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之國的形成<三國篇> [第30節(jié)]
作者：溫駿軒
?編輯：塵埃?/??主播：兆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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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襄九郡（6）
雪峰山是一條位于武陵山之南，并與之平行的山體。從它的走勢和位置來說，的確也是云貴高原在東北方向的延伸，這一點與整個武陵山地的情況相同。然而雪峰山要比沅江北岸的武陵山海拔要更高些，并且與之拉開了一定距離（正常情況下，應該越來越低）。
這種情況下，雪峰山又往往被當成一條獨立的山脈。不管雪峰山在地理層面到底應不應該算武陵山區(qū)的一部分，上述共性都使得整個湖南西部的山地，在地理、地緣上被視為一個整體。而被列入扶貧劃片性質的“武陵山片區(qū)”，正是這一地緣共性的體現(xiàn)。
? 武陵山片區(qū)結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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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以武陵山、雪峰山為核心的這片位于湖南西部的山地來說，還有一個廣為人知的地緣標簽——湘西。與魚米之鄉(xiāng)感覺的洞庭湖地區(qū)不同的是，湘西給人的印象往往是神秘、浪漫，甚至帶有一絲殺氣。
神秘感源出于這一帶的奇山秀水、多民族混雜的社會結構，乃至坊間流傳的湘西趕尸人的傳說；浪漫氣息很大程度是因沈從文的《邊城》一書而為世人所知；至于殺氣則是由湘軍和土匪一體兩面式的共同鑄就。
? “吃得苦、耐得煩、霸得蠻”的湘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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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軍在近代史上的戰(zhàn)斗力毋庸多言，以至于有“無湘不成軍”之說。不太為人所知的，則是“無竿不成湘”的說法。所謂“竿”意為“竿軍”，指的是湘西鳳凰古城的民軍（鳳凰古稱“鎮(zhèn)竿城”）。
鳳凰古城位于武陵山的西南麓，沅江支流的沱江河畔，《邊城》一書的作者沈從文便是鳳凰人。只是這個湘西地緣屬性的典型代表，如今引發(fā)世人關注的，卻往往是與旅游業(yè)相關的負面新聞。
由于地理、地緣結構復雜，以鳳凰為代表的湘西地區(qū)自古以來民風強悍，但整個地區(qū)的地緣位置卻又顯得非常重要。這一重要性，很大程度又是通過沅江展現(xiàn)出來的。
從長度看，這條古稱“沅水”的河流，是三湘四水中唯一一條總長度超過1000公里的河流。更為重要的是，沅水上游的：清水江、舞水兩源，能夠從南面繞過樊凈山，深入貴州高原腹地。這意味著，沿沅江水系所形成的水、陸通道，能夠成為兩湖盆地與云貴高原的連接主線。
公元前280年，已經(jīng)占據(jù)四川盆地的秦軍，由巴蜀順江而下進攻楚國。楚國在竭力抵抗的同時，派遣將領莊硚率軍穿越武陵山區(qū)遠征云貴高原，試圖在四川盆地之南打開一個新的戰(zhàn)場。只是當莊硚領軍攻至云南境內的滇國，并遣使回楚復命時，發(fā)現(xiàn)秦軍已經(jīng)占領了兩湖盆地，以至于不得不滯留于云南境內稱王。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莊硚入滇”事件。以楚國當時的地理位置來說，莊硚很有可能就是沿沅水進入貴州，并最終進入云南境內。
?莊硚入滇路線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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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漢之際，橫穿整個武陵山區(qū)的這條沅江通道，成為了武陵郡的南部領地。這意味著，設置武陵郡的戰(zhàn)略任務之一就是溝通云貴。為了完成這一戰(zhàn)略任務，漢朝在整個沅水流域設置了：漢壽、臨沅、沅南、沅陵、酉陽、遷陵、辰陽、鐔成等八個縣，其中位于沅水下游的漢壽，在天下大亂前甚至還是整個荊州的治所駐地。
要知道，東漢時期整個武陵郡所建制的縣不過十二個，僅沅水上下游就占據(jù)了3/4。由此可見沅水無論在地理還是地緣政治層面都是武陵郡的核心。
地理上看，沅水在湘西境內是從武陵山、雪峰山之間穿越而過進入洞庭湖平原。需要說明的是，雪峰山在它的西北部還延伸出了一段海拔略低，但看起來有一定獨立性的山體。這段山體因為被傳說曾有“圣人”居?。ㄖ劣谑悄膫€圣人有不同的說法），而被當?shù)刂朔Q之為“圣人山”。
沅水在武陵山地中的最后一段行程，便是從圣人山與武陵山之間走完的。而圣人山與雪峰山主脈之間的裂隙，則幫助三湘四水中的另一個成員——資水，走完了最后一段山路。
漢之武陵郡在將沅水流域納入行政范圍之后，并沒有繼續(xù)向南擴張領地。?這意味著雪峰山（包括圣人山）北麓成為了武陵郡的南部邊界。要是從這個歷史源頭看，當下被劃入“武陵山片區(qū)”的雪峰山，最初倒的確沒有被視為武陵地區(qū)的一部分。
江南丘陵在地理上一般被認為起自雪峰山以東。要是雪峰山即不被認定為是武陵山區(qū)的一部分，又獨立于江南丘陵之外，以“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的姿態(tài)，作為二大板塊的地理分割線，倒也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當然，不管你在地理上把一片山地歸類于哪個地理單元，對它本身都不會有什么影響，也不是我們需要去鉆牛角尖的問題。雪峰山對湖南地區(qū)做出的最大貢獻，是幫助生成了的資江。
這條在三湘四水中排名最末的河流并不是發(fā)源于武陵山地，而是源起于南嶺。在向北穿越雪峰山北部后，向東從主脈與圣人山之間穿出，最終從洞庭湖平原南端注入湖區(qū)。
盡管資水在在三湘四水中的流程最短，但它卻有一個獨特的優(yōu)勢，那就是完全屬于湖南。其余三水中，澧水流域有小部分位于湖北境內；沅水的上源則在貴州境內可以這樣說；即便是承擔為湖南代言責任的湘江，它的源頭其實也是在廣西境內。
不過這樣一條完全湖南屬性的河流，在兩漢時卻并沒有如沅水、澧水那樣，近乎全流域的被劃入一個行政區(qū)，而是分屬長沙、零陵兩郡。未能被整合入一郡之地的不僅僅是資水，還有湖南最核心的河流湘水。不同之處在于，湘水上游分別為零陵、桂陽兩郡所有。
資水和湘水上游被獨立建制行政區(qū)，地理上的起因是它們均源起于南嶺。所謂“南嶺”并不是一條有明顯線性特征的山脈，而是橫亙于長江中游右岸支流（直接點說就是：資水、湘水、贛水三水），與珠江流域間諸分水嶺的統(tǒng)稱。
這一屬性使得北方政權，有機會通過資水和湘水打通跨越南嶺，通過嶺南地區(qū)的通道。關于這些通道具體是怎么分布的，在零陵郡和桂陽郡部分會詳細解讀。現(xiàn)在，還是讓我們回到資、湘兩水的下游部分，去看看長沙郡的地緣結構。
無論是解讀湘江還是“長沙郡”的行政概念，長沙都是當仁不讓的主角。在兩漢時期，當下長沙市的名字原本為“臨湘”。從這個名字也可以看出它的湘江屬性。之所以由臨湘變?yōu)椤伴L沙”，理由和后來“江陵”變身“荊州”、“彭城”化身“徐州”相同，都是因為是對應行政區(qū)的治所。日后即便這個行政區(qū)成為歷史，這筆遺產的繼承者往往也是它的治所。
在被自然經(jīng)濟主導的古代社會，地緣潛力往往是由農業(yè)和人口潛力所代表。單從這個角度來說，能夠統(tǒng)轄資、湘兩水下游的長沙郡，在整個荊南四郡中的地位也不會低。
雖然境內有資、湘兩水，但和武陵郡的情況類似，兩水在區(qū)域內亦有主次之分。湘江在整個三湘四水中的流域面積最大，將近有9.5萬平方公里。其流域在湖南國土面積中的占比達到40%，正是依托這一背景，“臨湘”而建的長沙城才有機會成為整個湖南的政治中心。
? 湘江水系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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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于，就算湘江在荊南地區(qū)的核心地位，使得依附于其流域的城市更有機會成為地區(qū)政治中心，但也并不意味著這個機會就一定屬于長沙。在這個問題上，與湖南地緣關系緊密的江西，可以再次出場做一個對比。
前面我們說了，除了北部更為開放以外，整個湖南的地理結構與江西有很大相似之處。同時長沙與南昌擔當整個地區(qū)中心的時間都非常的長。其中南昌最起碼在漢朝設置豫章郡時，就已經(jīng)是整個鄱陽湖流域的中心了；漢初以“臨湘”為政治中心所設置的“長沙國”，亦包含湖南全境（后因削藩漸變?yōu)樗目ぃ?。然而觀察兩座古城的位置你會發(fā)現(xiàn)，它們所位于的板塊位置似乎有所區(qū)別。
簡單點說，南昌位于鄱陽湖平原西側，而長沙卻位于洞庭湖平原之南的丘陵地帶。后者的選擇看起來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要知道沖積平原的前身都是湖澤或者濕地，緊鄰長江這樣一條流量能在全球范圍內排名前四的大河，無論是兩湖平原還是鄱陽湖平原，都隨時面臨著水患的威脅。在這種情況下，想要長治久安的話，將城址與丘陵、臺地相依將是最好的選擇。
比如前面曾經(jīng)說過，看起來身處江漢平原之上的武漢，其實正處在鄂東南丘陵的延伸部分中（武漢最有名的丘陵為漢陽境內的龜山，以及武昌境內的蛇山）；至于南昌，你會發(fā)現(xiàn)它的西側有一座形態(tài)與廬山頗有些類似的山體——西山（以至于又被稱之為“小廬山”，甚至讓我在做圖之時兩次誤標為廬山）。
這些與主城相依的丘陵本身，雖然于承載農業(yè)和人口無益，但它們的存在卻抬高了相鄰平原地區(qū)的海拔，使得這些地區(qū)中心能夠抵抗住水患的洗禮，將城市的歷史延續(xù)下來。
洞庭湖地區(qū)在三國時代所面臨的變數(shù)比現(xiàn)在還要更大些。在長江北岸的云夢澤，因湖底淤高而被迫縮小水域面積時，幫助長江分洪的任務，更多的壓在了長江南岸的洞庭湖平原之上。
對比古今，你會發(fā)現(xiàn)源出湘西山地的澧水、沅江、資江等三條河流，其在洞庭湖平原的河道位置，都發(fā)生了大范圍的位移。比如在東漢時期，澧水與沅江是在洞庭湖平原的北部接入湖庭湖，今天則是在南部匯流成湖。
在一片大平原之上，河道受洪水和地勢變化影響發(fā)生位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那些低洼之地也正是在這種變化中逐漸成陸。奇怪的是，與另外三水相比，湘水的位置卻并沒有發(fā)生太大變化，這又是為什么呢？
湘江的穩(wěn)定性，與“幕九連山脈”的存在有關。上述三條河流的下游總體都是由西向東流淌，只有湘江是沿著幕九連山脈西麓北流。由于這條山脈的存在，與之平行北流的湘江干流，在東線幾乎沒有變道的空間。與此同時，“幕九連山脈”在與“武陵山地”的博弈中卻又處于下風，使得洞庭湖平原呈現(xiàn)出“西高東低”的走勢，壓縮了湘江向西改道的空間。在這兩大高地的共同作用之下，湘江下游河床的地勢要略高于洞庭湖，并能夠穩(wěn)定的沿“幕九邊山脈”西麓一路北行。
基于上述特征，湘江很大程度可以被視為在洞庭湖地區(qū)一條地理分割線。其西面為極易蓄積成湖的低洼地勢，東面則是地勢略高于洞庭湖面的丘陵地貌。如果洞庭湖水域面積大漲，那么湘江河道將與之融為一體。一旦湖面縮小，湘江河道則會分離出來單獨入江。二者只在接近長江之時有一個穩(wěn)定的連接點。
很顯然，這樣一個能夠穩(wěn)定連接洞庭湖與湘江，并且無限接近長江的連接處，不可能為政治家和軍事家所忽視。只需在這長江、洞庭湖、湘江三水交匯之處，選址建立一個城邑，便可打開通往整個湖南地區(qū)的大門。
那么，擁有這樣一個“江湖要沖，三湘鎖鑰”地位城市，到底是誰呢？順著剛才的畫像，大家應該很容易在地圖上認出，它就是以范仲淹《岳陽樓記》而聞名天下的湖南省岳陽市。
岳陽成為軍事重地并開始筑城，正是始于三國時代。赤壁之戰(zhàn)后，為適應新的形勢。周瑜受命將駐地從鄱陽湖側的柴桑移至洞庭湖地區(qū)，以與曹、劉兩家爭奪荊州的控制權。
區(qū)位優(yōu)勢顯著的這個三水交匯之地，成為了周瑜完成這一戰(zhàn)略意圖的支點。只不過，岳陽一名要遲至宋朝才出現(xiàn)，在三國時代它的名字是“巴丘”。在孫劉兩家于荊州暫時達成和解之時，巴丘和湘江一度成為了兩家的政治分割線。周瑜本人亦是病逝于巴丘。順便說下，若是從地緣政治角度來回首公瑾一生，其功績相當于幫助主公，將控制線從鄱陽湖口推進至洞庭湖口。?
從“巴丘”之名亦可看出，這個重要的戰(zhàn)略據(jù)點并不在洞庭湖平原，而是在湘江東岸的丘陵之間。這樣的地勢保證了800多年后的范仲淹能夠登臨岳陽樓，抒發(fā)”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感嘆”，亦能讓岳陽一直承擔東洞庭湖平原中心城市的職責。
而在巴丘因區(qū)位崛起前的兩漢時期，幫助長沙郡經(jīng)營洞庭湖平原的是另兩個城邑：羅縣和益陽。前者位于汩羅江下游，對應現(xiàn)在的汩羅市；后者位于資水下游，對應現(xiàn)在的益陽市。??
由于洞庭湖區(qū)的不穩(wěn)定，使得漢之長沙郡雖然在地域上包含了半個洞庭湖平原，但其城邑卻均選址于邊緣的丘陵之上，羅縣與益陽兩縣也不例外。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fā)現(xiàn)，這兩個點其實都是位于邊緣的丘陵山地中，并非真正的大平原之上。其中益陽還可向西南方向，輻射資水下游，而羅縣則可通過汩羅江及“汩修走廊”，穿越幕九連山脈與時稱豫章的江西相通。
之前的內容中曾經(jīng)提到，劉表之侄劉磐曾多次領軍沿“汩修走廊”進攻孫吳治下的豫章。演義中，劉備得荊南四郡后，在黃忠的推薦下曾以劉磐為長沙太守。果真如此的話，這位劉氏家族成員接下來應該在頂著長沙之名的“臨湘”延續(xù)他的政治生命。
下一節(jié)，我們就將把視線南移，去看看長沙及其所屬的地理單元，到底有什么樣的魅力，使之能夠壓倒洞庭湖地區(qū)成為整個湖南的地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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