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30日。母親很少一早打我電話,急促的鈴聲,不祥的預感?!摆s緊回來吧!二伯早上摔了一跤,走了!”母親哽咽著掛了電話似乎無心講述更多的細節(jié)。手握方向盤的我腦袋一片空白。二伯今年雖已82歲高齡,但身體一向硬朗,怎么會舍得我們說走就走呢?進公司安排了手上的工作、推辭了和朋友第二天的國慶出游計劃,匆忙回家處理了一些瑣事帶了幾件衣服與同在上海的外甥女開車趕往江西老家。國慶高速大堵車似乎沒有預想的那么嚴重,車輪切開淺秋的寒風在黑夜里急速穿行。和外甥女聊著二伯平凡而辛勞的一生。。。從此,這個大家庭少了一位眾親尊敬愛戴的長者,無不深感痛心和悲傷。

父親在三兄弟中排行老小,一歲多的時候爺爺就走了。在那個兵荒馬亂、缺衣少食的年代,奶奶無力養(yǎng)活三個兒子,把大伯寄送到北坑舅公家學習務農得以活命,據(jù)說到成年了才回到家里。奶奶去世后,三兄弟相依為命,又被過繼到叔叔伯伯家給他們披麻戴孝、養(yǎng)老送終。大伯從小放牛務農沒上過學,性格內向、做人老實本分、不善言詞。二伯性格略外向,憑借自己的勤奮和天分學得一些知識多些見識,自然成了頂梁柱招呼著大家庭里的小節(jié)大事。長兄若父,長嫂如母,父親在兩位兄長和嫂嫂的照護下性格外向活躍,喜好文藝。以至于二伯安排其在中醫(yī)院習醫(yī)時還常常偷偷跑出去看戲演樣板劇,被二伯多次呵斥教導后才安心學習成了一名醫(yī)生,直到前幾年才退醫(yī)養(yǎng)老。這份養(yǎng)育之恩,老爸老媽經常和我們姐弟提起。

二伯的一生經歷了太多疾苦,在四個兒女還未成年之時患麻風病被隔離送往山里治療多年?!叭淌яR,焉知禍福”,聰明好學的他在麻風病院學得中醫(yī)中藥技術,治愈出院后務農之閑經常上山采藥,對村民和聞名前來家里求醫(yī)問藥的外地患者有求必應,對家庭困難的病人經常不收取任何報酬。記得小的時候二伯家掛滿了別人送來的錦旗,字里行間透著病人對二伯醫(yī)術的稱贊和對他無私施診的感恩之情。對于那個缺醫(yī)少藥的年代,這是多么的難能可貴。生活中,二伯對自己卻非常節(jié)儉,一件衣服一雙襪子只要能穿,一定是補了又補直到無法上身才肯放棄,后來日子富足了他還是保持著這份勤儉節(jié)約的生活方式。幾次邀請他來上海住些日子他都借口身體不好不能出遠門,其實他是不忍心放下手上那些永遠都忙不完的農事雜活,不愿意增添小輩們的麻煩,更是不舍得我們?yōu)樗ㄙM錢財。在很多的為人處世上,他總是更多的為別人考慮,寧愿委屈自己。這種高貴的品格,潛移默化的影響著這個大家庭的每一位晚輩。

二伯還是一個勤學愛思考的人,經常買來醫(yī)書自學各種疑難雜癥的治療方法,甚至用自己做臨床試驗,檢驗調制各種中藥和膏方。還對各種民間傳統(tǒng)習俗文化有濃厚興趣,經常看書學習,對打油詩張口就來,上梁、婚慶喜事喝彩上口就唱,算得上是一位多才多藝的農村文化人,還經常鼓勵我們要多學文化知識。記得我初中畢業(yè)考上師范中專入學出發(fā)的那天清晨,天還沒亮,二伯摸著黑帶來一掛大鞭炮為我送行,看得出他為我能鯉魚跳出“農”門感到非常的欣慰。97年我再次考上大學,從父親手里接過美院錄取通知書的第一時刻,我激動得從躺椅上跳起,來不及穿鞋,光著腳捧著通知書跑著送給二伯看,他感概的說“我們家也終于出了一名大學生啦!”他是何等的開心!我想,要是二伯能成長在我們這樣的年代,應該會是一名知識淵博的文化人,還或許會成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yī)學專家!遺憾的是,他出生在那個苦難的時期,并承擔了這個大家庭太多的重任。感謝二伯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您是我們小輩永遠值得學習的榜樣,永遠無法逾越。

國慶大堵車還是未能幸免。這十多年開車往返家中,從未用時23小時,這一次尤顯漫長。也許,是老天在用時間和空間阻隔我們盡可能的晚一點接受這場突如其來的悲切。直至跪倒在二伯靈堂的遺像前我都無法相信他已離我們而去。安睡的二伯??!您累了就好好歇歇,但一定要再醒來!我還想再聽到您那低沉渾厚的聲音喊我一聲“明牯,歸來啦!”還想聽您講述宗族里那些老去的舊年往事。我悲然若失的坐在安睡的二伯旁,哀思如潮。。。兩個月前回家探望術后的母親,在屋檐下和二伯聊天的情景就像發(fā)生在昨天。然而,時隔不到六十個晝夜,今天與二伯卻陰陽兩隔,怎么也想不到那一次會是訣別!要不然我一定再好好陪您說說話,再多囑咐您幾句保重身體,別干重活累活。雖然每次回家看您,重復囑咐的這些話是那么的慘白無力。您還是義無反顧的在為兒女,為這個大家庭默默的、毫無怨言的付出自己的一切,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搖曳的燭光挾夾著哀嚎的嗩吶聲象一把尖刀刺痛著我們每一位親人的心,老屋的夜影里掠過一絲絲黑云暗月,似乎在戚戚長吟著二伯平凡無奇的一生。

出殯的早上,在西門的井邊,當八仙把您抬上山離開送葬隊伍的那一刻,我突然淚如泉涌,這一刻我才相信二伯永遠不可能再醒來,永遠不可能再聽到您親切的喊我一聲“明牯”了!
。。。
二伯,您走好,在另一個世界不要再如此辛勞,照顧好自己。二伯,安息!來生還要做您的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