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鳥媽媽

正是小滿時節(jié)，晝長夜短，四點(diǎn)多鐘就天光大亮了，杉杉奶奶起來拾掇家務(wù)，掃地抹灰做早飯。她心里挺急的，拾邊兒零散地兒的油菜都黃了，正等人收割。杉杉爺爺出外打工得等開鐮收麥了才能回來。杉杉爸媽都在南方打工，家里就她一人帶著孫女兒，既要干農(nóng)活又要顧著孩子，真是不輕省，幸虧杉杉上幼兒圓了，她才能騰點(diǎn)空兒專心做事情。

這大早上的，趁著露水割菜籽兒多好，可她不敢丟杉杉一人在家里，又不忍心把睡得正香的娃兒弄醒，只能在家搞搞衛(wèi)生，等杉杉睡醒再說。

等到快六點(diǎn)鐘了，孩子還沒醒，她只得硬心腸把杉杉叫醒給她梳頭洗臉又哄著吃了個雞蛋喝了盒牛奶，自己也喝了碗稀飯，看看時間才得六點(diǎn)多鐘，離杉杉上課還有兩個多鐘頭。趁著太陽還蔫乎，她拿了鐮刀帶上孩子推了電瓶車去田里割菜籽，家里的大花狗蹭著車屁股不緊不慢地跑。來到田頭，捉了只蜢蚱扯莖狗尾巴草捆上讓杉杉拿著玩兒。杉杉奶奶揮舞長柄鐮刀割起菜籽來。娃兒對此毫無興趣，只看了一眼便丟給搖著尾巴的大花了。

今年的菜籽長得真好，一只只菜莢兒跟個小手指般粗壯，里面的籽粒兒猴眼似的烏黑飽滿。杉杉奶奶心里又喜又憂，這個時候收割正好，若大太陽一烤莢便脆了，要炸裂了，得減產(chǎn)了呀。

杉杉奶奶舞動鐮刀咔咔地割起來。她一邊干活一邊對杉杉說：“乖杉，看好大花，別讓它亂跑哦。杉杉便揪了大狗的耳朵不松手。大狗對杉杉相當(dāng)順服，乖乖地靠著杉杉仍由她轄制著。

杉杉揪煩了狗耳朵見奶奶割菜籽的樣兒十分有趣，便絆著菜籽[]桿向奶奶走來。

杉杉奶奶連說別過來，小心菜籽根扎你！杉杉避開菜桿走近奶奶身邊，奪奶奶手中刀。杉杉奶奶只得作罷，嘀咕著小混頭的瞎造蛋。丟下刀送杉杉上幼兒園去。

送了娃兒回來繼續(xù)割菜籽，菜莢已曬脆，杉杉奶奶輕割慢放，想著這菜籽曬上兩個好太陽便可以捶了。

杉杉奶奶割到地中間，看到在菜籽叢中有一個柴雀兒窩，，一窩紅泛泛，肉乎乎的沒毛的柴雀兒擠在一起，大鳥兒想是出去找食了。小柴雀兒全伸長了脖子張開黃丫兒尖嘴嘰嘰叫著求食。

杉杉奶奶想這柴雀兒咋不走老路把窩搭到蘆葦叢中，而搭在油菜田里。

（以前的蘆葦蕩早巳經(jīng)夷為了平地，柴雀兒懷著一肚子雀卵，找不到可棲身的蘆蕩，只好勉為其難選片風(fēng)景美麗的菜田安家了。）

杉杉奶奶想；真是對沒見識的家伙，見春天的油菜田錦繡燦爛，花香醉人，棲在油菜花海中對唱情歌，唱昏了頭就一根一根地銜來草莖編起了窩巢，生蛋孵卵哺育后代。

油菜已經(jīng)枯莢了，小鳥兒連毛還沒長哩，離出窩獨(dú)活的日子還長哩。

杉杉奶奶把擎著鳥窩的那棵菜籽留下來，一邊干活兒，一邊把正在旁邊嗅聞轉(zhuǎn)圈的大花驅(qū)趕開。鳥爸鳥媽跑得沒影兒了，小鳥兒鬧騰了一陣兒又安靜下來。

杉杉奶奶割到太陽炙得背疼，看看到了接孩子放學(xué)的時間了。她擦擦額上的汗直起腰去接孫女兒。帶著大花走過那根孤零零挑著個小陶罐子似的鳥窩的菜桿兒，大花停步不前了。杉杉奶奶回頭喚它，它流著口水望著鳥窩兒猶如聾子一樣。杉杉奶奶上前一步舉起刀桿佯敲大花的頭。大花哼哼著躲開了。杉杉奶望一眼在烈日下抱成一團(tuán)的小鳥兒，略略猶豫了幾秒便取下了鳥窩，放進(jìn)電動車籃里騎車向幼兒園趕去。

她把鳥窩兒捧給杉杉看，杉杉喜得滿臉通紅，一雙眼笑成兩彎小月牙兒。她小心翼翼地從奶奶手上接過鳥窩兒，貼胸棒著，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鳥窩瞧。再不像以前棒棒糖，冰淇淋地亂要，不給她買，坐在車后撅撅簸簸地鬧。

杉杉奶奶一邊將杉杉抱上車，一邊隨口說，數(shù)數(shù)幾只小鳥。杉杉伸出食指點(diǎn)著一張張黃嘴丫認(rèn)真地?cái)?shù)著。鳥雛兒感受到杉杉手指帶來的溫乎乎的熱氣兒，又伸長了小腦袋張大了嘴巴嘰嘰地叫嚷著。

回到家來杉杉還是專注地看小鳥，看小鳥兒在窩巢里蠕動著，頭朝里尾朝外挨挨擠擠著。杉杉抻著奶奶衣角興奮地大叫：“奶奶！奶奶你看，小鳥多像花呀！”杉杉奶奶看過去：紅得微紫的小身體好像開始凋敗的花瓣兒，那烏藍(lán)色的眼眸蒙著層膜，是花芯。那黃嘴丫也象極了花蕊。幾只小鳥頭靠頭擠在一起，變成一朵碩大的端陽錦，已經(jīng)開始凋敗，紅得發(fā)紫。

杉杉叫：“奶奶，奶奶，小鳥張大嘴巴叫什么呀？”奶奶說：“小鳥叫媽媽哩，它們餓了，向媽媽要吃的哩！它們的媽媽也不知到哪兒去了，不來給小鳥喂食，小鳥要餓死啦!”聽了奶奶的話，杉杉低下頭，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小鳥兒.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又抬起頭來，眸子里閃閃發(fā)光，鄭重其事地對奶奶說：“我給小鳥當(dāng)媽媽！我來喂它們！”聽了杉杉的話，奶奶笑了笑，感觸地摸摸杉杉的小腦袋說：“小鳥吃蟲子，你見了蟲子就嚇哭了，你怎么給小鳥當(dāng)媽媽哩？”杉杉一手捧牢烏窩，一手拽住奶奶手哼哼：“我不怕蟲子！我要捉蟲子！”奶奶掙開她的手：“別鬧，別鬧！我煮飯哩！”杉杉緊揪不放：“不嘛，不嘛，我要捉蟲兒！”

杉杉奶奶無奈帶著杉杉來到門口的菜園里，幾棵包菜上爬滿了肥肥的青蟲。

杉杉奶奶挑了只瘦小的青蟲，塞進(jìn)小鳥嘴里，那蟲兒噎在小鳥的嗓子里不肯滑下去。杉杉捉了只大青蟲也塞進(jìn)鳥嘴，青蟲一半里一半外掛在鳥嘴上，像小鳥兒伸出的綠舌頭。

杉杉奶奶只得把鳥嘴里的蟲子掏出來，撕成兩半，再放進(jìn)去，小鳥直著脖兒總算把蟲吞下去了。

杉杉奶奶忙著去煮飯，由得杉杉呆在菜園里捉蟲喂小鳥。

杉杉原本十分害怕各種小蟲子，今兒為了喂小鳥兒豁出去了。她先把青蟲一條條捉起放進(jìn)鳥窩里，蟲兒在鳥窩里亂拱亂爬，小鳥兒卻絲毫不去咬啄。杉杉無奈，她只得捏住一條胖大的青蟲，咬著小牙兒忍住心里的抵觸想把蟲揪成兩截。青蟲在杉杉手里擺頭撅尾蠕蠕而動，猶如一截彈簧，越抽越長。杉杉狠命兒揪扯，把蟲扯斷，黃綠色的汁液濺到杉杉臉上。杉杉嗓子一陣痙攣惡心，她忍不住哇哇吐出來。吐得整個衣服前襟都臟污了。她吐完了之后顧不上歇口氣趕緊又端起地上鳥窩。

杉杉奶奶淘好米又出來探看。見杉杉漲頭赤臉地站著，張大嘴巴嘔氣兒，黃水白沫淋淋漓漓像在胸前畫了張地圖，她全然不在意，兩手擎著鳥窩兒，像端著碗水。

杉杉奶奶又心疼又惱火，嗔怪杉杉：“你個犟頭兒，整惡心了不是。咋不彎下腰伸脖子吐呢？瞧這身上吐得.......”她伸手去取杉杉手中鳥窩：當(dāng)寶貝了，快扔了！......”杉杉雙手捧緊了鳥窩，不讓奶奶碰。杉杉奶奶連說：“不碰你的寶貝疙瘩，把臟衣服脫了啊！臟成啥樣了，小鳥也嫌你的.....杉杉這才老實(shí)下來，由奶奶給她脫臟外套，倒換著手中鳥窩，鳥窩邊上爬滿青蟲，看得杉杉奶奶刷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得了！ 這孩子真是魔怔了，把鳥窩整成蟲窩了。

杉杉奶奶哄杉杉：“小鳥太小了，吃不了蟲兒，咱回去煮個雞蛋喂喂它們吧！杉杉正在喪氣小鳥不肯吃蟲子，聽了奶奶的話，立刻來了精神問：“小鳥愛吃雞蛋嗎？”杉杉奶隨口答：“雞蛋有營養(yǎng)啊！吃了可以快長大呀，杉杉愛吃，小鳥也愛吃......”聽了奶奶的話，杉杉急不可耐地拉奶奶：“煮雞蛋去呀！”奶奶說：“把雀窩里蟲兒喂雞去，”肉肉的青蟲已經(jīng)爬到杉杉胳臂上。癢梭梭的。杉杉毫不在意地拈起青蟲，扔得遠(yuǎn)遠(yuǎn)的。杉杉奶奶看呆了。

杉杉一邊走，一邊把鳥窩里小蟲捏出來放在奶奶手里，到家來，去放雞蛋的柜里，拿了只雞蛋出來，立逼奶奶煮上。

雞蛋在鍋上煮，杉杉便守在鍋旁眼巴巴地看著。杉杉奶奶忙忙地炒了個菜哄杉杉吃飯。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叫著，冒出騰騰熱氣。奶奶害怕燙了孩子，趕緊關(guān)了火。杉杉迫不及待要去撈蛋。奶奶一把拖住她說：“淖蝦子等不得紅！蛋黃還沒熟哩。等會兒，吃過飯?jiān)傥剐▲B唄?！?/p>

杉杉望望小鳥，嘰嘰地叫得正響。奶奶連忙補(bǔ)充一句：“剛煮的蛋，可燙了！別把小鳥燙壞了，吃了飯?jiān)傥?，剛剛好?！?/p>

杉杉捧了鳥窩出灶屋準(zhǔn)備吃飯。奶奶帶她去洗手，依舊捧著那勞什子，怎么勸說也不舍得放下，倒換著洗了雙手。

盛好飯，奶奶說：快吃，吃完飯蛋就冷了，可以喂小鳥了。聽了奶奶的話，杉杉大口吃著白飯。奶奶連忙給她挾菜，她也不像以前那樣嫌?xùn)|嫌西不肯吃菜了，大筷向嘴里塞，囫圇兒向肚里吞，噎得翻白眼兒。奶奶連連拍著杉杉背嗔怪說：“這吃相，狼似的，都是這小鳥鬧的?！?/p>

奶奶便倒點(diǎn)菜汁拌飯，讓杉杉大口小口地吃完。

撈出雞蛋還燙手又用涼水浸了。奶奶要幫杉杉剝蛋，杉杉不要，自己拿了蛋在桌上磕了磕，小心翼翼地剝。蛋是新下的，殼兒不好剝，費(fèi)了好大勁兒，杉杉剝出個完整的蛋黃，急得鼻尖上冒出了細(xì)汗。奶奶要幫忙，她還不讓。

奶奶幫杉杉把蛋黃捏碎，杉杉坐在小板凳上，趴在椅子上全神貫注地喂小鳥。

杉杉奶奶吃了飯，洗了鍋碗，杉杉仍在忙著，拈起碎蛋黃投進(jìn)一張張小黃嘴里。一張張小黃嘴努力向上探尋，探尋著食物的氣息。

杉杉奶奶瞇著眼兒看著杉杉不厭其煩專注地重復(fù)著一種動作，終于無聊得閉上了眼睛，瞇了一覺。

杉杉奶奶猛然一驚醒了，她看到杉杉瞇瞪著眼兒磕頭蟲一般點(diǎn)著頭，仍一手捧鳥窩，一手拈著蛋屑下意識地向鳥窩里丟。她的臉上頭上身上地上椅上都是蛋屑。屋里靜悄悄的，小鳥兒都擠在一起睡了。大花伏在門檻邊似乎也睡著了。杉杉奶奶想取下孩子手中鳥窩，剛動了一下，杉杉醒了，她懵懵望望奶奶，見奶奶想拿她的寶貝，立即一只手護(hù)緊了鳥窩，一只手放在嘴邊，食指抵住唇邊悄聲：“噓.....別把小鳥吵醒了........”那樣兒逗得奶奶又好氣又好笑。杉杉奶也用手掩了嘴巴作噓狀。她看看時間已經(jīng)一點(diǎn)多鐘了，可以送杉杉上幼兒園了。便替杉杉洗臉梳頭收拾干凈，推出電動車，準(zhǔn)備上幼兒園。杉杉還是抱著鳥窩不松手。杉杉奶奶左哄右勸，說老師不允許小朋友帶小鳥進(jìn)幼兒園。杉杉嘟嘴說，老師真討厭，小鳥也不喜歡她！

奶奶又哄勸，因?yàn)閹▲B上教室影響到小朋友們學(xué)習(xí)。小鳥嘰嘰叫，會影響老師講課。還有幼兒園里小朋友那么多，會把小鳥嚇壞的...講了好多話，還是沒有哄得杉杉放下鳥窩去上幼兒園。

杉杉奶奶心中懊悔不迭，早知道就不該給她整這個倒霉玩意兒，看得比命還金貴了，新?馬桶三日香，等過了這陣兒新鮮勁便好了。幼兒園索性兒便不去了，杉杉奶奶給老師打了個電話請了半天假，

看看太陽又軟和了點(diǎn)兒，她又得去割菜籽了。又帶了杉杉去田頭。

一路上奶奶囑咐杉杉：別貪玩兒把小鳥晾旁邊兒，大花兩眼正冒綠光哩。就想吃小鳥兒哩......聽了奶奶的話，杉杉在車后座不安分起來，傾過身孑伸腳去踢正蹭著車屁股跑的大花。車子一下子向旁邊側(cè)歪，杉杉奶奶趕緊剎住車，腳撐在地上，穩(wěn)住了車把說：你個小冤家，遲早你要把我害死。

到了田里，杉杉奶奶將雨披鋪在地邊的樹蔭下，叫杉杉坐在雨披上看好小鳥兒，別叫大花逮了小鳥兒。杉杉便坐下來摳地上的泥巴扔向大花。大花偏偏沒眼色，仍然圍著杉杉轉(zhuǎn)悠。惹得杉杉大呼小喊地叫：“奶奶！奶奶！奶奶！.....”杉杉奶奶不勝其煩，大步跨過來甩起一鐮刀桿砸在大花背上，可憐的大花嗷一聲慘叫，帶著滿心委屈夾著尾巴跑遠(yuǎn)了。

杉杉奶奶又過去干活兒。杉杉把小鳥從窩里拿出來，在地上一會給它們排成隊(duì)，一會兒給它們配成雙，小聲地和小鳥說著話兒。

杉杉奶奶心無旁鶩地干起活來。

一直割到紅霞染紅了西天，太陽已滾下地平線，杉杉奶奶終于把五分地菜籽割完。她回過頭來到杉杉身邊，看到杉杉趴在地上，雙手交握把鳥窩攏在雙臂之間，腦袋枕著一側(cè)手臂，臉頰緊緊挨著鳥窩睡得正香。夢境定然十分美妙，她咧開嘴微笑著，口涎混著草屑泥塵糊臟了臉蛋。幾只大大的黑螞蟻在她背上匆忙地爬著，一只螞蚱在她的小辮子上振翅欲飛。小鳥兒又伸著小腦袋嘰喳地吵鬧著，竟然沒把杉杉吵醒。

杉杉奶奶一陣心疼，伸出手指飛快地拈碎了杉杉背上螞蟻。奶奶抱起杉杉搖晃著，把她弄醒了。杉杉醒后揉了揉眼睛立刻又端起了鳥窩，撥拉著小鳥數(shù)了一遍，才肯坐上車，和奶奶回家去。大花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