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喀索斯之死
文|琪官
（本文刊于《特區(qū)文學(xué)》2018年第6期。）
1、
西川先生走進教室的時候，簡直周身都發(fā)著光，原本嘈雜的教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只聽得見頭頂呼啦啦的空調(diào)聲。
理應(yīng)快五十歲的男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皺紋，頭發(fā)一根不亂地往后梳起，露出花尖，花尖下是精心修剪過的眉毛，和一雙依然清澈迷人的眼睛；鼻子高挺如古羅馬雕塑，嘴角微微上揚，帶著玩世不恭似的笑意——或者說是傲氣；穿著一身質(zhì)地上乘的靛藍格紋手工西服，里面一件白色暗紋襯衫，搭配一條黑色刺繡領(lǐng)帶，在兩節(jié)高高凸起的喉結(jié)下扎出一個完美的領(lǐng)結(jié)，連左右的距離似乎都用尺子精心測量過一般。
西川先生從黑色公文包里掏出幾本有關(guān)古希臘神話的書籍，放在講桌上。然后擦護手霜似地搓了搓雙手，字正腔圓地開口道：“初次見面，我是西川哲男，這學(xué)期的文化共通課由我為大家講授，主要是關(guān)于一些古希臘神話方面的研究，煩請大家多多關(guān)照。”底下的學(xué)生都低聲回應(yīng)著“請您多多關(guān)照。”我和坐在身旁的杜學(xué)姐對視了一下，低著頭偷偷地笑了。
文化共通課是文學(xué)研究科研一新生必選課程，每年由文學(xué)院里的教授輪流開設(shè)，今年剛好輪到歐洲文學(xué)的西川先生，相較于學(xué)長們口中叫苦連連的英美諷刺文學(xué)、文學(xué)心理學(xué)等，今年的我們簡直就像是撿了個大便宜。
在西川先生分發(fā)講義的時候，推門走進來一個男生，一聲招呼也沒打，徑直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由于學(xué)生也就二十來人，教室里是由六張長方形桌子圍成一圈，學(xué)生們沿桌而坐，頗有茶話會之感。遲到的男生正好坐在我對面的位置上，穿著一身寬松的運動裝，扣著棒球帽，帽子下的頭發(fā)很長，依然塞著耳機，低著頭從書包里翻找著什么，一張臉埋在了頭發(fā)里。等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發(fā)圈，取下耳機和帽子，將頭發(fā)在腦后扎成一揪松垮垮的發(fā)髻，露出了那張臉時，剛才還紙張沙沙作響的教室里又是一陣凝固般的寂靜。面前的男生有著和西川先生如同從同一個模子里拓下來的臉。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若無其事的西川先生，兩人實在是太像了！簡直就像是兩個年代的同一個人出現(xiàn)在了同一個時空里。身旁的杜學(xué)姐不動聲色地遞過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兒子？？？”我對著她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然后又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第一節(jié)課，首先是例行公事般的自我介紹。叫什么名字，來自哪個研究專攻，對這節(jié)課有什么疑問之處。學(xué)生們一個個站起來自我介紹，輪到那個男生的時候，大家都跟彩票開獎前一樣屏住呼吸期待著。只見他慢悠悠地站起來，剛才一直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綻放出大大的笑容，輕快地說道：“初次見面，我是來自日本文學(xué)專攻的西川誠，還請大家多多關(guān)照。”杜學(xué)姐在桌子底下打了個悶聲響指，對我露出“我就說吧”的得意神情。
2、
下課后，我和杜學(xué)姐一起去食堂吃飯。杜學(xué)姐一邊將一整塊天婦羅炸蝦塞進嘴里，一邊嘟囔道：“為了能上西川先生的課，我去年選課的時候故意漏選了文化共同課，今年來補上。沒想到突然又蹦出個小西川，手心手背都是心頭肉，姐姐這個小心臟哦，該怎么分配好呢？”說著用手揪住自己的胸口。
我開口問道：“西川先生有這么大魅力？”
杜學(xué)姐皺著眉頭，用一副“沒見過世面”的眼神看著我，說道：“西川先生在我們學(xué)校，可算得上是希臘神話人物一般的存在。”
“是那個水仙花小伙子納喀索斯嗎？”我開玩笑地問道。
杜學(xué)姐又開始對炸豬排下手了，繼續(xù)開口說道：“長得驚為天人當(dāng)然是重要的一方面，要知道，西川先生三十歲不到就成了歐洲文學(xué)教研室的副教授。而且他和醫(yī)學(xué)部水原先生的愛情更是一段佳話。”
“他夫人也是我們學(xué)校的？”
“嗯，醫(yī)學(xué)部的，聽說曾經(jīng)也是個很厲害的教授，研究基因方面的。兩人在學(xué)校里認識，不久就結(jié)了婚，生下一子，就是我們今天課堂上那個迷人的小西川?！?/p>
“曾經(jīng)？”
杜學(xué)姐嘆了口氣，說道：“聽說十幾年前兩人去希臘旅游的時候，他妻子不慎溺水身亡了。也許連老天都嫉妒她嫁給了一個這么好的老公吧?！?/p>
“那之后西川先生就一直單身？”
“對?。∵@么完美的男人，就這么一直單著，你說是不是暴殄天物？但西川先生最令人敬佩的也正是這一點，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還要做研究，還要對自身的身體面容進行管理，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果然不是一般之人?！?/p>
“不過都快二十二世紀了，這世上什么樣的人都有，也不足為奇?！倍艑W(xué)姐連連點頭說道，將碗中的味增湯一掃而凈。
3、
因為不想荒廢掉自己學(xué)了十幾年的油畫，開學(xué)不久后我就報名加入到學(xué)校的美術(shù)社團，也想趁機認識些日本朋友，沒想到會在美術(shù)社團里遇到西川誠。
那天進入美術(shù)教室后，我隨便找了個角落里的座位坐下來，從背包里掏出一大堆畫具時，一盒顏料噼里啪啦地都掉在了地上。一教室的人都從巨大的畫板后伸出頭來看向我，我連忙紅著臉點頭致歉，將散落一地的顏料都拾起來后，卻怎么也找不到紅色顏料。一抬頭，就看見了斜對面轉(zhuǎn)過身來看了我一眼的西川誠。因為在他父親的課上見過面，我便對他點了點頭問好。他也禮貌性地對著我點了點頭，然后像上次自我解釋時一樣突然露出燦爛的笑，他的笑總是來得那么突然，就像是面前的一株花骨朵兒在一瞬間毫無保留地綻放，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我還沒能從他的笑容里反應(yīng)過來，他就已經(jīng)又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在畫布上畫了起來。我側(cè)著身子，偷偷瞄了一眼他畫布上的畫，原來他正在臨摹卡拉瓦喬的經(jīng)典畫作《納喀索斯》。畫作已經(jīng)完成到七八成，湖水之上的納喀索斯已經(jīng)畫完，神態(tài)憂郁，色彩飽滿，陰暗與明亮的處理也十分到位，完全不像是臨摹的習(xí)作。西川誠正在全神貫注地處理水面上的倒影，要想畫好寫實畫作中的水面絕非易事，西川誠似乎也感到有些棘手，在那邊撓頭搔耳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
雖然我跟西川誠從未說過話，但一起在美術(shù)社團畫畫的事似乎成了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在學(xué)校里碰了面也會互相禮貌性地點點頭，每次杜學(xué)姐都會轉(zhuǎn)過頭去一路目送西川誠離開，一邊夸張地抓住我嚴刑拷問，逼我說出怎么和他勾搭上的。在我一口否認之后她又開始慫恿我去要他的line號，或者能要到西川先生的line號也不賴。我只好回答她說像他們這樣滿身不食人間煙火氣的父子，應(yīng)該是不會用line的吧。
4、
一周又一周，時間過得很快，像鐵籠里一圈圈踏著轉(zhuǎn)輪的小倉鼠，轉(zhuǎn)眼一學(xué)期的課程已近半。那天依舊西裝筆挺的西川先生走進教室后，徑直走到黑板前，寫下了“父親を殺す”（弒父）的日語短句，然后轉(zhuǎn)過頭來，氣淡神閑地開始講道：“弒父是希臘神話中一個十分普遍的話題。除了想必大家都很了解的俄狄浦斯弒父娶母的故事，我們之前講到的第一代天神烏拉諾斯就是被其子克洛諾斯閹割，克洛諾斯又被其子宙斯推翻，可以說，希臘神話的起源就是建立在一次又一次的弒父活動之上的。以我們現(xiàn)代血親社會的觀點來看，這似乎是一個無法理解的行為。那么大家覺得弒父為什么會是古希臘神話中一個屢見不見的話題呢？”
“是不是因為父子之間存在著利益沖突？”有人在底下低聲說道。
“有著什么樣的利益沖突？”西川先生追問道。
“權(quán)力爭奪？”
“嗯，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
“我覺得，”杜學(xué)姐開口說道：“戀母情結(jié)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原始的父系部落，父親占據(jù)著部落里所有女性的資源，甚至連自己的女兒也包括在內(nèi)，兒子長期生活在被壓制的狀態(tài)下，為了與父親爭奪母親，從而產(chǎn)生了弒父的念頭也說不定?！?/p>
西川先生對著杜學(xué)姐贊賞性地點了點頭，眼帶笑意，杜學(xué)姐立即就紅了臉。
“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只愛著自己。”坐在那兒一直沒說話的西川誠突然開了口。
“你是說，自戀？”西川先生問他。
“因為每個人都愛著自己，所以都將自己的得失放在首位，自己想要得到的，自己不想失去的，就算是弒父殺母，不顧一切也要得到。”
“倒是個不錯的想法。”西川先生平靜地回答他，“不過……”
西川先生還沒說完，西川誠就立即追問他道：“先生你愛你自己嗎？”
教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游離在這對以師生互稱的父子身上。
“不愛自己的人是無法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這是西川先生沉默許久后，給出的答案。
“你是說媽媽的……”
“住口！”西川先生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原本煞白的臉此刻變得通紅，在講桌上的緊緊握住的拳頭都在瑟瑟發(fā)抖。
西川誠冷笑了一聲，低頭翻起書來。
原本每周最為期待的課，那天卻變得格外煎熬，時間難熬得很，流逝得如生銹的齒輪，大家都不敢再說什么，只有西川先生一人在講臺上無精打采地自問自答。下課鈴一響，大家就都像逃離火災(zāi)現(xiàn)場一樣拎起書包飛奔而去，一轉(zhuǎn)頭，連平時總會跟我一起去食堂吃午飯的杜學(xué)姐都不見了身影。西川先生也草草地收拾好書本，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對面的西川誠仍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抻長雙腿，注視著地板上某一個并不存在的點，頭發(fā)披散下來，臉藏在其中。
為了緩解下緊張的氣氛，我清了清嗓子，試探性地開口問他：“西川君今天去社團畫畫嗎？”
得到的卻是石沉大海般的沉默，窗外飛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直至教室里的空氣再次沉淀下來，堆砌在地面上。我自覺無趣，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西川誠突然回過神來似地低頭在書包里翻找起來，接著便舉起我那支遺失的紅色顏料，對著我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原來被你撿到了！我說怎么找都找不到呢。太好了，這樣就不用再去買一套新的了?！?/p>
西川誠依舊微笑著舉著顏料，就像禮儀小姐舉著獎杯一樣，開口說道：“不是我撿到的，是我那天故意踩在腳底藏起來的。”
我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想要回這個顏料的話有個條件?！?/p>
“什么條件？”
“給我當(dāng)一次模特?！?/p>
“那我還是去重新買一盒吧?！?/p>
5、
星期六下午，我還是來到了西川誠家門前，誰叫他撒起嬌來求人的樣子估計連冰山都得融化在汪洋中。
他們父子倆住在離學(xué)校不遠的一棟一戶建里，兩層的和風(fēng)建筑，隱匿在郁郁蔥蔥的各種綠色植物中，從外觀看起來低調(diào)又不失品味，屋子四周圍著鐵質(zhì)柵欄，圈成一個院子，似乎前后都有庭院，前門院墻的大理石門牌上刻著“西川”字樣，我上前按響門鈴，對講機里傳來西川誠慵懶的聲音。報了名字后，西川誠說了句“直接進來吧”，隨后旁邊的鐵質(zhì)院門就“啪嗒”一聲自動開了鎖。我怯怯地打開鐵門走進院子，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道彎彎曲曲地引向屋前的三級臺階。小道兩旁種著四季花卉，每一棵都看似任其肆意生長，又似乎是經(jīng)過精心修剪過，我想起西川先生的眉毛也是。兩棵低矮的觀賞松蒼翠如洗，不知名的鳥兒在枝葉間歡鳴，松樹下的石桌上擺著還未來得及收拾的陶瓷茶具。
我拾級走到門前，敲了敲門，西川誠就笑若芙蕖地打開門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他只穿了一件寬松的背心和短褲，頭發(fā)像第一天上課時一樣束在腦后。
“歡迎光臨?！蔽鞔▽W(xué)著餐廳服務(wù)員一樣對我說道。
“打擾了。”我進入屋子后脫掉鞋子，玄關(guān)處擺著一雙早就準備好的拖鞋。
屋內(nèi)收拾得井井有條，裝潢也十分講究，完全不像是兩個男人住的房子，不過想起西川先生平時的樣子，就算告訴我他住在皇宮里我也不會覺得太驚訝。
西川誠屐著拖鞋，帶著我沿著木質(zhì)扶手的樓梯走向二樓，連樓梯上都鋪著厚實地波西風(fēng)印花地毯，生活質(zhì)量果然不一般。我跟在西川誠后面，開口問他：“西川先生不會突然回來嗎？”
“父親每周六下午都會先去游泳，然后再去美容院做保養(yǎng)，很晚才會回來?！彼^也不回地說著。我在他身后做了個鬼臉，難怪西川先生看上去像三十幾歲的人。
西川誠將我?guī)У蕉堑臅?，這里也用做他的畫室。書房了有一整面墻都是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按書名開頭的羅馬字從A到Z整齊排列著，活像個小型圖書館。除了希臘文學(xué)和日本文學(xué)的書外，還有一些關(guān)于油畫和醫(yī)學(xué)的書，醫(yī)學(xué)的書應(yīng)該是他母親的之前讀的。可除了這些書，更加令我震驚的是掛在書房墻壁上的幾幅油畫，畫的都是同一個男人的裸體，畫風(fēng)與文藝復(fù)興時期的畫作頗為相似。再細細一看，油畫上的那個男人有著和他們父子倆如出一轍的臉。可由于看不出畫作上男子的年紀，所以根本分辨不出畫得到底是西川先生還是西川誠。
“這些都是你畫的？”
西川誠略顯得意地點了點頭。
“這些畫上的男人是你還是西川先生？”我不禁發(fā)問道。
西川誠歪著頭，似乎也在跟著我一起思考。自言自語似地說道：“也是哦，這到底是誰呢？”
“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又想了一會兒，開口道：“這是我們。”
“你們？”
沒等我問完，西川誠就連忙將我推至窗前的一張沙發(fā)前，水綠色的絲綢窗簾隨著窗外的微風(fēng)輕輕飄動著，時不時從縫隙里透進來一線午后的陽光，落在和剛才的波西米亞地毯同一風(fēng)格的沙發(fā)上。西川誠在胸前交叉著雙手，突然用命令似的語氣對我說道：“把衣服脫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傻傻地站著不知所措。
“不是答應(yīng)我要當(dāng)我的模特了嗎？”他語氣一轉(zhuǎn)，又開始撒起嬌來。
“你又沒說是裸體模特。”
“裸體模特不也是模特的一種么？就像綠茶也是茶的一種?！?/p>
“這么說起來，我剛到你家，也不請我喝杯茶或者咖啡什么的？你這樣可不是日本的待客之道。”
“茶具還在外面，上午來了些父親的客人，還沒來得及收拾。下次再特意請你喝茶?！?/p>
“那你好歹也給我點時間準備一下?！?/p>
“有什么好準備的，難道你還要沐浴更衣、焚香敬神？又不是挑衣服出門參加晚會，脫個衣服而已?！?/p>
我抱著為了藝術(shù)獻身的意念開始自我催眠，抬起手一顆顆解開襯衫紐扣。等我脫得只剩下內(nèi)衣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略顯無奈地笑了起來，問我道：“不好意思？”
我點了點頭。
“放心吧，我對你是不會有性欲的?！?/p>
我對他翻了個白眼。
他又徑直走到窗前，嘩啦一聲將水綠色絲綢窗簾拽了下來，遞到我手上，說：“要是實在覺得害羞，就用這個擋著吧?！?/p>
結(jié)果我就按照西川誠要我擺出的姿勢，一絲不掛地側(cè)躺在了質(zhì)地松軟的沙發(fā)上，只用一塊窗簾遮羞。西川誠準備好一大堆畫具，在畫板上釘好畫布，剛坐下來想動筆，又起身走到一架古董似的唱片機前，從書架上挑出一張唱片紙袋，仔細地將唱片取出安在唱片機上，放下唱針，悠揚的鋼琴曲就緩緩地傾瀉出來。他這才返身坐下，雙手架成攝像機的四邊形，開始分割我身體的比例。
“沒想到你還會聽這種音樂？”為了緩解第一次在一個男生面前脫得精光的尷尬，我覺得有必沒話找點話說。
“你對這種音樂有了解？”西川誠眼神犀利地一會兒看向我，一會兒看著畫板。
“沒有了解，只是覺得意外。”我這才注意到他竟然是用左手作畫，之前在學(xué)校畫室里倒也一直沒在意，這么一想，西川先生上課在黑板上寫字時，也是用的左手，他們父子倆還真是像到極致。
“都是我母親留下來的唱片，我也是看哪張順眼，隨便挑了一張而已。”
“你周一在課堂上提到你母親……”我順口問了出來。
西川誠沒再回答我，依舊面不改色地畫著。
問出口我就后悔了，連忙改口問道：“為什么要我當(dāng)你的模特？”
“因為你看起來比較好騙?！蔽鞔ㄕ\一本正經(jīng)地說。
我抱著窗簾一骨碌坐了起來看著他，西川誠連忙跟我道歉：“跟你開玩笑的，因為你的身體看上去很有古典的肉感美。你可以再恢復(fù)到剛才的姿勢嗎？”
我又躺回到沙發(fā)上，將腰身努力扭曲成如同糖麻花似的造型，“古典的肉感美？你就是說我胖咯？”
“不是胖，是古典的肉感美?！蔽鞔ㄕ\堅持地說著。
“話說你在畫墻上這些畫的時候，西川先生也這么一絲不掛地躺著當(dāng)你的模特？”
“有時。有時候用我自己的照片。”
“你們父子倆還真是自戀啊?！?/p>
西川誠在畫布后偷偷笑了起來：“我父親的自戀程度遠在你想象之外?！?/p>
“在兒子面前脫得盡光當(dāng)模特，你們估計是這世上唯一會這么做的父子了吧?！?/p>
“我們以前還抱著一起睡覺呢?！蔽鞔ㄕ\輕描淡寫地說著。
“什么！”我不禁驚叫道。
西川誠從畫布后探出腦袋，認真地對我說：“作為一個人體模特，你的話真的很多哎?！?/p>
我對著雪白的天花板翻了一個更白的白眼，開始幻想自己是個不會開口講話的死尸。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覺中黯淡了下去，六點一過，西川誠宣布今天就先到這里，他父親應(yīng)該也快回來了。我在沙發(fā)上活動著已經(jīng)僵硬的身體，一邊從地上撿起衣服穿好，問他：“人體模特現(xiàn)在可以開口說話了嗎？”
“人體模特不是已經(jīng)在開口講話了么？”
“已經(jīng)畫好了嗎？”
“還沒，估計下周六還得麻煩你過來一趟。”西川誠又露出了懇求的表情。
“可以讓我先看一眼嗎？”
“沒有哪一位畫家會讓別人看到自己未完成的畫作的，作家也是如此?！?/p>
6、
周一上課，我和西川誠又變回了陌生人的關(guān)系。他坐在我對面的座位上，一直低頭看著手中的講義。我看著講臺上依舊英俊瀟灑的西川先生，今天他講了納喀索斯的故事，這讓我想起西川誠在畫室畫的那幅畫，又想起他們父子倆的家，想起墻上裸體油畫，想起西川誠曾說過的話，突然有點后怕起來。想著得找個法子推掉周六的約定才好。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西川先生突然叫到我的名字，用期待地眼神看著我，說道：“對此，你是怎么看的？”
幸虧杜學(xué)姐在一旁給我遞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納喀索斯為什么必須得死？”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只好胡亂說道：“因為他愛上了他自己。”
“愛上自己就該死嗎？”西川先生繼續(xù)問我。
“貌似也罪不至死。”
“那他為什么還是死了？”
我沉默不語。
“他是死在了自己的倒影手里，”西川誠突然開口替我解圍，“他愛上了自己的倒影，以為愛上的是他自己。雖然倒影由他而來，但跟他其實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存在。他愛倒影，倒影卻不愛他，反而殺死了他?！蔽鞔ㄕ\的話里似乎有話，我也是直到周末結(jié)束才理解他這話里的含義。
“可是要是殺死了納喀索斯，他的倒影不也就不復(fù)存在了么？”
“也許倒影就從未想存在過，他只不過是納喀索斯顧影自憐的對照物罷了?！?/p>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納喀索斯死于自己的欲望?！?/p>
“或許可以這么說?！?/p>
西川先生露出令人不解的笑，似乎是對著西川誠一個人說道：“所以倒影在一開始被制造出來的時候，讓他沒有欲望或許是正確的選擇?！?/p>
西川誠在他這話中漸漸低下頭去，臉上閃過一絲失落的神情。
下課后，等眾人都離開，我問西川誠道：“西川先生是不是發(fā)現(xiàn)我去過你們家了？”
西川誠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開口道：“他看到了那副未完成的畫。”
“我想我這周還是不要去你家了吧。”
“請你務(wù)必過來。這周六對我來說，是個很重要的日子。拜托你了！”我從未在西川誠的臉上看到過那種無助驚恐的表情。
7、
周六下午，我還是如約來到西川家。這次西川誠不再像上次那樣穿著背心短褲，而是一身做工十分講究的西服，笑容滿面地站在院門口迎接我?；秀遍g，我還以為是西川先生。
我問他是否有什么活動要參加，他說晚上要去參加一個舊友聚會。
我像上次一樣穿過庭院，跟著他直接走到二樓的書房，書房里的唱片機已經(jīng)在播放和上周一樣的音樂，沙發(fā)旁的茶幾上已經(jīng)沏好了日本紅茶，沙發(fā)上依然晾著那條水綠色的窗簾。窗外已是六月初夏時節(jié)，日本已經(jīng)進入到了梅雨季節(jié)，上午下了一場不小的雨，這時候已經(jīng)放晴，雨后清新的草木氣味從打開的窗戶飄進來，棲息在松樹上的鳥兒們依舊在嘰嘰喳喳地叫著。
我脫掉衣服，像上次一樣側(cè)躺在沙發(fā)上，看著畫布后露出一半精致臉龐的西川誠，突然就有點心疼他起來。和他接觸的這段時間，也沒發(fā)現(xiàn)他有什么朋友，又從小就失去了母親，雖然有著西川先生這么優(yōu)秀的父親，可作為父親，總給我一種很強勢的感覺，似乎西川誠至今為止的道路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從未給過西川誠自己選擇的余地。
我們這次沒有過多的交流，只有綿長的鋼琴聲縈繞在整個書房里，西川誠畫得很用心，似乎急著在今天之內(nèi)就將這幅畫完成。
可半途我尿意難忍，只好打斷全神貫注的西川誠，支吾著說想去趟洗手間。西川誠伸了個懶腰，告訴我出了書房，右手邊第一個門進去就是。
我裹著窗簾，光腳走出書房，走進洗手間。上完廁所對著鏡子洗手的時候，廁所里間半掩著的門卻引起了我的注意，里面似乎十分亮堂，連鏡子里都反射著里面的白光。一般日式家居設(shè)計，洗手間和與淋浴間是分開的，里面應(yīng)該是淋浴間無疑。我在好奇心驅(qū)使下轉(zhuǎn)身走到半掩的門前，拉開移門，聲控?zé)艄饬⒓醋詣哟蜷_，展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一間讓我驚訝不已的淋浴間。
兩米開方的房間，四面整個墻壁都是防水霧的鏡子，正中間安裝著一個巨大的白色浴缸，頭頂一盞富麗堂皇的水晶吊燈。我在四面的鏡子里看到無數(shù)個裸體的自己，無數(shù)個自己用同樣驚恐的眼神看著我。
正當(dāng)我驚訝地說不出話的時候，鏡子里又映照出無數(shù)個西川誠的臉。他站在我身后，看著鏡子中的我們，開口說道：“父親每晚就是如此欣賞自己的身體的。我早就跟你說過，他自戀的程度遠超過你的想象?！?/p>
我心里一陣恐慌，轉(zhuǎn)身想逃走，西川誠一把抓住我說道：“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p>
我穿好衣服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捧著茶杯，手心還是一陣陣地冒著冷汗。西川誠搬來作畫用的高腳椅，坐在我的面前，低著頭。
“你知道我母親是怎么離世的嗎？”西川誠抬起頭看向我，眼睛里滿是紅色的血絲。
“聽說是他們?nèi)ハＥD旅游時，不慎落水去世的?！蔽业穆曇舾珊裕趾攘艘豢谝呀?jīng)涼卻的紅茶。
西川誠苦笑了一下，說：“我之前也一直這么覺得的，或者是父親故意想讓大家這么覺得的?？芍钡轿覠o意中翻到了母親當(dāng)年所寫的日記，才知道事情或許并沒有那么簡單，也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來歷。”
“你的來歷？”
“嗯?！蔽鞔ㄕ\點了點頭，然后艱難地開口道：“我跟你們都不一樣?！?/p>
“什么叫跟我們都不一樣？”
“我并不是我父母所生。”
“不可能??！你跟西川先生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啊?！?/p>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并不是被生下來的，而是被他們制造出來的?！蔽鞔ㄕ\在竭力選取最恰當(dāng)?shù)脑~匯來跟我解釋清楚。
我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在努力區(qū)分日語中“被生下來”和“被制造出來”的區(qū)別。
“我母親，或者說水原教授是研究基因方面的生物科技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克隆技術(shù)。他們認識不久后，父親就極力慫恿母親進行地下研究，最終從他的體細胞成功克隆出了我。所以在嚴格意義上來說，我跟父親有著同樣的DNA，其實更像是出生相差了二十幾年的雙胞胎。所以我們倆的面容才會如此驚人地相似。
“為了掩人耳目，他們將我視為他們的兒子，可在被制造出來后檢查身體狀況時，母親發(fā)現(xiàn)我存在著一些生理上的缺陷——具體說來就是沒有生育和性能力，所以我從未感受到有什么性欲，就算你一絲不掛地站在我面前，我看到的也只是一副美好的身體而已。
“父親實在是太愛他自己了，他的自戀甚至到了一種病態(tài)的地步。他把我當(dāng)成了他的附屬品，我只是他有形資產(chǎn)的一部分，他甚至禁止我和任何外人交往，更別說把人帶回家了。而且我沒有性能力這一點也十分合他的意，他一直認為性欲是一種污穢的存在，據(jù)我推測，他跟母親的婚姻也是形同虛設(shè)，他們之間從未有過性生活。母親也許只是沉迷于他的美色與才華，而他接近她只是為了利用她的技術(shù)，在他漸漸步入衰老之際，制造出一個全新的自己。他會在夜里站在藍色月光下長久著凝視我，會抱著我入睡，其實都是在迷戀著他逝去的青春而已。
“母親一開始也曾沉浸在自己研究成果的喜悅中，可漸漸就開始受夠了如此的生活，也在內(nèi)心經(jīng)歷著倫理道德上的自我譴責(zé)，所以在日記里寫道，從希臘旅行回來，就會將我的身世公布與眾。而她卻未能從希臘安全回來，而是長眠在了梅利薩尼洞湖的湖底，連同所有的秘密?！?/p>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是西川先生害死了你的母親？”我想起前兩次課堂上他們父子倆針鋒相對的對話，此刻才豁然開朗。
西川誠落寞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我只不過是他顧影自憐的倒影罷了?！?/p>
真的沒想到人類竟然會自戀到這種地步！
“那你愛他嗎？”我問道。
西川誠似乎從未想過我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睜大了眼睛看著我，然后默默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開口道：“我也說不清楚，但我知道自己應(yīng)該做出什么樣的選擇。”
“選擇？”
這時，窗外傳來了汽車駛進院子的聲音，西川誠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往窗口看了一眼就開始收拾起我的背包等物什，慌忙說道：“父親提前回來了！我?guī)銖暮箝T出去?！?/p>
我們在慌亂中快速奔下樓梯，穿過一樓的廚房和客廳，西川誠帶著我跑到后門，將我推至門外，又突然將那管紅色顏料塞進我手中，咬著嘴唇對我說道：“可我知道，我并不只是他的倒影，我是獨一無二的我，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西川誠?！闭f完便甩上了門。
我可以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西川誠的聲音似乎還在耳蝸里嗡鳴著。緊緊握在手中的鋁制顏料管無比清晰地硌著我的掌心。我張開右手，由于握得太緊，紅色顏料已經(jīng)從顏料管尾部漏了出來，黏在我的掌心，像鮮紅的血液一般。我躡手躡腳地轉(zhuǎn)身，沿著繁盛的灌木叢，向后院院門走去。
走到院門外，我低頭看到自己穿著他們家的拖鞋，鞋子落在了玄關(guān)處?；蛟S西川先生進屋時就已經(jīng)察覺到了，我覺得不放心，又繞至前院，可院門已經(jīng)被死死地鎖上了。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按下門鈴的時候，屋內(nèi)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院內(nèi)松樹上的鳥兒們一哄而散，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意識到剛才的那一聲是槍響時，屋內(nèi)又傳來了第二次巨響。此后，便是一片死寂。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