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終于再一次看完了《呼蘭河傳》。這樣一本小說,讀來如同讀一篇長長的散文自傳,字里行間,充滿著凄冷和孤獨。
呼蘭河的冷,從季節(jié)到人生,一眼望不到頭
小說開篇,描寫了呼蘭河的嚴冬,那被凍裂的大地,那車夫手背上的裂口,那賣饅頭腳下的冰溜,那凍得夜夜叫喚的小狗,那大雪封門的夜,等等一切,無孔不入的寒意撲面而來。
在這個城里,有兩條大街,東西一條,南北一條,交叉在一起,形成了十字街。城里最最緊俏的生意都開在十字街。金銀首飾店、布莊、油鹽店、茶莊、藥店,還有拔牙的洋醫(yī)生。
除了這十字街,還有兩條街,一條叫東二道街,一條叫西二道街,都是從南到北,五六里長的樣子。
除了這些街道,還有一些小胡同,它們構成了呼蘭河人生活的全部版圖。人們在這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春夏秋冬。
就說東二道街上那條大泥坑,里頭掉過人,淹過馬,悶死過豬、貓、雞和鴨,盡管如此不便,也沒有人提出來說,把那泥坑子填一填。
之所以大家都不說,是因為大家根本不想讓這個泥坑消失。一來,它的存在可以給呼蘭河人帶來話題,又是哪家的馬掉里去啦,又是哪家的雞鴨豬掉進去拉,傳說一陣,熱鬧一陣。若這大坑不在了,哪里還有這些話題呢?沒有什么可講,白天那樣長,晚上也那樣長,實在是難捱呀。
再者,這坑淹死了豬,大家就有便宜的豬肉吃了。當然,淹豬肉是不常有的,瘟豬肉卻有。但誰能說自己家吃的是瘟豬肉呢,那多不衛(wèi)生,那多難為情。但有這大坑在就不同了,買了瘟豬肉就說是那大坑里的淹豬,吃的又便宜,又不難為情。
所以,那大坑一直在,一直在,沒人想拿土把它填了。
呼蘭河是一個小城,天黑人們睡覺,天亮人們起來工作,春夏秋冬,生老病死,人們一聲不響地默默辦理。人們從來不會思考明天要怎樣,只是今天這樣便這樣,明天那樣便那樣,接受就行了。不然怎么辦,折騰來折騰去,落了個今日不如昨日。
看那賣豆芽的王寡婦,瘋了;扎染房的兩個學徒為爭一婦人,一個淹死了,一個被判了無期徒刑;那扎彩鋪的扎彩倒是熱鬧,可那是給死人準備的。
好在還有那賣豆腐的,給了人間一點點的想頭。有那人家,拿出傾家蕩產(chǎn)的豪氣:不過了,買一塊豆腐吃去??梢姡u豆腐還是不錯的,連五歲的孩子,長大后的愿望都是,開豆腐房。
呼蘭河人的物質(zhì)生活非常貧瘠,精神生活卻有不少“盛舉”——跳大神、放河燈、看野臺子戲、趕廟會,樣樣熱鬧非凡,卻樣樣是熱鬧過后,讓人越發(fā)地覺得生活的單調(diào)、清苦和孤獨。
祖父,生命中唯一給過我溫暖一個人
在這樣的孤獨中,還好有我的祖父。是的,也只有祖父愛我。祖母不愛我,父親不愛我,母親也不愛我,只有祖父了。
祖父不善理家,家里的事都是祖母在管。所以祖父愛去后花園。他去,我就跟著去。
祖父在里頭栽花,我就在里頭栽花;祖父拔草,我就拔草;祖父種菜,我就跟在后面溜土。
我在花園里摘黃瓜、捉蝴蝶、摘玫瑰花,就這樣一天一天的,實在很快活啊。
后來,祖母死了。祖母一過世,我家的院子竟荒涼了。我的家是荒涼的,我家的院子也是很荒涼的。我將這一切歸結為:我家房子多,院子大,我家的人很少。
我家有五間主房,西兩間原住著祖父和祖母,東兩間住著父親和母親。現(xiàn)在祖母去世了,我和祖父住在了一起。父親在外謀事,經(jīng)常不在家,母親也只是在屋子里做事,不常出來。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所以,人還是少啊,我覺得很荒涼。
我家的房子很多,除了那五間正房,其余的租給一些貧苦的人了。
開粉坊的那家,一下雨房頂就會出蘑菇,出了蘑菇,那家人就爬房頂上摘蘑菇,踩的房子吱吱嘎嘎地響,好像要散架了。祖父幾次說,這房子不能租了,太危險。但那家人苦苦哀求要租,祖父沒辦法,只好租。租了,那家人也不給租金,只拿一點點貨品抵租,等于白住。
不僅白住,還有免費的蘑菇吃,讓別的租戶羨慕。
還有幾間,租給一家趕車的人,這家人喜歡跳大神。原先,是給這家的老太太跳。老太太很喜歡對來看跳大神的人說,這是我大兒媳為我請的,這是我二兒媳為我請的。以顯示,她的兒媳婦們有多孝順她。
后來,這家人更熱鬧了,除了老太太跳大神,老太太的二孫媳婦兒也給跳了大神。這個二孫媳婦是個團圓媳婦,才12歲,長得健健康康的??删褪沁@樣好好的一個人,硬生生地被她婆婆給折騰死了。
她婆婆為了訓練這個兒媳婦聽話,打了一個月,把她吊在大梁上,用鞭子抽;打昏了,用涼水沖醒;打出血了,就用雞蛋清擦。團圓媳婦疼得要回家。婆婆一聽更生氣,為了你,我花了那些錢,你還要回家?于是就拿烙鐵烙兒媳怕腳心!
團圓媳婦被折磨得神志恍惚,瘋了一般。于是婆婆又是請神,又是看香火,又是吃偏方,又是用熱水燙,又是用冷水激。
這么折騰,鋼做的人也被折騰死了,何況才12歲的丫頭。人死了,婆婆也還覺得她做的對,她沒有做錯事,她不能見死不救??!
租戶里除了開粉坊的,趕車的,還有開磨坊的馮歪嘴子。
馮歪嘴會拉磨,會做年糕,娶了同院王家的姑娘,給他生了個兒子。他很疼愛兒子,出門吃席舍不得吃,帶回來給兒子吃。他也疼媳婦,常把活搶來干,就想讓媳婦多休息休息。他的生活算是幸福的。但他的幸福生活遭到同院人的嫉妒和羨慕。人們對王姑娘冷嘲熱諷,在她生第二個娃時,難產(chǎn)死去。
人們以為馮歪嘴子過不下去了。可是馮歪嘴子不抱怨,不消沉,拉扯著兩個孩子,一步一步地過。
在他看來,總有熬過的那一天。
其實,誰的生活不是這樣,只要心存希望,無論遇到什么難處,總能走下去。但許多人只是這么過著,并不曉得希望是個什么東西。
后來祖父死了,我就去逃難了。
就是這樣一篇小說,如果結合蕭紅的生平來看,幾乎等同于她的真實生活。只是她沒有說,她的父親并不是她祖父的親兒子,而是祖父兄弟家的兒子過繼過來的。祖父原也有兒子,只是后來死了。他們家原來也不住在呼蘭河,而是從別處搬來的。
這些她都沒有說,因為她純粹是以小時候的身份去還原那段在她生命中無比重要的時光。那時候的她斷然不會去關心那些大人的問題的,因為她還小。但這些,卻影響著整個家庭的氛圍。家庭的氛圍又影響著蕭紅。
我想不管是她的祖父,還是祖母,還是父親,還是母親,內(nèi)心里都和年幼的蕭紅一樣,是孤獨的。
家道中落,又脫離家族來到這陌生的地方,誰能不孤獨呢?
這些應該蕭紅一次又一次地說:我的家是荒涼的,我家的院子是荒涼的主要原因,也是她一輩子都無法逃脫的心理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