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父故去十八年,十八個清明我一次也沒回??偸亲尭赣H代勞,替我在祖父墓前多燒些紙錢。
1
祖父是位出色的預(yù)言家。
每逢過年,我們兄妹回家團聚,憶起舊時往事,父親必提祖父調(diào)逗我們的那句話:你們都是上海佬。
我們一大家人中,如今有半數(shù)以上定居在上海,上海的東西南北,我們各居一方。
冥冥中,我們仿若受到祖父的某種指引,向東,向東,上海,上海。
90年代中期,兩妹妹來到這里,是家中第一批來上海的探路者。憑借自己的雙手,單打獨斗,在隙縫里自學(xué)財務(wù),創(chuàng)業(yè),買房,成家,立足于上海。
我當屬第二批。占盡家中教育資源,上大學(xué),讀研,踏著妹妹披荊斬棘的便道,以人才引進的方式入駐上海。
侄子,金融專業(yè)的海歸背景,單位在陸家嘴,以我們不曾有的優(yōu)勢,入滬更是水到渠成。
那時的我讀初中,妹妹念小學(xué)。大家干起農(nóng)活來很不順溜。在地里鋤草,心無定力,一不小心,就弄斷了祖父精心栽培的秧苗;要不就是夏日炎炎經(jīng)不起太陽的毒曬;或是干活時間長了手上噌噌噌地冒出一個個老繭,血泡。
總之,我們的種種表現(xiàn),在祖父看來不甚滿意。于是他恨鐵不成鋼,說出令我們念念不忘的那句話來:你們都是上海佬。
2
老屋里,有祖父的氣息。
村里每家每戶都蓋上新房。有人拆除舊舍,新樓在原地基上拔地而起;有人對老屋不管不顧,另辟疆土新建。
我家不是。父親一貫主張,老屋要保留,不改建,只加固。許多人說,能保存這么完整并不多見。
我家也建了新樓,在老屋的后面。老屋,新樓,廚房,連同院子,圍成“冂”字型結(jié)構(gòu)。
老屋建成時,哥剛滿周歲。在那食不果腹的歲月里,祖父,父母仨從一磚一瓦開始,終于壘出自己獨立的小窩。
歷經(jīng)五十年風(fēng)霜雨雪的老屋,一切陳設(shè)都保留了80年代的樣式。 中堂由木料鑲成,沿著中堂放著齊人肩高的暗紅色茶幾,茶幾的正中是一座老式的擺鐘,擺鐘的兩側(cè)對稱布置著碧藍色景德鎮(zhèn)瓷質(zhì)獅子,以及繪成金邊鳳凰圖案的花瓶。
就在前年春節(jié),哥說,那對獅子,現(xiàn)在稱得上古董。父親意會到什么,隨后置之于老屋的房內(nèi),然而不出兩個月,還是被人半夜撬門偷走。
哥哥尋遍景德鎮(zhèn),終于找到一對仿制品,花了三千大洋買下。他說,我們不懂,他買回的是一種情懷。
平日里,老屋是寂寞的,一如我孤單的祖父。惟有到春節(jié),老屋則是歡騰的。
每年的年夜飯,我們都食在老屋。吃飯時多擺放一副碗筷,以示祖父從未缺席過。
年夜飯過后,接著春晚,聊天,守歲。父親抱來劈成小段的一堆干柴,將火燒著興旺,照得整屋亮堂。
我們圍坐在暖融融的地火旁,就這樣舊年連著新年,在老屋里一起度過。
老屋里,一鋤一鍬,一木一具,都讓我想起祖父。每次回家,總要去祖父的房間走幾趟,像是拜見他本人。
3
我親手做成的棉鞋,祖父來不及穿。
大學(xué)畢業(yè),終于可以自食其力。我用第一份工資買了一些上好的毛線,儀式般開始為祖父編織毛衣毛褲。毛衣毛褲穿在祖父身上,暖在我的心頭。
99年的元旦剛過,表弟在電話里告訴我,祖父病了。表弟感嘆,母親三兄妹都遭遇著厄運。那年舅舅因病去世,小姨的妯娌飲農(nóng)藥經(jīng)搶救無效。我預(yù)感到祖父的不妙,當即泣不成聲。
彼時我剛學(xué)會手工縫制棉鞋,一針一線,一絲一縷,極其認真地,把對祖父的愛都縫進棉鞋里。
帶著棉鞋,我匆匆趕回家。此時祖父略有好轉(zhuǎn),但是身體明顯虛弱。
我人生第一次,為祖父端來一盆熱水,幫他泡泡腳。我端詳著,撫摸著,那雙老樹皮似的腳;被日光曬成棕色的腳;被歲月磨礪出厚厚老繭的腳,被生活撕裂成血口的腳……
祖父不能再下地,棉鞋自然穿不成了。
我們已成新上海人,可是祖父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