沉寂了將近十年，而且，一介風(fēng)流書生，竟會親自率軍出征，著實能夠掀起一番議論。人們還感到奇怪的便是南身旁那匹沒有人騎的棗紅馬，他們只知道那是南特意做的準(zhǔn)備，卻不知道它的用途。
南身著一身銀色鎧甲，在白馬上目光炯炯，這位曾經(jīng)風(fēng)流整個長安的人依然不減當(dāng)年的豪情，揮袖之間，仍能夠顫動千百少女的芳心。
“全軍聽令?！鳖D時，整片區(qū)域一片肅靜。
“出征－?！甭曇艉榱寥珑?，高高揚起。
三
塞北，蠻族之境。臘月，大雪之冬。
南已離開營寨三天，雪下的格外的凄慘，茫茫無邊，沒有出路，南原本昨日便應(yīng)回寨，但在客棧望著這茫茫雪景，似又勾起了他心底的那段兒女情長，回憶細(xì)小如針，疼痛卻愈加深刻。又加昨日自稱為“北”的女子引起了南的好奇，他便更加不想離開了。
“公子，該走了?！?br>
“還未開戰(zhàn)……”
“公子。您現(xiàn)在可是將軍啊?！笔虖拇驍嗟?。
“輪到你來教訓(xùn)我了嗎？”衣袖一甩，蒼勁蠻橫，南罵到。這幾年里南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相比以前，已經(jīng)改變了太多。
“公子……”侍從用哀求的語氣叫到。
“知道了，你先退下?！蹦虾芊锤羞@種類似說教的腔調(diào)，命令到。
“公子……”
“退下！”南猛拍桌子，不容反駁。
“是?！?br>
侍從出去之后，南起身走到了窗邊，打開窗戶，望向北方，一片迷茫。這大雪紛飛，比思緒還要綿長。
突然，敲門聲響起，南不耐煩的叫到，“什么事？”
“不知公子是否有時間與小女子小酌幾杯？”是一女子的聲音。
“北？你是北姑娘？”南急忙問到，并連忙走去開門。
南將門打開，果然是昨天喚名為北的姑娘。
“公子平日都喜歡一個人待著嗎？”北問到。
“現(xiàn)在不就是兩個人了嗎？”南笑著反問。
兩人相視而笑。南引著北進(jìn)屋坐下。
“昨日離開之后幸得一壺上好之酒，但細(xì)細(xì)想來，這蠻荒之地竟無雅致之人與小女子對飲，左右思量，也只有公子你能懂這其間的韻味了，想畢公子獨自就著這雪景也定是無聊至極，何不配上一壺濁酒，望世而對飲了？”
南此時正想再見一見北，沒想到她竟會自己來找到他，南答到，“好，多謝姑娘好意。”又試探著問到，“那姑娘是要去哪兒忘掉這世態(tài)浮華？難得有此般雪景，姑娘也不愿就待在這狹小幽暗的客棧吧。”
北笑著答到，“固然。此去之地……”北走向窗邊，望了望皚皚白雪，又接著說到，“北方以北?！?br>
“北方？”南并沒有明白北的意思，遂追問到。
北只是笑著輕語，“我可是北方的女王啊。”姿態(tài)妖嬈，面如桃花，一身的豪情，恰似就蘊藏在了話語的深處。這句話令南感到更加的不解，但南卻并不想多加去追問，想畢，到時自然會是知曉。
于是，南跟著北行進(jìn)了漫天白雪之中，跟著北的還有幾個丫鬟，她們手中拿著酒壺和 杯子，漫天雪飄，卻都沒有撐傘。南的侍從一直提醒這女子的行跡可疑，但南卻并不在意這些。
行進(jìn)了大約一個小時，北將南領(lǐng)到了一座湖旁，湖面已經(jīng)被完全冰住。在湖的旁邊，一座四角亭赫然挺立，白雪之中，更顯得朦朧，無依無靠，又似驕縱的孤狼。北伸出右手，向著亭子的方向做出請的動作，這是在向南示意，這便是“北方以北”。
“好地方。”說罷，南便走了進(jìn)去，北緊隨其后，隨即，丫鬟們將酒壺酒杯全放在亭中的桌子上后，便自行離去，南也招呼侍從退下，于是，白雪之間的這一點亭下，也便只剩下了南北二人。
對飲雙人，散卻浮沉。
北提起酒壺，左手輕扶，右手小指微微翹起，宛若柔情蘭花，輕輕一點，冷風(fēng)中，便散開了一股酒香。北給南倒了一杯，輕語，“公子今天心情看來不怎么好啊?！?br>
“何以見得？”南端起酒杯，拂袖而飲。
“公子覺得這雪應(yīng)該是什么顏色？”北沒有回答，而是問到。
“白色。”南隨口答到。
“三春嘆落喧囂事，半夏情緣淺若塵。風(fēng)流掩醉歌長恨，長舉孤杯蔑長安。這可是公子的詩句？”
南一臉驚奇的望著北，竟無話可說。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世上竟還有第二個人知道這首詩所寫的真正內(nèi)容。
北又補充到，“公子就因這首詩被撤去太子之位，可真是荒謬啊?！?br>
“不知姑娘是如何知道的？”南吃驚的望著北。
酒香四溢，白雪紛飛，傾城傾國傾一色，蔑權(quán)蔑貴蔑長安，仿若又是那個十年。
“這可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南太子可是這天下的名人。”北輕笑到?！按簢滔臏\，秋恨冬情，公子的見解可真謂獨特啊?！?br>
北起身望向亭外，“按照詩的意思，在公子心中，這雪應(yīng)是如酒般癡醉，若是能在雪中自飲，功名利祿，又何必在意？雖未明著寫雪景，但這春夏秋都寫到了，唯獨隱去了這皚皚白雪的冬季，公子的用意，著實很難猜測，所以這雪的顏色，恐怕不是這單單的白色吧。如若公子心情好的話，豈會如此隨意的回答。”
“長舉孤杯蔑長安，權(quán)當(dāng)這是借酒澆愁的廢話吧。”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據(jù)我所知，這可是公子你風(fēng)華正茂時所作，何來愁緒？只是不知這‘孤’字……”
南只是一直喝著酒，回想起以前，才子風(fēng)流，獨愛冬天的雪景。也便是在這茫茫塞北的大雪之中遇見了北，才子佳人，一見如故，于是成詩作對，風(fēng)流了整個長安城，只是天不遂人愿，一句詩險些招來殺身之禍。
“孤？”南微微揚起頭，有些泛紅的臉滿是癡醉，他笑了笑，“只是因為她不會喝酒呀。”
四
塞北客棧，大雪紛飛。
南已離去，北獨自一人坐在房中，她手中緊緊握著一封信，這封信十年前便已經(jīng)送到了她的手上，如今她考慮的是到底應(yīng)不應(yīng)該給南。
很早以前北便看過南所寫的詩，她很想知道這個在家中從來不讓下人叫自己為太子叫父親為皇上的人，到底是懷著怎樣的一種心境。
這并不是她第一次見到南，十幾年前的初見，她還只是懵懂的少女，之乎者也，知者甚少，但對于南的風(fēng)華，她卻有著一種莫名的向往，只是，直到南悄然離去，她都未曾表明自己的心悸。
如今，終于再次相見，可他卻少了當(dāng)年的那些倜儻風(fēng)流，只是，憂郁的神色，卻總能撥動她的心弦，也許從小就埋下的種子，定會有發(fā)芽的時日，這一見，是定當(dāng)怎么都忘不了了。
如是這大雪漫天，紛飛一整個冬季，歲歲年年，卻始終一個人，那這等待是癡迷還是執(zhí)著。忘卻定當(dāng)是以一段人生的代價換取的些許平靜，驀然回首，“若是有我的身影，你還會想念她嗎?！?br>
“備車。”北起身對身旁的丫鬟說到。
待北走出客棧，屋外已經(jīng)停有了一輛馬車，車夫并不像尋常百姓裝扮，更像是士兵，雖然天寒地凍，但他依然端坐在馬車的前座上，領(lǐng)上已經(jīng)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顯然，他已等候多時。
“小姐，我們這是要去哪兒?！避嚪騿柕?。
北望了望馬車前方一片迷茫的世界，深邃的眼眸靈動如水，“去邊境。南將軍的大營。”
“小姐……這……”車夫猶豫著說到，“萬萬不可啊，小姐?！?br>
在車夫說話的空當(dāng)北早已帶著兩個丫鬟進(jìn)入了車內(nèi)。“要我告訴你路線嗎？”
“這……是?！避嚪驘o奈的答到。
從客棧到南所在的營寨要走大約兩個時辰，一路大雪下個不停，山川盡是一片白色。北再次拿出那封信，細(xì)細(xì)端詳，信上僅寫了一個大大的“南”字，筆法細(xì)膩，盡是柔情。十年前，從中原長安傳來兩封信，一封是給她自己的，而另一封便是留給南的，對方在給北的信中寫到，如若南被派來守衛(wèi)邊疆便將信給他，沒想到，他竟真會到來。
“小姐，到了?！倍潭痰膬蓚€時辰，卻是北最漫長的遐想。凄凄慘慘幾時盡，歲歲年年心不平。
北從車上走了下來，士兵操練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清晰傳來，盡管大雪紛飛，依然能隱隱看見木樁做成的圍墻。
“你們在這等著。”
“小姐……”車夫還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好答到，“是?！?br>
北獨自一人走向了軍營，“如若有我的腳印，你還會去追逐她的蹤影嗎?！?br>
五
“什么人？”門前的侍衛(wèi)看見北后大吼到。
“請將這封信交給你們將軍?！北陛p聲說到。
侍衛(wèi)拿著信進(jìn)了營寨，不一會兒南便匆忙的跑了出來。
“將軍定是失望了吧?！北毙χf到。
南看到信時確實有些震驚，對于他來說，那個“南”字太熟悉不過，盡管過了十年之久，但那細(xì)膩的文字他永遠(yuǎn)都忘不了，所以，當(dāng)他看到信時，竟一時錯以為真的是心中的那個她來找自己，于是匆忙跑到營寨門口，只是一切都太過虛幻，夢醒時，才知道一切都已成為事實，走了的，永遠(yuǎn)都不會回來。
面對北的笑語，南竟無言以對，一時陷入尷尬。
“難到不想讓我進(jìn)去說話嗎？”北故意俏皮的問到。
“對不起，對不起，失禮了?！蹦线B忙反復(fù)道歉，又做出請的動作，語，“請，軍營簡陋，還望見諒?！?br>
北只是笑了笑，便走了進(jìn)去。
南將北領(lǐng)到了一個營帳內(nèi)，招呼侍衛(wèi)準(zhǔn)備茶水，炭爐的火旺盛的燃燒著，溫度明顯高于外面。
“你也喜歡一個人出門？”南因為沒有看見北的丫鬟侍從，問到。
“現(xiàn)在不是兩個人了嗎？”北笑著回到。
“哈哈……”南大笑了幾聲，“看來怎么說都說不過你啊?！?br>
兩人相視而笑?！斑@可是公子你的原話。”
“無力反駁，是我說的又有什么用處?！闭f完，侍衛(wèi)便送來了茶水，南接過茶向北遞了過去，“來，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br>
“這可沒酒來的直接?！北苯舆^茶泯了一小口，說到。
“恕我軍中軍紀(jì)，軍營一律不得飲酒?！?br>
“是嗎？”面對眼前的南，北深深感受到他已經(jīng)不再像以前般風(fēng)采了，這時光的蹉跎，竟會這般無情泯滅他的才華，還是失去了太多，他已不再想做真正的自己，隱去的那些，定不只是詩情畫意，既連些許最平常的情感也開始變淡了。還是太過專注于某人，已經(jīng)傾盡了所有？
但盡管是眼前這般毫無光彩的南，北依然對多少年前那羞澀的一瞥難以忘懷，明明是自己瞥見了他，卻像是他瞥見了自己般，從此，心房便再也不能關(guān)閉。
再也沒有了那時初見的羞澀，北能夠大方的與他交談，不用在意旁人，不用在意自己的才情是否能夠觸及他的衣角，就這樣最平常的閑聊，心情竟會這般舒暢。原來忘不了的便真的永遠(yuǎn)都忘不了了，天荒地老，哪怕只能追隨你的腳印，也會留下永久的美好。
“請問姑娘是怎么得到這封信的？”南問到。
“不知道。”北將茶杯放在了桌上，淡淡答到。“我也是時候離開了?！闭f罷，便起身向外走去。
“北……”南竟無言挽留，莫名有種就算留也不可能留住的感覺。他連忙迎上去，直到北消失在茫茫白雪中，也只能靜靜凝望漸去漸遠(yuǎn)的背影，失落感莫名襲來。
南甚至不知道北的真實姓名，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的目的，既連最關(guān)心的信的來處也無從問起。并不是他不想去問，而是每每與她交談總會有種熟悉的感覺，喜歡妄自揣摩別人的心思，喜歡用語音讓對方無法反駁，這些都太熟悉不過，也許又僅只是單純的和以前自己性格相似的緣故。但就因為這莫名的熟悉感，令南可以不去在意她的一切。
就這樣淡淡的走過，至少，沒有曾經(jīng)的煩擾。
就這樣簡簡單單，不過問曾經(jīng)與過往。
南回到營帳，重新拿起了那封信。他滿懷期待的拆開，但信中卻僅僅放著一張白紙。南反復(fù)看著那張白紙，若有所思，不覺天已黑盡。北風(fēng)呼嘯，世界一片迷茫，疑似沒有盡頭，疑似就是盡頭。南竟再次淚流不止。
他已經(jīng)能夠確信這封信就是十年前的北所寫，他能夠大致猜到前來送信的北的身份。 難怪對她會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南很明白一張白紙所要傳達(dá)的意思，可是兒女情長，真的能夠忘掉嗎？
北很想多留些片刻，但因為南問及了信的事情，令她產(chǎn)生了些許的不悅，也許離開正是為了掩藏這份情感，還有那莫名的失落。她只是希望能夠與南平常的說說話，她知道南的心底已被某個人完全占據(jù)，哪怕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望著，也定會是她內(nèi)心的知足。
同樣是等候了這么多年，甚至連對方的面容都難以記起，有時她很想忘掉這些情愫，但多少夜眼眸被淚水模糊，卻怎么也模糊不掉這份情感。深知不可能，卻還是滿懷期待。
六
臘月寒冬。蒼茫雪山。
邊境，塞北蠻族大軍長驅(qū)直入，大舉壓進(jìn)，鐵騎長鳴，哀聲遍野，大雪紛飛了一整個寒冬，今日的呼嘯，也變得更加凄厲了起來。蠻族坐陣首領(lǐng)自謂北兢王，一身戎裝，彎刀垂落腰際，闊手昂揚，一匹蒼白色戰(zhàn)馬昂首長嘶，威武若狼，盡顯傲氣。
南，金戈鐵馬，血紅色戰(zhàn)袍，無風(fēng)自起，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兩方大軍，在雪地之中對峙，風(fēng)雪交加，是洗禮，也是在迎接爆發(fā)，它將為最后的勝者烙印下最卓越的勛章，成王敗寇，肅殺之氣，漸漸攀升。
“南將軍，好久不見?！北本ね蹩谝舸肢E，聲音在風(fēng)雪之中高高揚起。
“好久不見?！蹦系膽?yīng)到。
“好一句風(fēng)流掩醉歌長恨，長舉孤杯蔑長安。”北兢王臉上露出了些許悲涼之色，“竟毀在了你的手里。”
南沒有回話，銀色的頭盔之下正隱藏著一張鐵青色的臉，或悲，或悔。
“貴國所盡的情誼，難道就是我女兒的性命嗎？”怒色，北兢王臉上已經(jīng)滿是怒色。
南還是沒有言語，他沒有理由言語，他也沒有勇氣言語。
想起風(fēng)華正茂之時，自己還是太子之身，南北兩國聯(lián)姻修好，也便是在那時，在遙遠(yuǎn)的塞北蠻族，南遇見了一笑傾城的北，實名為“北雪”，但在南的口中，那個“雪”字他卻故意隱去，在知與不知的方寸之間，流連著一種朦朧的美與情。
兩人在漫天的白雪中相愛，吟詩作對，終成連理。但好景不長，正是南一身傲氣的年華，一句長舉孤杯蔑長安，竟奪走了自己的愛情，一念，也便是十年。
對飲成雙人，他鄉(xiāng)兩不知。
對飲成雙人無飲，他鄉(xiāng)兩不知何鄉(xiāng)？
“沖鋒！”
一聲長嘯，是北兢王發(fā)出的命令，洪亮如鐘。
隨即，兩軍交戰(zhàn)，廝殺聲與風(fēng)的呼嘯夾雜，皚皚白雪，瞬間便被染紅，彎刀與長矛交接，在白雪之中揮動沖刺，只驚醒了沉睡的浩瀚長空，大雪，落得更加凄慘了。
馬蹄踏過尸首，在大雪中狂奔，幾輪交戰(zhàn)之后，南與北兢王終于相對。南揮動手中的長槍，破陣如風(fēng)，戰(zhàn)靴已是一片血紅，長袍舞動，正訴說著他的威武，北兢王彎刀高高舉過頭頂，左手架著韁繩，迅猛靠近，勢不可擋。
南的懷中還揣著那張北留給他的白紙，意思再明白不過，忘記一切，不要再有所留念，我不是一直都住在你的心底嗎？又何必去苦苦追尋那些已經(jīng)消逝的記憶了？
南知道信選在他駐守邊疆時送來就是為了讓他不要受到感情的影響，無論對手是誰，自己該怎么做就必須原原本本的去做。
四目相對，肅殺之氣，隨風(fēng)而起。
右手提槍，直逼北兢王咽喉，北兢王提刀橫劈，打亂攻勢，此時，兩匹戰(zhàn)馬已經(jīng)緊貼，南順勢揮舞手中長槍，再起攻勢，北兢王不得不彎腰躲避，卻見南一個翻身，徑直飛向了北兢王的戰(zhàn)馬之上，長槍一丟，腰間一把短刀順勢而起，不待北兢王反應(yīng)，脖頸處鮮血已經(jīng)開始滲出。
北兢王，敗了！
七
南軍大營，北兢王作為俘虜正被捆綁在營帳外的柱子之上，瀟瀟暮雪，一代君王，也落得這般下場。
“我女兒……”北兢王嗔目，怒視南。
南右手牽著一匹棗紅馬，向北兢王徐徐靠近，風(fēng)雪拍打著南的肌膚，絲毫不留情面，就像是在抽打他的心臟一般，寒冷，更是刺骨的痛。
“您的女兒……在這兒?！蹦蠋缀跏菑娙讨鴾I水在說話，他望著身邊的棗紅馬，思緒綿綿，這匹馬是北曾經(jīng)最愛的馬，想起曾經(jīng)的北依偎在自己的懷里，兩人在馬上相視而笑，曾經(jīng)的過往，點點滴滴，但是，人去樓空，既連這匹馬也已經(jīng)步入老年，人老珠黃，也只是指日可期。
北兢王終究還是沒有忍住眼淚，淚水如雨般落下，點點滴滴，也是亡國的傷心。眼前的這匹棗紅馬，正是他親手送給北雪的。
“將軍，帳外有一女子求見?！蓖蝗唬腥朔A報。
南已經(jīng)猜到了來人的身份，遂語，“請她進(jìn)來?！?br>
不一會兒，一女子端莊的走近，面容憔悴，雙目含淚，妝有些淡了。是北。
“你是北晴吧，北雪的妹妹?！?br>
北沒有回話，長裙拖在白雪之中，驚不起漣漪，卻驚得起那些個漫長的記憶。她緩慢的走到了北兢王的身旁，從懷間取出一只手帕，開始輕輕擦拭北兢王臉上留下的血跡與淚水。
“父王，您受苦了?！比崧暭?xì)語，談吐長情。
“南公子，小女子今天來是要來帶走我的父親的，不知公子可否允我?！北鞭D(zhuǎn)身對南說到。
“可否給我一個能夠允你的理由。”南雙手撫摸著身旁的棗紅馬，眼睛凝望著身前的北，當(dāng)年還是可懵懂無知的頑童，現(xiàn)在竟生的這般亭亭玉立，歲月，可真是經(jīng)不起回憶啊。
“傾城傾國傾一色，蔑權(quán)蔑貴蔑長安?！币徽Z呼出，已是滿是淚水，若是以前的你，定會答應(yīng)我的請求吧。
可是，你真的還是以前的你嗎？
“我，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