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周婷悄悄地推開家門,看到擺在門口那雙紅色的高跟鞋時,她怔住了。顯然,這不是她的鞋。但是她卻又對這雙鞋印象極為深刻。這就是李沖所謂的純潔的男女朋友的趙天天的鞋子。
紅色的高跟鞋泛著亮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想,是不是應該歇斯底里的大哭一場才能夠應景呢?奇怪的是,淚水如同凝固成冰一般,堅硬,萬念俱灰,心灰意冷。
該來的終究會到來。
她走進臥室,猛地推開房門,卻并沒有半點要闖進去的意思。她甚至已經(jīng)沒有了一丁點想要捉奸在床的沖動。事實擺在眼前,她不想讓自己感覺更加惡心而已。
兩具骯臟的皮囊倉惶地尋找著遮羞的衣物時,周婷反而更加坦然了,她坐到客廳的沙發(fā)上,對面電視柜上擺放的結(jié)婚照里她和丈夫都笑顏如花,而此時,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恥笑呢?
曾經(jīng)在自己枕邊耳鬢廝磨的男人,如今又跟另外一個女人在卿卿我我。
曾經(jīng)的海誓山盟,不過是異性之間為了實現(xiàn)生理上的快感而在荷爾蒙刺激下的一種自欺欺人的謊言罷了。
2.
熱戀的時候,周婷曾經(jīng)問過李沖和趙天天認識這么多年,難道就沒有發(fā)生點什么或者哪怕是一瞬間想要發(fā)生點什么的想法?
李沖說,我和趙天天,是那種擺脫了男女性別之分的存在,我看她,以及他看我,就是一個人,一個讓你沒有任何雜念和欲望的純粹的存在而已。我們不過是手足之情罷了。
也確實,自從周婷和李沖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之后,趙天天和李沖幾乎所有的關(guān)聯(lián),都有了周婷的影子。李沖對周婷可謂是毫不設防,手機隨便翻,他幾乎所有的網(wǎng)絡ID以及密碼,都是用周婷的生日。李沖對周婷說,我對你坦誠相待,毫不保留,我要在你面前成為了一個透明的人,因為我愛你,就用窮盡所有的來愛你。
曾幾何時,周婷在李沖構(gòu)筑的愛情童話的城堡里忘乎所以,她貪婪的享受著愛情帶給她一切,貪婪的享受著李沖的呵護備至,恩愛有加。
李沖從不允許她下廚房,做家務,凡是李沖能夠替周婷解決的事情,就絕對不會讓周婷自己動手來做,用李沖的話說就是,我要你在我偉大的愛情的魔力下,喪失一切功能,除了好好的愛我以及享受我的愛,你將什么也不會做,這樣你就永遠也不會離開我,我的愛,要在你的生活中生命中變得無孔不入,無法剝離。
拜見父母,談婚論嫁,一切都順利成章,周婷和李沖在相戀的第三個年頭定下了終身。
他們拍了結(jié)婚照。李沖買下了婚房。并且在房本上寫上了周婷的名字。李沖說,這本來是我的婚前財產(chǎn)的喲,你可不能離開我,否則我才是倍了夫人又折兵了呢。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周婷想。她甚至已經(jīng)憧憬著李沖結(jié)婚后,相扶攜手,漫步余暉的晚年生活了。想想,她就笑了。
3.
意外來的很突兀?;蛘咚械囊磺杏侄际菨撘颇谙蚯巴七M著。只不過我們沒有察覺,或者即使是察覺了也根本沒有太多的在意。
李沖回來的越來越晚。她跟周婷之間的話也越來越少。他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明明剛才還在說著我愛你,明明嘴角說愛的唾沫星子還沒有擦干凈,轉(zhuǎn)眼就被賴賬了。
周婷問李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李沖以一種極其不耐煩的沉默回應周婷。周婷趁李沖不注意的時候想翻李沖的手機看能不能發(fā)現(xiàn)點端倪。然而,李沖的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改了密碼。不只是手機,李沖所有的密碼都變了。
周婷知道李沖變心了,那個曾經(jīng)口口聲聲說著愛自己的人,或許要離開了。只是他不知道暴風雨會在什么時候到來。
或者這只是自己多慮,或者李沖只是遇到了暫時的煩心事而已,或者她想開了就會變成原來的樣子,在無數(shù)次李沖的冷漠面前,周婷都是這樣安慰自己,并且替李沖開脫。
害怕卻又期望。等待著已知的結(jié)果卻又期冀著改變。周婷在這種極其矛盾的心理的促使下開始做出積極的改變,她開始研究菜譜食譜,開始學著做飯做家務,她想著把以前李沖對他的愛的表達式反過來用在李沖身上。她希望可以用自己所有的努力來驗證她和李沖之前的愛情并沒有改變,李沖還是愛他的。
直到有一天,周婷無意間聽到李沖在電話里說,等她不在家了我告訴你,你來我家。
此時,周婷所有的幻想都破滅了,她沒有肝腸寸斷的痛感,甚至還有點如釋重負。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該來的,攔不住。
周婷假以出差之名給李沖創(chuàng)造了獨自在家的機會。她鄭重其事的訂票,收拾行李,然后打車去車站。在車站廣場上逗留大半天又悄然返回。在返回的路上周婷一直在想,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難道就是為了抓住李沖不忠,背叛自己,背叛愛情的把柄嗎?可是抓住了又能怎樣?有或者沒有,其實結(jié)果都一樣的。就當是親手給自己曾經(jīng)的愛情掘個墳墓吧,別讓曾經(jīng)的山盟海誓死無葬身之地讓人恥笑。這樣想著,周婷嘴角竟然泛起了一絲的笑容。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可理喻。
4.
好像是被劇透了一樣,再狗血的劇情,也激不起心里獵奇的浪花。
所以,當周婷推開家門看到不出所料的情景之后并沒有歇斯底里的憤怒,這時候的情感不過就是面對著千遍一律的被劇透過的劇情一般的麻木而已。
只是看到趙天天紅的晃眼的高跟鞋的時候,周婷還是有些許意外。怎么會是趙天天?這真是情同手足的茍合。我是應該頌唱的你們?nèi)站蒙榈膼矍?,還是應該對你們所標榜的純潔的男女關(guān)系嗤之以鼻?還是自己不經(jīng)意間成為了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第三者?
我應該是他們之間的第三者,還是他們之間的催化劑?周婷不停地問自己。
李沖和趙天天來到客廳。奇怪的是周婷從他們兩個人的身上看不到任何慌亂之意。李沖一如既往的冷漠。趙天天沒有跟周婷說一句話,自顧地趿拉上她那紅色的高跟鞋,伸手去開門,她邊開門邊說,你們自己解決,說完徑直走了出去。
李沖坐到了周婷對面,轉(zhuǎn)頭望向窗外。窗外陽光明媚,風和日麗。不時傳來汽車的鳴笛聲,人們的呼喊聲以及小孩兒嬉鬧的聲音,似乎所有的一切的聲音,都只是為了打破這死寂般的沉默。在這嘈雜的人世間的此時此刻,周婷和李沖各懷心事,中間橫亙著一條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鴻溝。上一秒還親密無間的兩個人,頃刻間就陌生起來。周婷看著李沖。對面的李沖離她卻愈發(fā)的疏遠。
周婷問李沖,什么時候開始的?
李沖從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周婷,只是幾秒,他迅速地就移開了目光,說,我們分手吧。
雖然早知道結(jié)果,但是當周婷聽到李沖說分手兩個字的時候,心還是被扎了一下。她說,到底我是你們之間的第三者,還是她是?周婷身體開始顫抖,眼淚撲簌簌的順著臉頰掉了下來。李沖并沒有理會。周婷繼續(xù)哭訴,是的,她已經(jīng)從一開始的坦然,變成了哭訴了,她說,這到底是為什么?你不是說愛我嗎?你不是說永遠不離開我嗎?你是不是騙了我?你說,你是不是騙我?越說,周婷越激動。
李沖站起身開始往外走,邊走邊說,對不起,我負了你,房子留給你,我走了,不再回來。
哐當一聲關(guān)門的聲音,把周婷驚醒了。她猛地抬起頭往四周看,此時的房子里顯得格外的空檔冷清。李沖曾經(jīng)在家里的角角落落留下的歡聲笑語,如果電影回放一般一幕幕地在周婷腦子里閃現(xiàn),鮮活卻又不真實,虛幻卻又觸手可及。
周婷再也按捺不住壓抑的情緒,放聲痛哭起來。她的哭聲,穿過窗戶,消散在車馬喧囂的空氣里,沒了蹤影。汽車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小孩子依舊在追逐嬉鬧。
5.
愛一人,戀一城。
忘記一個人,就要把他所有的痕跡從身邊徹底的抹掉。記憶抹掉,生活才能重啟。時間永遠是療傷的良藥,只不過是長和短的問題。
周婷決定離開了。她收拾著行囊,和李沖在這個房間的一切,又如同電影回放一般,一幕幕地回放。她時而哭,時而笑,曾經(jīng)所有的美好,在某一個瞬間就這樣轟然坍塌了,每一塊磚礫,都被鑲嵌上了堅硬的刺,重重地砸向周婷的心頭。
看著行李,再環(huán)顧這個房子,周婷暮然發(fā)現(xiàn),刨除有關(guān)李沖所有的記憶,自己竟然是如此的輕。如同一根雞毛一樣,搖搖曳曳,隨風飄搖。
再見了,浴火重生吧。周婷這樣想著,毅然決然地砰地一聲就把門關(guān)上了。她沒有再回頭,沒有再留戀。是的,有什么可回頭的呢?回頭望不見已經(jīng)模糊的記憶。留戀留不下已經(jīng)離開的身影。為背叛者,為不忠者,不值得。
仇恨的快感,完全占據(jù)了周婷的內(nèi)心。此刻他除了仇恨,竟也不是那么痛苦了。
6.
車快來了,一切都將結(jié)束。
周婷握著手機,為著即將到來的告別而傷感,他看著手機里李沖的名字,竟然有些緊張,心里砰砰亂跳,李沖兩個字,那么熟悉,那么陌生,腦海里李沖的臉龐,那么熱烈,卻又那么冷漠?
他會不會突然打電話過來?她打電話過來求我原諒,請我留下來,那我應不應該原諒他,要不要留下來呢?
她甚至還會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希望能夠在這茫茫的人海中突然看到李沖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微笑。李沖會張開雙臂,將她緊緊的擁入懷中,緊緊的,令人窒息,喘不過氣起來。
車站里人頭攢動。各種氣味以及叫喊聲混雜在一起。人們步履匆匆,或哭或笑,有招手迎接,也有擁抱離別。每個人心中都懷揣著不同的故事,可是有些人卻能相交,有些人卻只能陌路。在我的生命里為什么出現(xiàn)的偏偏是你?而在你的故事里為什么又偏偏是我?如果我們沒有相交,在這嘈雜的人群中是否也只能擦肩而過,甚至連多看對方一樣的意識都沒有?
直到電話鈴聲響起,才將周婷從各種幻想中叫醒。當趙天天三個字映入周婷眼簾的時候,她的心又砰砰亂跳起來。就好像剛才看到李沖的名字的時候一樣。
趙天天找我干什么?
周婷猶豫著到底應不應該接通電話。她實在不明白趙天天給她打電話的目的是什么?聒噪的電話鈴聲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趙天天三個字在手機屏幕上不知疲倦地跳動著,深深地刺痛著周婷地心。她最終還是接通了趙天天地電話,沒有說話。
你在哪兒,周婷?趙天天非常焦急質(zhì)問周婷為什么這么長時間才接電話?
周婷沒有回答。
趙天天說,我要見你周婷,立刻,馬上。如果你不見我,你會后悔一輩子的。
周婷說,我在車站。她話音剛落,趙天天馬上就說,等著我,一動不動地等著我。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周婷怔怔地舉著電話,木然地看著行色匆匆熙攘地人群。她什么也沒想,大腦一片空白。周圍嘈雜,她的世界卻是異常的空洞。
7.
周婷和趙天天坐在出租車上。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這個城市,貌似堅硬,可是在這樣一場小雨的浸淫下就變得如此凌亂不堪起來。出租車司機嘟囔著不停地咒罵著,他罵這個城市交通混亂,他罵前邊龜行的車,罵后方的鳴笛催促聲,罵旁邊的電動自行車以及慢騰騰的行人。
一場小雨,讓本來很稀松平常的日子多了些許的悲愴。
她扭頭看了一眼趙天天。趙天天倚靠著車窗上,一只手托舉著下巴,面無表情的望著車窗外。車窗已經(jīng)被雨水打濕,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她說,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她的聲音很低,低的好像自己也聽不到似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為什么會變得這么低?說著,眼淚就順著臉頰掉了下來,溜到了嘴里,咸咸的。
趙天天一動不動。好像沒有聽到周婷地問話。
周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輕輕的。她靠到座位上,抬起頭,閉上了眼。
生活像是一位天馬行空的編劇,可我們作為生活的導演卻左右不了劇情的發(fā)展。在未知的情節(jié)的延展之下,我們竟然是如此的渺小,無力,我們什么都改變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劇情肆意地泛濫,我們像是被一雙有力的大手在推著拉扯著踉踉蹌蹌的一路向前。有的人活成了故事。有的人活成是事故。只是措手不及一瞬間的改變,一切就變得面目全非。
此時趙天天突然悠悠地說,我注定是要辜負一個人,而我選擇辜負李沖。說完,她此時沒變,一動沒動,像是說給周婷,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8.
醫(yī)院里人頭攢動。哀嚎以及歡笑,誕生以及死亡,毫無章法地交織在一起,演繹著生活的迎來送往,生命的交迭更替。這里有故事,這里也有事故。每一個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的陌生人,都在充當著別的過客。在別人撕心裂肺的痛苦面前肆意的歡笑。在別人的肆意的歡笑中撕心裂肺。沒有誰能夠感同身受的體會出另一個人的痛苦或者快樂。
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里,像是穿透了皮膚,鉆進了心里。在傳染病肆意傳播的日子里,人們苛求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能夠心靈帶來少許的安全感。而某些時候,這種味道只是在為恐怖陰森做著最美的詮釋。
趙天天火急火燎地走在前面。周婷的腳步卻愈發(fā)的沉重。此時,她不過只是想用人為制造的一些延遲,來對命運做一點無謂的抗爭罷了。不面對,就當是沒有發(fā)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當時趙天天趕到車站,告訴周婷,她和李沖之間就是一場戲,是她答應李沖的最后一個懇求。說到最后這兩個字的時候,趙天天的眼神里分別有著躲閃。
喜歡路邊的一朵花,你可以摘下它,然后親眼目睹著它由盛開到凋零,然后你再去喜歡另一朵花,再去摘,從來不會有一絲的悲傷。而愛一個人,卻是克制,是成全和放手。所以李沖下定決心想方設法要趕走周婷。在已知的明天面前,未知的未來才是對她的成全。時間是劑良方,足以撫平任何創(chuàng)傷。在未知的未來,李沖堅信,總有一天,自己會變成周婷模糊的沒有任何感覺的記憶。
所以,他百般央求趙天天把自己打扮成了負心人。
9.
醫(yī)院的過道很短。但是生死就在這一段很短的距離不斷地上演著。何謂短?何謂長?長為一生,短也為一生。想到這里,周婷有些釋然,她停了下來,長呼了一口氣,動了動麻木有些堅硬的臉頰,試著擠出一點微笑。
行李箱的轱轆摩擦著地面,發(fā)生轟隆隆的響聲,催促著周婷腳步也變得急促起來,還有一些輕快。趙天天已經(jīng)在前邊病房門前停下來,回頭望著周婷。周婷加快腳步,走到門前。趙天天示意周婷就是這里。
周婷還對趙天天咧嘴笑了一下,毫不猶豫地推門進去了。
對于周婷地突然到來,李沖顯然是非常吃驚。他躺在床上看了周婷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趙天天。趙天天說,別看了,我都告訴她了,如果是這輩子你們兩個人之前我必須要辜負一個人,我選擇辜負你,原諒我不能把你的謊言繼續(xù)下去。那樣,對周婷不公平。說完她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周婷沒有一滴眼淚,甚至從她的臉色根本就看不出任何悲傷的情緒。她就像平常出門歸來一樣,放下行李,走到李沖窗前,問她渴不渴,要不要喝水,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李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周婷,說,我給不了你明天,我的明天也沒了。
周婷躲開李沖的目光,開始收拾李沖的床單被子,她頭也不抬,說,擁有你的今天,我就足夠了。
李沖伸手握住周婷的手,說,我食言了,給不了你天長地久。
周婷緩緩坐下來,雙手握著李沖的手,堅定的說,天長地久太長,我等不了,我只要你擁有的一生就足夠了。眼淚如決了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是,李沖也是。
10.
門外,趙天天靠在墻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遲遲也不肯抬頭。
辜負,也是成全。
天長地久太長,我們都等不了。人的一生,或長,或短,都是一生,擁有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