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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防盜門發(fā)出的聲響回蕩在晚上十點(diǎn)的樓道里，點(diǎn)亮了陳寧頭頂?shù)穆暱責(zé)?。燈光昏黃，他借著光亮看著面前被打掃得窗明幾凈卻空無一人的屋子。其實(shí)昨天這里還會有個人在等他下班，但眼下籠子里的阿拉斯加已經(jīng)不在那里，連帶原本每天都會等他下班的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聲控?zé)舻墓饬敛⒉荒艹掷m(xù)太久，幾乎是在防盜門的回聲消失的同一個瞬間，樓道再次歸于寂靜。陳寧伸手按下墻上的開關(guān)，隨后一腳踩進(jìn)家門。門廳的地板不堪跑鞋的觸碰發(fā)出一陣吱呀，伴著防盜門被關(guān)上的聲響，將再次亮起的聲控?zé)羲l(fā)出的柔和光線隔絕在外。

陳寧沒有向里走，他的背部微微躬著靠在門上，透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相稱的蒼老。或許是金屬房門的寒意太刺骨，隔著T恤攀上他的背，令他緩緩滑坐至地面，伴著一陣不輕不重的嘆息。

其實(shí)這是一個借口，8月的上海自然是不會有刺骨的寒意的，甚至還有點(diǎn)熱。陳寧和女友——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前女友了——租的這間房子挺寬敞，主要是為了伺候家里那只阿拉斯加。陳寧今年換了新工作之后下班很遲，所以女友總是把空調(diào)調(diào)到冷熱適中的溫度，還會預(yù)先備上一碗熱氣騰騰的夜宵；有時是芝麻湯圓，有時是三鮮餃子，還有時是女友親手制成的手搟面。這種手搟面口感勁道，往往都是規(guī)模大些的餐廳才能做得地道；然而聽說在女友的老家，每一個女孩子從小耳濡目染，長大自然就會了。

但偏偏就是這樣好的女友，陳寧卻親手把她弄丟了。陳寧覺得自己是有罪的，雖然朋友們勸他“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但眼下的陳寧顯然聽不進(jìn)去。他甚至覺得，這是一個人生敗筆。

這個敗筆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陳寧向來優(yōu)秀的人生里。他從前是個好兒子，好學(xué)生，好哥哥，好員工；如今他也理所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好男友，將來是一個好老公，好父親。這些全部的好，讓他能夠擔(dān)得上“好男人”的名號。

好男人和出軌二字不應(yīng)該有任何瓜葛，可眼下的陳寧偏偏是在這件事情上栽了跟頭。

2

其實(shí)陳寧在剛進(jìn)入這段感情的時候遲疑過。女友來得算是很蹊蹺，誰敢相信自己下樓買個飯的功夫就被人要了微信、而后被展開了猛烈的追求？更何況陳寧單身許久，上一段戀愛都不記得是什么時候談的了。他的朋友們曾不止一次想給他介紹對象，但卻都被陳寧回絕。

倒也不是沒碰到過好的女孩子。那時陳寧還在北京，同事給他介紹了一個本地妹子，只是在天津?qū)嵙?xí)。她溫柔敦厚知書達(dá)禮，兩個人在聊天軟件上噓寒問暖了足足一個月。但就是在陳寧沉浸在這場甜蜜里的時候，妹子和他說，“我要出國去留學(xué)了。下個月7號，我會來你的城市乘飛機(jī)，我們一起吃頓飯好么？”

陳寧訂閱了她的航班信息，提前查好了法蘭克福的天氣，但最終還是沒和她吃這頓飯。原因也很簡單，陳寧那天接了一個很重要的工作任務(wù)，一做就忘了時間；等他做完的時候，她的航班已經(jīng)起飛，只留下微信上的一個感嘆號。感嘆號之前是妹子溫柔的話語，“我要起飛啦，祝你幸福?！?/p>

陳寧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甜蜜的盡頭原來會變成苦澀，只可惜天下沒有后悔藥吃。

所以女友還不是女友的時候，陳寧猶猶豫豫，可女生的甜言蜜語實(shí)在可愛，而這一次迎面走來的女生采用的退場方式又溫柔得很。她沒有直接刪掉他的微信，只是降低了和他噓寒問暖的頻率，于是陳寧這一次選擇了主動出擊，“我想我再不主動你大概要走了。但我不想你走，我們吃個飯吧?！?/p>

3

上海的餐廳和北京不一樣，上海的女生和北京不一樣，現(xiàn)在的陳寧也和彼時不一樣。陳寧找了一家在他看來并不便宜的上海本幫菜餐廳，菜量不大，菜品偏甜，但店面很精致。陳寧特意調(diào)研過，他大概知道女孩子或許都會喜歡這樣精致的地方，吃飯其次，拍照第一。

然而她吃到一半就說，“其實(shí)我是北方人，我吃不慣上海本幫菜。相比之下隔壁的東北鐵鍋燉或許性價比更高?！?/p>

女友就是這樣成為了女友，陳寧覺得她很不一樣，很實(shí)在，很賢惠；可能某種意義上也很像早前那個北京女生，畢竟北京女生也曾和他半開玩笑，“其實(shí)德國留學(xué)性價比很高，學(xué)費(fèi)不貴，壓力很大，突出一個單位學(xué)費(fèi)所獲得的知識密度很高?！?/p>

陳寧想，大概好女生都是這樣的吧，不虛榮，不浮夸，理性又實(shí)在。

4

但陳寧的朋友們并不這樣覺得，或者說，他們對陳寧這位“天上掉下來的”女友，頗有微詞。

陳寧的朋友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漫展上，門庭若市的梅賽德斯奔馳文化廣場里，許久不見的老友們在同一個攤位前不期而遇。陳寧很興奮，朋友們也很興奮，但這樣的興奮卻沒能感染女友。女友在一旁冷著臉生了氣，陳寧卻全然不覺，還是另一位戴著假發(fā)cos成了陳寧不認(rèn)識的動漫角色的女生說，“陳寧你對象好像不開心哦?！?/p>

于是老友們興沖沖約了當(dāng)晚的聚餐，但陳寧卻被女友拉著回了家。陳寧的朋友們事后吐槽“她怎么一點(diǎn)面子都不給你”，但陳寧卻總是為女友打圓場。

朋友們都不理解，但陳寧總覺得，家丑不可外揚(yáng)，自己終究應(yīng)該向著女友；而且自己見過的所有的好男人，不都是讓著妻子的么？再加上，女友那天生氣的確也不算空穴來風(fēng)，“你光顧著和朋友敘舊，你甚至都不介紹我。我在旁邊那么尷尬，我除了生氣還能干嘛？”

于是陳寧和女友約法三章，甚至連自己外出的行蹤都會事無巨細(xì)匯報；匯報到后來兩個人都煩了，于是干脆住到了一起，兩個人還養(yǎng)了一只狗，像是他們的孩子模擬器。陳寧滿以為這樣女友就會放心，但誰承想自己除了上班之外的出門權(quán)似乎都被女友攥到了手里。

上海的工作機(jī)會比北京更多，于是陳寧的朋友也陸陸續(xù)續(xù)跳了槽，大家又在另一座城市聚了起來。可每次大家想約陳寧，陳寧都出不去，原因無外乎一個，女友不同意。

陳寧搖搖頭，而后在朋友們的群里打下了那句話，“家主不讓。你們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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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寧的溫良恭儉讓換來的是女友的變本加厲，他們開始在各種雞毛蒜皮的事情上吵架。幾乎每一次吵架，都會以陳寧低頭結(jié)束。陳寧不敢對人提起，畢竟朋友們原本就不喜歡他的女友，而家丑斷然不可外揚(yáng)，這是他從許多男性前輩身上學(xué)來的共同真理。

“兩個人的事，兩個人解決就好了。生活嘛，就是這樣的?！?/p>

陳寧很善于學(xué)習(xí)，于是這句話被他記在了心里。隨之一并被記住的還有另一件事，就是他的前輩們時常賴在公司不回家，“工作給你黃金屋，工作也會給你顏如玉?！?/p>

陳寧沒聽懂，同事仍舊目不轉(zhuǎn)睛盯著眼前的電腦屏幕。屏幕上綠色的小人向前飛奔，伴著同事的輕聲細(xì)語，“老板看你在崗時間長很勤勉，年底就會給你升職加薪，這叫工作給你黃金屋；你努力工作上進(jìn)勤奮，她心疼你，你還能躲躲清凈。只要生日之類的日子別忘了陪她，你就是絕世好男人，這叫工作給你顏如玉?！?/p>

周六的公司人煙稀疏，頭頂?shù)娜展鉄魺o人開啟；倒是平日里被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窗簾眼下被拉開，和暖的日光透過許久無人擦拭的玻璃落在七樓的灰色地毯上，恰好落在陳寧的背后。

陳寧忽然就想起自己還在家里的時候，父親總是不在家，家里的餐桌上總是只有他和母親的餐具。但在他生日的時候，純白色的木質(zhì)長條餐桌上就會擺滿七副餐具，分別屬于他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還有他自己。

陳寧還問過母親，“爸爸為什么不在家呀？”

母親頭也不抬，“爸爸在忙工作呀?！?/p>

陳寧突然意識到，或許這就是生活的真相？

6

但陳寧不喜歡這樣的真相，他開始覺得痛苦。他覺得生活似乎陷入了日復(fù)一日的重復(fù)，而女友像是一個定時炸彈。從前被他引以為豪的理性又實(shí)在，如今看來倒更像是一場暴躁的鬧劇。陳寧費(fèi)盡心思挑的花束，會被女友說成華而不實(shí)；陳寧小心翼翼挑的鉆石項(xiàng)鏈，卻被女友說“不如買黃金”。

陳寧偶爾也會出言為自己辯解，但不辯解則罷，一辯解就吵架。陳寧沒法，他的嗓音吼不過女友，他的嘴皮子也快不過女友，女友平日里銀鈴般的聲音如今聽來倒像是嘈雜的魔咒。她的嗓音尖銳如刀，足以將陳寧的耳膜切削成片，也足以令平時上躥下跳的阿拉斯加變成一頭縮在角落里只求活命的羸弱小獸。

陳寧可以反抗，但他不敢反抗。他只求息事寧人，于是他被女友馴養(yǎng)得溫順又聽話。阿拉斯加脖子上的項(xiàng)圈是黑色的，陳寧不止一次想自己脖子上或許也套著一個一樣的項(xiàng)圈？

不，不止。項(xiàng)圈還能被掙脫，可眼下的陳寧全身似乎都已經(jīng)不屬于他自己；像是一個繭，將他全身裹覆。

陳寧想起了前輩說的話，“工作給你黃金屋，工作也會給你顏如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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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屋還沒看到，顏如玉的確來了，但不是女友。那是陳寧的同事，長相姣好身材苗條，打扮時髦花容月貌。她第一次和陳寧見面的時候，櫻桃小嘴微微上翹，一對酒窩漾在唇角。陳寧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寂寞深鎖暗動搖，魂消魄蕩身飄渺”。

那是一首老歌，這歌的年紀(jì)和陳寧的爸媽差不多大，歌名就叫梨渦淺笑。

陳寧把這首歌分享給了同事，女同事露出了她的梨渦淺笑，勾得陳寧心神蕩漾。陳寧已經(jīng)許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愉，而女同事似乎也一樣享受他的殷勤，甚至說了一句“你這么好的男人竟然還單身？”

陳寧給自己定了規(guī)矩，回到家之后就不再聯(lián)系女同事；但他不舍得刪除和女同事的聊天記錄，卻萬萬沒想到這樣的不舍會給他埋下一個伏筆。

女友發(fā)現(xiàn)了，她說，“你既然那么想單身，那我就如你所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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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戀情的結(jié)束的確像極了離婚。

陳寧和女友在一起兩年有余，這兩年間他們同床共枕，吃住都在一起，連錢財都不分你我。女友的工資只有陳寧的四分之一，被柴米油鹽醬醋茶花得干干凈凈；而陳寧負(fù)擔(dān)了家里所有的大件開支，包括房租，包括阿拉斯加，包括二人出去旅游，也包括陳寧買下的一臺代步車。

陳寧把這些全都給了女友，算作是對她的補(bǔ)償。女友無法負(fù)擔(dān)房租，于是女友選擇了搬出去，帶著狗一起。

陳寧的朋友們替陳寧惋惜，“你沒必要這樣的?！?/p>

但陳寧覺得，這或許是向過去告別的另一種方式，他只覺得渾身輕松。畢竟錢沒了可以再掙，這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場蛻變。

畢竟錯了，就要付出代價。

或許工作的確太累了，陳寧靠在門上睡了過去。他睜開眼的時候，熹微的晨光從未完全閉合的窗簾縫隙中漏了進(jìn)來，拂過陳寧油膩的頭發(fā)，落在了他閉合的眼睛上，將他溫柔喚醒。

陳寧直起身子，打了個哈欠，而后走向臥室，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