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二月為你寫信

現(xiàn)在是十二月,空氣更冷而寒夜更漫長,但這將會使一切越來越美。曙色升起,會看到天邊的粉色虹彩,那燒開的火光不只是孕育希望的沃土,更是一個巨大的屏幕,它將遠處滄桑的樹影和零落的葉片在其上顯現(xiàn),在那樹枝分叉的頂端還有一只孤鳥略過。它們在寒光中,在黑色的孤獨中看著世界,偶爾就有葉子落下來。萬物消融的冬季,灰色的荒原和樹叢,它們隱藏在另一個世界中,那個叫寂靜的世界。而你會發(fā)現(xiàn)萬物皆靜默,一如你一樣睜著深邃的雙眼。

我在清晨推門時,會有風迎接我,我感受它們究竟從哪一個方向到來,是南風吹,還是北風刮,但風不管那些,它把你一扔就倏忽不見了。你找不到它,只能從吹起的枯葉中遍尋它的蹤跡。某些樹上的葉子似乎在一夜之間掉落,帶著一股火熄滅后的氣味兒。它們在大地上翩翩起舞,在風中起舞,翻著跟頭,飄來蕩去,也許不情愿,盡管不情愿,依舊帶著它們越來越輕飄的身體迎接它們的命運。

太陽升起時,對面矮墻照得雪白,冷冽的空氣中夾雜著些許暖光,這種光只有透過斑駁皴裂的地方才顯現(xiàn)出來。底層樓房的窗子變得明亮,它們不再深不可測,它們重新被抓回到時間的軌道上來,敞開它們的胸膛,袒胸露臂:一盆盆土陶花盆上綠意盎然,有幾盆依舊花團錦簇,它們滑脫了季節(jié),如同依舊沐浴在暖意融融的春光之中,它們不再捕捉微風,僅置身于這光線,它們亭亭直立,對抗著堅硬的冬季,喚醒人們冬季越發(fā)興味索然的眼睛。

我做了半小時操,舒展四肢,活動筋骨,帶著熱氣騰騰的身體坐在書桌前喝一杯熱可可咖啡,空氣里香氣四處彌漫。我為十二月能有這樣的好天氣而感覺慶幸,陽光灑滿,鳥雀成群。陽光在光禿無事的墻面上跳躍,投下干枯藤蔓長長的陰影。每天我都等待霜雪來臨,卻又足不出戶,我想,我應該在明天前往河堤,我想起草地覆滿霜花,是去年時候的事兒,為了找它們,我迷路了。我知道每條路都有自己的目標,自己的盡頭,但我只聽草地的話。整個草地仿佛一夜盛開,置身在白色透明的毛茸茸的冰晶纖維中,朝四面八方延伸,它們落地無聲,在人們昏昏的夢中成形,等待次日艷陽高照再度為它們解除盛裝,這天鵝絨,柔軟而又脆弱的天鵝絨,只等發(fā)現(xiàn)它們的眼睛,不,它們誰也不等,只為自己盛開。而我僅是一個過客,一個有幸目睹它們的過客。再也沒有密密匝匝蓬蓬勃勃的綠色叢林,只有灰色的萬千樹干,它們在藍色天空的映襯下越發(fā)顯得蒼勁有力,骨瘦如柴,尤其在依稀的黎明以及夜幕降臨時,在太陽即將離開地平線時,它們孤獨靜默,用它們特有的憂郁迎接太陽,又送走太陽。它們滿懷專注,聚精會神,等待休息或等待蘇醒。它們等待重新回到自己的內部深淵或再一次打開自己,等待并不漫長,等待轉瞬即逝。你與它們相比,顯得如此渺小,甚至微不足道。我長久地看著它們,羨慕它們。它們把我遠遠拋開,對我漠然視之,它們以自己內向彎曲且一致的枝干鏈接宇宙能量,它們才不把人當一回事兒。

我想我還要去采一些松枝,老綠的松枝與白色肌理花瓶搭配,會和諧一致。只需要幾支,將它們剪短,在開放的瓶口處露出它們膨脹的枝干,當溫柔的光灑下,墻面將會投上它們碩大蓬松的影子。外面將會更冷,大雪的節(jié)氣也隨之而來,然而在工作室里如此溫暖,暖烘烘的燈光始終如一,它會照耀它盡可能照的所有物品:我的桌面,電腦,水杯,隨意堆疊的書籍,還有我的手,任何在它之下的東西,任何它能照耀的東西。它帶來光和熱,帶來溫暖與明亮,它將目睹從清晨到日暮我緩慢而悠長的一天,整個日子,它都將望著我,而我的桌面也燃著始終如一的蠟燭。要快,我想,在深冬來臨前,點起我所有的蠟燭,以及我內心的火焰,這種感覺不只像是一次過渡,這種感覺。重新燃起希望的感覺,重新體驗與我相遇的感覺,重新書寫在文字中遨游的感覺,僅僅是為了再一次看看那顆跳動的心。它的跳動依舊汩汩有聲,我又認出了她,她煥然一新,帶著新生的脈搏,它跳動著。冬日是世界落下后的季節(jié),它走過葡萄收成,也踏過繁花似錦,它是碾碎萬象后的希望,是孤寂深處的一盞明燈。然而還有雪,雪將會落下,我們會看著新生的雪并再次迎來驚喜,領略大自然的魅力。我們翻起高高的衣領,縮著脖子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們只消抬頭看看蒼茫的天空,雪就會落下來,并非從蒼穹,而是從上一次落雪的地方,那個叫回憶的地方,頃刻間就落到了那時候,那時候的風景以及那時候的你。這是如夢如幻的季節(jié),這是做夢的季節(jié)。雖然也許我們曾經的理想在平庸的生活里一個接一個崩潰,但現(xiàn)在我們不需要做太多事情。煮一杯熱茶或一杯熱飲,看著熱氣沸騰,在溫暖的房子里靜靜坐著,喝著,抬頭看看窗外,看著風吹著一截斷了的樹枝搖來擺去,看著偶然間過往的車輛,看著這一刻偶然的發(fā)生?;蛘叻匆槐緯?,一本也許你永遠都不可能翻開的書,或最后一次翻開的書,或也許翻開無數(shù)次卻失蹤了啟示過你的某個段落的書……我們在黑白的文字中讀別人的生命,一段借來的生命,一段或許從不存在的生命,但它也使我們感覺快活,使我們釋放了我們沉浸在黑色島嶼中的孤獨。

而寫到此時,街道上傳來男人叫賣冰糖烤梨和烤蜜薯的聲音,到了夜晚,有冰糖葫蘆的歌曲循環(huán)播放,這是獨屬于冬的聲音。還有冬的顏色。你看見那暖黃的面包房的玻璃窗了嗎?看見溫柔高聳的街燈了嗎?我們在寒冷中看到了溫暖,在孤寂中看見了幸福,它們從來都是攜手同行,只是在冬天,這對比反差使我們看見了它,重又發(fā)現(xiàn)它。然后我們對所到之處感覺滿足,對任何地方,溫暖的地方。

于是我們學會像看著大自然一樣看著自己,看著自己被時間抹去,然后變成了時間,像尊重自然一樣尊重自己,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用來消耗,我們無需焦慮,只需要順從它,安頓它,提示它示人的冷漠。沒關系,這沒關系,因為生活,這便是我們一生中最快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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