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理想、自我和天性只能在夢中追尋時，我們對現(xiàn)實還剩下什么留戀？”

我的心早已離去了，可這副肉體卻從未挪動一步。

爬上樓頂，整個學校，我所能及的最高處，癡迷地眺望。在這里，腳底下的一切都不再入眼。目光撫摸著遠方的邊緣，雨絲飄到我的臉上。

我常想隨著思緒飛去，越遠越好。可是我飛不了多遠，最多是飛到操場就不得不著陸了。于是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著：

我心已去。

閉上雙眼，騰空而起，翅膀拍打著黑夜。我一直在飛升，不知道過了多久，再度睜眼時，我已身處云中，在一片朦朧里，只看見遠處一座閃爍著燈光的、舞動著的高架橋，還有一座不知名的、燃燒著的大山……

一陣暈眩后，上課鈴響了，我只好匆匆地落下。遲到總該是難免的了，但也還是要回去的。

老師將要講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把五顏六色的書本堆在講臺桌上，從側(cè)邊看去像一條色彩斑斕的水蛇。這讓我又想起了那條在云霧中擺弄著身姿的高架橋，那條在聽不見的音樂中舞動著的高架橋。我確信我是清醒的，我想我愛上了她所舞動其中的旋律。

在遠處觀望她時，她是熱情的；而當我走近她時，她卻是冷漠的。此時此刻，我踏步來到她的身旁，順著她的睫毛彎下腰，輕聲地向她詢問這支曲子的名字。

只見她緩緩回首，長長的灰色鞋跟擊打著節(jié)拍。那似嗔似喜的雙瞳多么銷魂，閃著忽紅又忽黃的光芒。動感的節(jié)奏中，那是我的心在跳。

她像是要開口了，我等了千年之久，卻也不覺漫長。她欲言又止，向我伸出手來，笨拙的手套遮掩不住那精致的棱角和芳香。她示意我起身了，我直起腰卻仍低著腦袋，虔誠地等待著她的答復(fù)。

現(xiàn)在，我可以看見她的嘴唇在張合，舌頭在彈跳?？伤褪且舳何?，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我屏息凝神，期待她婉轉(zhuǎn)的細語，將我的心擊碎……

有人在拍我，而我不想醒。

抬起頭，老師起勁地講著，同學們專注地聽著。我突然感覺好熱！為什么我的位置這么擠！

在別人看來，這時的我一定像個瘋子，盡管好像并沒有人在看我。我搖著腦袋，燥熱不堪，連著脫了數(shù)不清的衣服——該死的，我今天怎么穿得這么多？脫也脫不完，脫也脫不完！

脫光了衣服，如釋重負的我癱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天花板傻笑。

天花板亮亮的，掛著好幾盞日光燈。奇怪了，那些日光燈是不是比往常掛的更低了些呢？是的，等等——他們還在下降！還在下降！

我趕緊跳了起來，正想喊老師，可誰知前方的黑板也在膨脹而來，不知老師去了哪里。我張望四周，周圍的同學絲毫沒有發(fā)覺異樣。像平常一樣，他們穿著完全一樣的衣服、褲子、鞋子，包得嚴嚴實實，按同一的坐姿、同一的角度把頭埋在一疊疊的書本里，以一致的動作在本子上記著什么。

“快跑??！快跑……”

任憑我聲嘶力竭的叫喊，沒有一個人理我。

四壁在向我擠壓，天花板在下沉。我感覺好熱，我的位子好擠！擠到我的鼓膜嗡嗡作響。我喊不出聲來，只聽見自己愈發(fā)短促的呼吸聲。奇怪的是，我的心跳卻好像沒有加快，我捂著自己的心臟等了許久，不知道為什么，它沒有再跳動一下。嗡嗡的聲音越來越響……

我猛地睜開眼，同學們已經(jīng)不見了。黑板在我的身后，日光燈在我的腳下。

奇怪，那么我哪去了？

嗡嗡聲完全占據(jù)了我的頭腦，愈發(fā)尖銳，或許這就是失去自己的感覺吧……

這是下課的鈴聲。

走出教室，現(xiàn)在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而且還挺快的。

學校的環(huán)境很好，山是山，水是水。我很喜歡，又不喜歡。你看地上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樹，樹上的葉子大大小小，又多又密，布滿了整個天空，擋住了月亮發(fā)出的每一縷光亮，多么討厭！

樹們仿佛聽到了我的責備，樹葉一張張變得枯黃。很快，葉子像眼淚一樣“嘩嘩”地落下來。我很難過，也很自責，這也不是我想要的，都是我太自私了。不要落了，不要落了！我不要月亮了！

最后一片楊樹的葉子打著轉(zhuǎn)落在地上，我不想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上本來就沒有月亮！

樹們受到欺侮，怒不可遏，他們伸出銳利的戈矛和粗韌的長鞭，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他們火冒三丈，燃起熊熊的火焰，發(fā)出耀眼的火光和嗆鼻的濃煙。我只顧著哭泣，任憑他們火燙的藤蔓纏住我的四肢，熾熱的枝條刺進我的軀體。

火勢漸漸弱了。隱隱約約地，我看見幾個人影在晃動，那是老師領(lǐng)著同學們在火堆中跳舞，他們多么歡樂??！在整齊劃一的舞步中，大地像琴鍵一樣，奏起了音樂。

火焰經(jīng)久不息，人們也不知疲倦地唱著跳著，又好像在尖叫，在廝殺。騰騰的熱氣轟到我的臉上，我的額頭不住地冒汗，手腳卻依然冰得發(fā)硬。

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跳進這場永不休止的、滾燙的狂歡。炭黑的大地被燒得干裂，崩塌。明亮的夜空中，云朵染上了赤色，像血一樣滴落下來。而火焰受到云朵的挑釁，竟如巖漿一般，一鼓作氣地向天空噴涌而去！

著了魔的人群頓時停了下來，齊刷刷地望向了我，面無表情。音樂戛然而止，連火焰也靜止不動了，全世界只剩下幾根燒焦的樹枝斷裂的聲音在我耳邊回蕩。

我不知所措，想要逃離，卻又動彈不得，誰讓我仍被死死地捆在這毒辣的刑架上！

烏黑的人群氣沖沖地向我撲來，他們有的咬牙切齒，有的黯然神傷。像血水，像熱淚。像憂郁，像哀傷。像冷嘲和熱諷，像拳打和腳踢……它們擁擠著向我腦中注入，嘈雜，混亂……

那是上課鈴響了。

樹們早已把葉子長了回去，鮮嫩碧綠。而我只有一身的潮濕和顫抖。

“啊——”

我瞪裂了眼瞼，朝天大呼。

猛地轉(zhuǎn)身，我的生命不顧一切地向樓頂沖去。

我手腳并用地向上爬，卻好像也總是往下滾。

指甲在崩斷，皮肉在撕裂，骨頭發(fā)出咯咯的聲音。

我不知道是咬斷還是摔斷了牙齒，嘴里有硬硬的東西。

我不知道我的臉上是血還是淚，我在狂笑。

縱身躍下。好像在上升，也好像在下降……

光芒中，我看見一座閃爍著燈光的、舞動著的高架橋，還有一座不知名的、燃燒著的大山……

……

我永遠地睡去了，可我又絕望地醒來！

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知我心已去。

作者：Hunter_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