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這痘疤怎麼都消不掉?!?br>
美惠一早就站在鏡子前,涂著昨天剛買的美白精華露,對右臉頰幾顆色素沉淀的痘疤,更是使勁地涂。
美惠的老公修治走進了廁所,不忌諱地就在旁邊小解了起來。
「每天都涂一堆東西,也看不出什麼作用?!?/p>
美惠沒有回應,她拿著根梯形的毛刷,在鼻子兩側來回刷動。
修治看美惠霸佔著洗手臺,便直接走出了廁所。
美惠保養(yǎng)的程序像自然反射動作一樣繼續(xù)著,這是她每天的必備公事,就像某些上班族下午三點準時喝的咖啡,已經(jīng)是無法輕易抽離的生活模式。
(二)
在客廳裡,修治拿著近五期的電費單比對著。
「不對啊,怎麼比前幾期貴了一百多元。」他口氣像在質問著美惠。
美惠只是翻著冰箱,沒有說話。
「妳是不是又開了客廳的冷氣?」
「跟你說很多次了,冷氣耗電的度數(shù)特別高,真的太熱就到房間裡吹嘛。」
「我不是算給你聽過了嗎?我們房間的坪數(shù)小,開一小時可比客廳省五、六塊錢呢。」
美惠倒著牛奶看著修治,只是默默的點頭。
她從沒有開過客廳的冷氣,遙控器的電池早就被修治拿去回收了。
這是他們結婚的第七年,當初算是親戚介紹吧,美惠的家人很擔心她會嫁不出去,便很積極地幫她牽線,美惠當時二十八歲,修治大他五歲,他們見面的第一天,修治就分享許多了人生的哲理,她當時覺得這男人好可靠,當晚就與他激情地擁吻,約會不到三個月之后,他們就結婚了。
「王永慶說過,賺來的錢不是錢,省下來的才是,所以呀...」
美惠看著在客廳對自己嘮叨著的修治,想起高中時,被暗戀的數(shù)學老師叫去教師室裡訓話,她壓根聽不進半句話,只幻想著老師突然擁吻她的畫面,她也希望修治現(xiàn)在能擁吻她,就像他們第一晚見面時那樣。
「你不為我們家想,也為了北極熊想想—」
叮咚!
門鈴聲打斷了修治維持了將近十分鐘的叨絮。
「修治哥,早安?!?/p>
那是住在樓下的幸子,是美惠辦公室的柜檯小妹,因為地緣關係,她偶爾會找美惠一起搭車去上班。
「早啊幸子,要不要進來坐坐,美惠還在吃早餐呢。」
「沒關係,我等等再過來吧?!?/p>
「還要跑下樓多麻煩,直接進來等吧?!剐拗伟研易永诉M門「美惠啊,倒杯果汁給幸子吧?!?/p>
「美惠姐,早安?!剐易佣Y貌地點頭。
「今天這麼早呀,還沒七點半呢。」
「剛好比較早起,換了衣服就過來了?!?/p>
「哎呀,人家又不像妳,一大早還要在臉上涂那麼多有的沒的?!剐拗尾遄斓?。
「怪不得美惠姐的皮膚都這麼好,真是羨慕?!?/p>
「妳別聽他亂說。」美惠將果汁遞給了幸子。
美惠看著幸子小巧的瓜子臉,青春就在她臉上綻放著,那明亮清爽的膚質,是美惠涂再多保養(yǎng)品也無法達到的狀態(tài)。
「是真的,希望我也能跟美惠姐一樣?!剐易咏舆^果汁,緩緩脫下針織外套。
美惠對她笑了笑,轉過身翻了一個白眼,對于這假惺惺的讚美,感到一股噁心。
「很熱嗎?」修治注意到幸子脫了外套「我來開一下冷氣好了?!?/p>
說完修治就拿了冷氣遙控器按了好幾下開關,但都沒有反應。
「這是怎麼搞的?」修治繼續(xù)按著開關。
「電池被你拿去回收了,我先去換衣服?!姑阑莘畔潞攘艘话氲呐D?,就獨自走進房間。
(三)
美惠對著鏡子又再次涂起了遮瑕膏,她看著桌上一瓶瓶ageloc、童顏霜、神仙水,再看著爬上眼角的魚尾紋。
此時,餐廳裡傳來陣陣修治與幸子笑聲,她感覺那笑聲是沖著自己來的,她感覺他們正在一起嘲笑著她逐漸老化的臉龐。
她一把抓起了一罐化妝水就往地上砸去,碎裂的玻璃刮傷了她的腳踝。
「你在干嘛啊?」修治聞聲走了進來,看著浴室地板滿地的碎玻璃。
「沒事?!姑阑莸蜕聿潦盟膫凇覆恍⌒拇蚍??!?/p>
「太不小心了吧?!?/p>
「小傷口而已?!?/p>
「地板清一清趕快換衣服了,幸子還在等你呢?!剐拗握f完就離開了房間。
美惠低著身子,慢慢地撿起散落的玻璃,破碎的程度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瓶身的模樣,就像她與修治之間的關係,原本繫著兩人無以名狀的細絲,就像水流進沙子般的消失了。
(四)
「現(xiàn)在我們來做下一個體位?!硅べつ欣蠋熾p手服貼的跪在瑜伽墊上,將背微微的隆起。
美惠每週三都會來上瑜伽課,當業(yè)務跟她說,“筋骨一開就不會顯老態(tài)”的時候,她很快地就買下了兩年的課程。
「美惠,妳看老師今天褲子好透明喔?!硅ぶフf。
美惠噗哧一笑「妳專心做啦?!?/p>
瑜芝是美惠辦公室最好的朋友,兩人年紀相彷,雖然個性不太相同,但美惠在她身邊總是感覺很舒服。
「仔細感覺你的背部,感覺嵴椎一節(jié)一節(jié)的被打開來,記住喔,下巴要收,最好能夠靠著胸骨?!?/p>
老師穿著一條純白的瑜伽褲,可以清楚描繪出臀部的形狀。
「他真的很帥耶,我愿意改嫁給他?!硅ぶス爸硞戎^說。
美惠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瑜伽老師也是她很喜歡的類型,堅挺的鼻子厚實的肩膀,而且說話總是很溫柔。
「肚子要再用力一點?!?/p>
瑜伽老師摸著美惠的肚子,輕輕的往上扶。
「仔細感受身體傳達給你的訊息?!顾氖衷诿阑萆砩匣瑒印父惺芎粑g身體的脈動。」
說著就在美惠的身邊連續(xù)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美惠聽著像是高潮前的喘息。
「剛才老師根本就在對妳調情!」下課后的瑜芝收著瑜伽墊。
「你別那麼大聲啦?!?/p>
「我不會跟修治說的,放心?!?/p>
「神經(jīng)?!?/p>
「我無限期支持美惠偷吃瑜伽界吳彥祖。」瑜芝調皮地把手舉起像在發(fā)誓的樣子。
美惠沒好氣地搖搖頭,但內心還是挺開心。
「對了,妳最近有沒有覺得我變漂亮了?」瑜芝突然轉換了話題。
「???」
瑜芝將瑜伽墊放到一旁,眼睛閉上,作勢要美惠好好看她。
美惠這才仔細端詳了瑜芝的臉龐,膚質狀態(tài)非常好,不,簡直是完美,不僅粉刺不見了,連原本顴骨上的小斑點、法令紋都消失了。
「怎麼樣?有嗎有嗎?」
其實美惠早有發(fā)覺,最近瑜芝的氣色很好,但這一仔細看,才發(fā)現(xiàn)是好到不可思議。
「妳用什麼化妝品呀?BobbiBrown的嗎?」美惠忍不住更靠近地看。
「我現(xiàn)在素顏喔?!?/p>
不可能!
但真的完全沒有化妝的痕跡,那百分百是瑜芝的皮膚。
美惠看著瑜芝臉上每一處可能老化的部位,都跟早晨幸子的臉蛋一樣,像涂了層蛋白似的滑嫩透亮。
「為什麼???為什麼皮膚這麼好?」
「厲害吧?」
「不可能啊?妳去微整形喔?」
雷射除斑、膠原蛋白、美白針等等,美惠都試過了,但那都像是抗生素一樣治標不治本,而且她清楚的知道,眼前這張臉的狀態(tài),是沒有微整技術可以達成的。
「當~然不是?!?/p>
瑜芝從她的手提包中,翻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了美惠。
「肉芽美容?」美惠念出了名片上的名字。
「我不能跟妳說太多細節(jié),只能跟妳說真的很有效?!?/p>
「不能說太多?」
「說了妳就不想去了,反正這名片先留給妳?!?/p>
(五)
回家路上飄著雨,美惠撐著黑色的傘獨自走在返家路上的下坡道,一對情人從她身邊跑過,他們倆人沒有雨傘,只共用了一件運動外套遮著頭頂,雨把他倆人的肩膀都打濕了,但他們并不在意,反而像在游戲似的搶著外套,發(fā)出咯咯的笑聲,后來男生把外套全都讓給了女生,自己只用手掌微微的遮著,美惠羨慕地看著兩人的背影,自己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我回來了?!姑阑莅驯涣軡竦男旁陂T外。
修治正坐在客廳看著政論節(jié)目,一邊念念有詞。
「妳今天有去領郵局定存的贈品吧?」
「還沒,今天雨下得挺大。」
「妳沒去領?」修治把眼光從電視移到美惠身上?!附裉焓亲詈笠惶煲!?/p>
「那沒辦法了?!?/p>
美惠彎著腰,查看著早上被玻璃割到的傷口,她壓根不在乎那個贈品,大概只是個溫水瓶吧。
「我提醒過妳好幾次了耶?!?/p>
「妳怎麼都心不在焉???」
「不過交代妳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美惠默默地走進廚房,發(fā)現(xiàn)洗碗機裡有兩副使用過而且清洗好的餐具。
「有人來吃飯?」美惠打斷了修治。
「沒有啊。」修治做出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為什麼會有兩副洗好的餐具?」
「噢?!?/p>
「幸子有來家裡吃點東西。」
「幸子?」
「她說要拿資料給妳,我就讓她進來坐一下?!?/p>
「資料?她哪有什麼資料要給我,吳修治,你說謊也動點腦吧?!?/p>
「我哪有說謊,她來吃點東西就下樓了,什麼事情也沒發(fā)生?!剐拗温柭柤纭肝也恢缞呍谏鷼馐颤N。」
美惠氣得不想說話。
「我請樓下鄰居來家裡坐坐有很嚴重嗎?」
「她也是你同事啊,我只是在關心妳公司裡的事情,這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p>
美惠對修治因為緊張而過多的說詞感到無比厭煩,她也知道他們之間肯定沒有什麼,但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你是不是喜歡她?」
「我不知道要跟妳說什麼。」
「你是不是喜歡她嘛?」
「妳有病嗎?」
「你根本就喜歡她!」美惠大聲地說。
「我就是喜歡她!喜歡她年輕,喜歡她皮膚好!光看著她吃飯就舒服!」修治也大聲回應。
美惠狠狠瞪了修治一眼,就獨自沖回了房間,甩上了門。
她坐在床邊,一條淚痕拌著黑色的眼影,從她臉上緩緩滑落,她好不甘心,她氣自己為什麼老了,氣自己為何不再吸引修治了。
(六)
課長在白板上畫了條長長的黑色曲線,口沫橫飛地說明這季的業(yè)績掉了多少。
但美惠只注意到瑜芝今天并沒有來上班。
「喂,妳怎麼啦。」開完會后美惠馬上打給了瑜芝。
「沒什麼啦,只是身體有點怪怪的,才一天沒去就想我啦?!?/p>
瑜芝的聲音聽來有些虛弱。
「鬼才想妳,對了,前幾天妳給我的名片—」
「美惠,先不要去,等我去上班了再說?!?/p>
「可是...」
「不.要.去?!?/p>
掛完電話后美惠不禁思索,瑜芝為什麼不讓我去?她語氣聽起來很肯定的樣子。
美惠轉頭看著在柜檯的幸子,被一群男同事們逗的咯咯笑著,便決定下班還是要去這一趟。
這家「肉芽美容」的地址,位在三重的碧華街上,三十年前,這裡每天早晨都塞滿著扛著布料的老闆及工人,兩百多間的布店就林立在這條街上,但隨著產(chǎn)業(yè)轉型,碧華「布」街的榮景也漸漸凋零。
整條街上只有零星的幾間布店還營業(yè)著,街上的荒涼,讓美惠不禁懷疑是不是查錯了位置,這跟以往她去過醫(yī)美診所坐落的地點大不相同,徘徊了好幾次也都沒瞧見「肉芽美容」的招牌。
「請問肉芽美容在這附近嗎?」美惠走進附近的一間布店問了問。
店老闆坐在塑膠製椅子上,盯著擺在散滿著布料桌上的傳統(tǒng)電視。
「什麼美容呀?」老闆把電視音量調小「要修改衣服呀?」
「不是,不是?!?/p>
美惠說完就從包裡找出名片遞給他看。
「肉芽美容?沒聽過呀。」老闆把掛在鼻頭上的老花眼鏡扶正「奇怪,但這地址就在隔壁啊。」
「沒關係,我再找找?!姑阑輰祥浳⑿缶碗x開了。
老闆把電視音量再次調高,自己嘀咕著。
「那裡明明是個肉鋪,哪會是什麼美容?!?/p>
那地址真的是間肉鋪,順興凍肉。
感覺已經(jīng)很久沒有營業(yè)了,鐵捲門用鐵鏈深鎖著。
(七)
美惠重復比對了地址,真的就是這裡,她在門口來回走了幾趟想確定自己沒錯過什麼,正當她要放棄的時候,鐵捲門上塞信的小洞打開了。
「妳要干嘛?」一個女孩刻意壓低聲音說。
「我在找肉芽美容?地址是在–」
「從側門進來?!古⒉坏让阑菡f完就下了指示。
一進門,美惠就被肉腥味嗆的不得不捂著鼻子,屋裡非?;璋担挥幸槐K小小的燈泡,收在屋內的肉攤子上,還有許多殘留的肉渣與血水,牆上掛著半條豬隻的尸體,不知掛了多久,腹部都有了暗紫色的尸斑。
「我是要找美容的...」美惠一見到女孩就馬上開口問。
「我知道,跟我來?!?/p>
那女孩看似大學生,但美惠注意到,她的臉部感覺有點僵硬,膚色有些不太自然,不過屋內燈光昏暗也不好判斷。
女孩領著美惠往地下室走去,木頭的階梯因為老舊而嘎嘎作響,女孩的穿著有些老派,美惠猜想,她可能是暫時借了媽媽的衣服。
地下室的肉腥味更加沉重,像在空氣中凝結了一塊巨型的豬血。
「妳怎麼知道這裡的?」女孩問。
「我同事告訴我的,王瑜芝,妳知道她嗎?」
美惠發(fā)現(xiàn)女孩的聲音跟長相極為不符合,原先以為她是刻意壓低聲音,但這才發(fā)現(xiàn)不是。
「瑜芝啊,當然記得。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呢。」
「是啊?!古??瑜芝都可以當你阿姨了。
「這裡...就是肉芽美容嗎?」美惠忍不住問。
女孩對她微笑后,走向她身后的一塊布廉。
拉開布簾裡頭像是個手術房,一個破舊不堪的躺椅,上面鋪了張因為洗太多次而呈現(xiàn)白灰色的浴巾,旁邊有幾臺檢測的儀器,上面累積著大量的灰塵,那畫面就像走進一間廢棄的醫(yī)美診所。
「妳希望變回年輕的樣子吧?」
「對...不過...妳是醫(yī)生嗎?」
「我不是啊?!古⒋髌鹆怂苣z手套,示意要美惠坐上躺椅。
「妳要做什麼?」
「我先幫妳看看,妳應該看見瑜芝的效果了,那效果也一樣會在妳身上發(fā)生?!?/p>
美惠半信半疑地坐上了躺椅,女孩帶起了口罩,拿了一盞燈照著美惠的臉頰。
她扶著美惠的臉仔細端詳各個角度,看了一會兒之后,就離開往樓上走去。
不久后,她拿著一個新東陽肉乾的小鐵盒走了回來,把那鐵盒放在躺椅旁的小桌上。
「看得出來妳平時保養(yǎng)得很勤勞呢。」女孩說?!覆贿^那些皺紋跟日曬沉淀的斑點還是不少啊?!?/p>
「有辦法嗎?今天醫(yī)生不在嗎?」
女孩用僵硬的臉笑了笑。
「我就能讓妳返老還童了。」
「或者說,“他們”就能讓妳返老還童了?!古⒖粗郎系蔫F盒。
「他們?」
女孩咖答一聲打開了鐵盒,裡頭裝滿了乳白色的蛆,一條條粗大感覺體內充滿汁液的蛆,沒有目的地在鐵盒中不停蠕動碰撞著,有些身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像是剛從腐肉身上挖出來的。
美惠尖叫了一聲。
「這是干嘛?。俊?一股生理上的反感就像要從她喉嚨裡爆發(fā)出來。
「這是蛆啊?!古⒂檬种改笃鹆艘浑b蛆「蛆就叫“肉芽”,牠們很可愛的?!?/p>
美惠離開了躺椅,想起了瑜芝電話中不要去的警告。
「蛆療法在十五世紀就已經(jīng)很流行了,只是當時只用在燒傷或重度療傷的患者?!?/p>
「蛆的嘴巴非常神奇,牠沒辦法撕裂或咀嚼,只能用消化液將食物溶解,那消化液就會把壞死的組織液化,成為類似果凍狀的物質?!?/p>
「妳知道嗎?」女孩說著就把蛆放在自己的臉上「牠們能把妳歲月的痕跡啃食得一乾二淨?!?/p>
蛆在她臉上不規(guī)則的扭動,留下一條半透明的黏液。
「妳是瘋子。」美惠作勢要離開。
「或許吧?!古G了一個卡夾給美惠「自己看看吧?!?/p>
美惠從卡夾裡拿出了一張舊形式的身分證,上面的黑白相片跟女孩幾乎相差無幾,但上面卻寫著民國四十一年出生。
「這是?」美惠對比著照片與眼前的女孩。
「就是我啊?!古⑿α诵Α附衲晏摎q要六十八了?!?/p>
白色的蛆依舊在她臉上蠕動著,但此刻,卻沒有剛才顯得荒謬了。
(八)
接下來的幾天裡,只要一有鏡子,美惠就會忍不住停下來仔細觀察自己的臉。
「太...神奇了?!?/p>
美惠忍不住對著鏡子說話。
她的肌膚一天一天的變好,原本受地心引力影響慢慢鬆弛的臉頰,也一點點的緊實起來。
每當她想起蛆在臉上滑動時,溫熱粘稠的觸感,還是會忍不住一陣噁心,但一看見變美的自己,她就覺得一切都很值得。
「美惠啊,最近都沒看妳往臉上涂東西了?!剐拗握f。
經(jīng)過一週后,美惠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再需要任何保養(yǎng)了。
「對呀?!?/p>
美惠站在鏡子前,不斷轉換各種表情,擠眉弄眼地欣賞著自己。
「你變漂亮了。」修治擠了過來,看著鏡子中的美惠。
「我知道?!?/p>
美惠感受到修治眼神中的改變,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被修治這樣充滿愛意的眼光看著了。
她轉過頭給修治一個又深又長的吻,修治伸手抓著她的臀部,將她舉起倚靠著牆邊。
當天早晨,他們在浴室裡做愛了。
到了辦公室,瑜芝依舊沒有來上班。
美惠再次撥打了瑜芝的電話。
「妳播打的電話,目前沒有人回應?!?/p>
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她的消息了。
美惠有些擔心,但是辦公室男性們不時飄來的眼光,還是讓她暗暗竊喜。
稍晚的瑜伽老師也同樣讓美惠心花怒放。
整堂課他不停與美惠眼神交會,當他把手放在美惠腰際調整姿勢時,還刻意接觸了她的肌膚,掐了她屁股一下。
下課之后,瑜伽老師邀請美惠共進晚餐,她沒有拒絕。
當天晚上,他們不只填滿了食慾,也交換了性慾。
美惠走在回家路的下坡道上,她回味著瑜伽老師的身體,回味著他溫柔的手指,她沒有半點偷吃帶來的罪惡感,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她覺得這突然降臨的美麗,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她太喜歡被人欣賞、被人愛慕的滋味了。
突然電話響了。
是瑜芝的號碼,但說話的卻是她老公。
瑜芝住院了。
(九)
美惠馬上搭了計程車趕去醫(yī)院,醫(y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讓她胃部微微緊縮,她買了瓶礦泉水之后就走進瑜芝的病房。
「美惠,妳來了?!硅ぶサ睦瞎⒍鲝牟〈才赃叺囊巫由险酒?。
「她還好嗎?」
盛恩搖搖頭。
瑜芝戴著口罩躺在病床上,臉色非常蒼白,看似在睡覺但臉部卻不時在抽蓄。
「她怎麼了?」
「好像是某種皮膚病吧。」
「皮膚???」美惠不禁聯(lián)想到肉芽美容那乳白色的蛆。
「嗯?!故⒍鲊@了口氣「一開始她只是說臉很癢,后來就越來越嚴重了?!?/p>
「醫(yī)生怎麼說呢?」
「聽起來是跟寄生蟲有關的疾病,我也說不上來?!?/p>
美惠越聽心裡越發(fā)毛,她發(fā)現(xiàn)瑜芝的脖子上有許多暗紅色的小斑點,一直延伸到口罩底下。
「總之,也只能耐心等醫(yī)生治療了?!?/p>
說完盛恩就走出病房小解。
美惠看著瑜芝脖子上的斑點,忍不住走近,掀開了她的口罩。
這才發(fā)現(xiàn)瑜芝的臉上,長滿了紫褐色的凸腫物,從鼻翼延伸到嘴角,進而擴散至整個臉頰。
就像那鐵盒裡的肉芽,全都在她臉上產(chǎn)了卵,不斷蠕動著吸取養(yǎng)分。
美惠像被抓姦在床一樣不知所措,她感覺臉在發(fā)癢,她覺得那些凸腫物馬上就要移植到她臉上了。
她沒有道別就匆忙地離開醫(yī)院。
瑜芝臉上恐怖的景象,不斷從她腦海中閃過,她下意識地就搭車到了三重。
她拍著鐵捲門,那像女孩的女人從洞裡看了一眼,就從側門走了出來。
「妳變漂亮啦?!古艘灰姷矫阑菥烷_心的說。「怎麼啦?一臉緊張的樣子?」
「妳...妳的那些蛆是不是不乾淨?」
「哈哈哈哈。」
「有什麼好笑的?」
「第一次聽到有人在問“蛆”乾不乾淨?!古苏f完還是笑個不停。
「瑜芝她...她的臉長滿了紫色的東西。」
「紫色的東西???」女人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但還是有笑意在臉上。
「對,醫(yī)生說是寄生蟲之類—」
「妳說的紫色,是像這樣嗎?」
女人走近美惠,用手指不斷用力搓揉嘴角附近的臉頰,被摩擦后的臉頰,掉出了許多像噴漆的殘渣,底下的肌膚也長滿了像尸斑一樣暗紫色,比瑜芝臉上的凸腫還要更深沉。
「還要看更多嗎?我整臉都是這樣喔?!?/p>
「妳為什麼要騙我們...?」美惠看得心都涼了。
「我說過會讓妳們返老還童啊,妳看妳變得多漂亮。」
「臉變成這樣還怎麼活呀...」
「妳覺得妳之前那樣算活著嗎?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老化卻無能為力,我給了妳燦爛,儘管只是短暫的燦爛,但那才是真正活著的滋味?!?/p>
「瑜芝她...都要被妳害死了?!?/p>
「她才不會死勒,她大概是被自己的臉嚇昏了吧,哈哈哈哈,肉芽們的幼蟲雖然吸食著我們臉頰的養(yǎng)分,但那是不會致命的?!?/p>
「美惠?!古擞盟绷艘唤堑哪橗嬚f「別浪費時間跟我爭執(zhí)了,快去享受妳生命中的燦爛吧?!?/p>
(十)
隔天早晨,美惠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像回到二十歲的臉龐。
她又想起了以前暗戀的數(shù)學老師,或許現(xiàn)在,她能輕易得到他的吻吧。
餐廳裡又傳來陣陣幸子跟修治的笑聲。
「美惠啊,幸子來啦?!剐拗卧谕馊氯轮?。
「早安,美慧姐。」
幸子的額頭跟下巴都貼了皮膚色的痘痘貼。
「早啊,幸子?!姑阑莸难酃猓室庠谛易拥那啻憾簧隙嗤A袅艘幌?。
「最近一直長,很困擾呢?!?/p>
「妳仔細看看我的臉?!姑阑莅焉碜觾A向了幸子。
幸子看得說不出話。
「這間美容真的很有效。」美惠把肉芽美容的名片遞給了幸子「別說美惠姐對妳不好?!?/p>
幸子笑著點頭,很快地把名片收進了她的皮夾裡。
「謝謝美惠姐?!?/p>
美惠轉過身笑了笑,臉的下緣好像開始癢起來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