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暗了下來。陸煒站在窗子邊，看著高樓一點點變深，融進(jìn)夜色。旁邊有人在抽煙，一邊抽一邊咳嗽，護(hù)士走過來，訓(xùn)斥那人。陸煒挪了挪位置。這時，門開了，汪醫(yī)生把曉穎送了出來。

怎么樣？陸煒走過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對汪醫(yī)生問。

曉穎低著頭，裹緊衣服。

已經(jīng)好多了，汪醫(yī)生笑著說，恢復(fù)得不錯。我建議可以去人多的地方走走了，試一下。不過你得陪著。

嗯嗯，陸煒連忙點頭。

他把曉穎帶出醫(yī)院。就這一會兒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下來，一棟棟大樓站在黑暗里，像是面目模糊的巨人。陸煒開著車，穿行在這些巨人的腳邊。車燈劃出兩道流光，在北京初春的夜里彎彎曲曲。

晚上，陸煒來了興致，趴到曉穎身上，手從她睡衣中間伸了進(jìn)去。他發(fā)出了綿長又粗重的呼吸，像是血液中卷起了潮汐，一重又一重。但曉穎并沒有回應(yīng)她的熱情，閉上眼睛，牙齒咬著下嘴唇。陸煒動了一會兒，喘起了氣，這時他感覺到了曉穎身上泛起的雞皮疙瘩，原本光滑的皮膚像是涌現(xiàn)了砂礫。他暗自嘆息一聲，幫曉穎把睡衣系好，然后躺在她身旁。下半夜的時候，他去了趟衛(wèi)生間。他的影子在瓷磚上抖動，三分鐘后，他顫抖一下，恢復(fù)了平靜。這時他才感覺春天的寒意。

第二天早上，兩人心照不宣，都沒提昨晚的事情。曉穎照例給他做了早餐，三明治的香味在客廳里彌漫。

陸煒邊嚼三明治邊刷微博，聽到曉穎從廚房里傳來的聲音，阿煒，橙子榨完了，今天沒有橙汁了。

哦，沒事兒。陸煒頭都沒抬。

你下班的時候，去超市買兩斤回來吧。

嗯。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門外有人喊道，送快遞。陸煒抬起頭，不知為何，右眼皮突然抽搐了一下。他起身去接快遞，那是一個薄薄的信封，他簽了字后，邊往回走邊拆。一秒鐘之后，他的動作停滯了。

什么啊，大早上送過來？曉穎從廚房走出來，邊擦手邊問。

噢，客戶寄過來的文件，我待會兒帶到公司。陸煒遏制住自己雙手的顫抖，裝作隨意地把信封扔在餐桌上，坐下來繼續(xù)嚼三明治。

曉穎點點頭，又補(bǔ)充道，記得帶橙子回來。

2

整整一天，陸煒都心不在焉。他推了所有的會，拉上百葉窗，把自己關(guān)在辦公室里。他面前的米白色辦公桌上，放著一疊照片。

照片上的內(nèi)容很簡單，是女人的裙底風(fēng)光。是從下而上的角度，在白色印花短裙包圍中，能看到白生生的大腿，由膝蓋至根部。粉紅色的內(nèi)褲包裹住臀部，臀側(cè)的肉因被勒著而泛起了微微的潮紅。

這就是照片上的內(nèi)容，本應(yīng)該令男人看了血脈賁張，但他越看越發(fā)涼。因為，照片上被偷拍的女人，是曉穎。

三年前的曉穎。

那時候曉穎剛剛參加工作，驕傲活潑，邁著兩條長腿，走在所有人贊嘆的目光中。但那一天，她在三里屯逛街時，短裙下的長腿不僅吸引了路人羨慕的目光，還引來了一個年輕人的跟蹤。年輕人提著黑色塑料袋，跟在曉穎身后，塑料袋里的攝像頭貪婪地窺視著曉穎的裙底。尤其是在商場的自動扶梯上，曉穎跟朋友談笑，渾然不覺惡魔正匍匐在腳下。爾后年輕人又轉(zhuǎn)到了曉穎前方，將她的臉拍了進(jìn)去。

后來曉穎的同事在網(wǎng)上看到了這段視頻，先是男同事們圍在電腦面前看，后來傳給了女同事。男同事一邊抽紙巾一邊看，女同事一邊嗑瓜子一邊品論。曉穎竟然是最后一個知道的。視頻里不僅有她走路時的裙底風(fēng)光，甚至還有她進(jìn)衛(wèi)生間后小解的畫面，所有生理和心理上的隱私，被一幀幀畫面暴露，一覽無余。

這種打擊是致命的，又是慢性的。剛開始她像被蟄了一下似的合上電腦，只覺得恍惚，但隨著辦公室里無處不在的異樣目光，藏在空氣里的像蚊子一樣的流言蜚語，她逐漸崩潰。一個男同事在私人微信群里說，看到曉穎，就像看到一個行走的活生生的陰道。這句話被截圖下來，不知怎么誤操作，傳到了公司大群里。那時微信還沒有撤回功能，截圖發(fā)上去之后，下面沒人敢回復(fù)，因此截圖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上，而那幾個字又張牙舞爪地從屏幕刺進(jìn)曉穎的眼睛。曉穎再也忍受不了，發(fā)出尖叫，顫抖崩潰。

花了整整三年，曉穎才逐漸消除陰影，不再抵觸人群。但這時，居然有人寄來了照片！

這疊照片里，只有最后一張不是曉穎的裙底，而是拍的自動扶梯上，曉穎與朋友聊天，她斜下方站著一個穿黑色T恤的年輕人。年輕人手里提著塑料袋，顯然在專心偷拍，沒有留意到遠(yuǎn)處也正有人在偷拍自己。

這才是讓陸煒渾身發(fā)涼的照片。

他的手指在辦公桌上敲著，嗒，嗒，嗒……是誰呢？是誰寄過來的呢？誰知道了三年前的事情？

嗡嗡，手機(jī)突然震了起來。是陌生號碼，他不想接，但手機(jī)執(zhí)著地震動著，桌子也跟著共振。他按掛了電話，幾秒后，手機(jī)又響起來。還是這個陌生號碼。

他心事重重，沒有了往常的禮貌，接通后把手機(jī)放在耳邊，心里依然在想是誰寄的照片。

偏巧對面也沉默著。只有令人心煩的噪聲從聽筒里傳來。

陸煒正要掛掉，一陣低沉男聲傳過來，怎么樣，收到照片了吧？

你是？陸煒胸口一跳。

不記得我了嗎？也是，都過了三年了。電話里傳來一陣低笑，可是我記得你啊小陸，三年里，我可天天想著你呢。

老……陸煒心往下沉，吞了口唾沫，老黑牙？你出來了？

是啊，我提前出來了。怎么，聚聚吧？我在通州，你過來，帶點錢。

我——

老黑牙沒有給陸煒找借口的余地，說，你可以不來，不過你手里的照片，不是唯一的喲。

3

通州離市區(qū)有點遠(yuǎn)，晚高峰又堵，陸煒不敢開車，便直接去了地鐵站。

車廂里人人緊貼，擁擠不堪，卻都保持著詭異的沉默。人一旦進(jìn)了地鐵，就跟螞蟻沒什么區(qū)別了，尤其是在北上廣——白天，地鐵將一車一車的螞蟻拉進(jìn)城市，勞作一天；到了晚上，這群工蟻們又被地鐵給一車車地拉回城市邊緣的蟻巢，日復(fù)一日。

正胡亂想著，一個中年男人杵著拐杖擠到他旁邊，一手拉吊環(huán)，一手拄著拐杖。陸煒身側(cè)是一個穿長裙的女孩，正在玩手機(jī)，她玩得太過專心，都沒有發(fā)現(xiàn)拐杖的底部正磕在她腳邊。就算她發(fā)現(xiàn)了，也只會以為這是一根普通的拐杖，甚至還會對男人報以同情的微笑。

但陸煒一眼就能看出，這個拐杖的底部，是高清攝像頭。

中年男人的拇指一直在拐杖扶手上摩挲，那是在控制攝像頭的旋轉(zhuǎn)，以方便將女孩裙內(nèi)景色盡數(shù)錄入。

三年過了，還是這一套。

地鐵進(jìn)站減速，所有人往前傾。陸煒?biāo)坪鯖]拉緊拉環(huán)，身子一個趔趄，正踩在男人的拐杖上。咔擦，有輕微的破碎聲響起。

對不起對不起，他連忙跟男人道歉，沒站穩(wěn)，抱歉啊，拐杖踩壞了嗎，要不看看……

男人臉色發(fā)白。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了，他只能狠狠剜了陸煒一眼，在下一站出了地鐵。女孩仍然在玩手機(jī)，可能是刷到了好玩的段子，不時笑笑。她對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陸煒環(huán)顧四周，到處是黑壓壓的人頭。在這沙丁魚罐頭一般的車廂里，擠滿了下班的人，也混雜著正在工作的人——他們是職業(yè)的偷拍者，不僅將手機(jī)探到女生裙底，他們的運(yùn)動鞋、褲腳、拐杖和公文包里，都藏了攝像頭。他們藏在人群的夾縫中，像幽靈一樣來到你身后，用光學(xué)元件拿走你的隱私。這些人不僅只有猥瑣大叔，還有嘻哈潮男，拘謹(jǐn)?shù)男『?，甚至面容可親的中年婦女。

陸煒熟知這一切。短短一個小時的地鐵，他已經(jīng)看到了好幾個偷拍者。但他沒有再管了，他不想惹麻煩——更何況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夠麻煩了。

穿過一條潮濕的巷子，走進(jìn)地下室，沿路上都是木板隔出來的樣板間。每一間幾平米大，住著形形色色的人。這就是鼠族。住在地下，多么可怕。陸煒想著，走到地下室廊道盡頭的房間，果然看到了老黑牙。

三年沒見，老黑牙更黑了。不僅僅是他的牙齒，連他的皮膚、衣服都比三年前黑多了，唯一比之前白的，只有頭發(fā)。他的手臂很粗糙，紋路里像是擠滿了陰翳，眼睛也滲入了骯臟的深色的渾濁。他看起來活像一只真正的老鼠。

來，坐。老黑牙躺在床上，見到他來，拍了拍床板。一蓬灰塵濺起。

陸煒沒有坐，皺著眉，你叫我來干嗎？

嘿嘿，我好不容易提前釋放，你都不來給我接風(fēng)洗塵？想當(dāng)年你小子窮得一塌糊涂，還是我——

陸煒打斷了他的話，以前的事情我都忘了，別提了。

不，你可沒忘，就算你忘了，看到照片你也想起來了是不是？不然你不會來這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黑牙伸出枯瘦的手，錢。

多少？

你帶了多少？

陸煒從兜里掏出一疊報紙包好的錢，放在床邊。我只有兩萬，他壓低聲音說，你把照片給我。

老黑牙一下子跳起來，關(guān)上門，坐在床邊，在手指上啐了口唾沫，樂滋滋地數(shù)錢。他數(shù)得很認(rèn)真，兩百張大鈔一張不落，才滿意地點點頭，把錢放進(jìn)內(nèi)衣口袋里。

把所有的照片給我。陸煒壓低聲音說。

不夠。

什么？

老黑牙嘿嘿冷笑，看著他，一雙眼睛雖然渾濁，但灰白色的陰翳里閃著光。我說，這些不夠，連利息都不夠。我在監(jiān)獄了琢磨了三年，終于琢磨明白了，是你害的我們。奇奇和陳媽還沒出來，虎爺在獄里打架，又加了五年。這都是你害的，小陸，你最困難的時候我們幫了你，但你把我們送進(jìn)了局子。你該慶幸只有我琢磨明白了，是我來討債，要是虎爺知道是你舉報的，他會先剝了你的皮。

你要多少？陸煒額頭上蹦起一根青筋。

五十萬。

4

陸煒回到家時已經(jīng)很晚了，但曉穎還是坐在屋子里等。她膽小，沒有陸煒在，無法入睡。所以這幾年陸煒也很少出差。

怎么這么晚回來？曉穎過來幫他把鞋放到鞋架上，沒有留意到他臉上失魂落魄的神色。

加班……

哦對了，你沒有買橙子。曉穎見他兩手空空，有些埋怨。

明天一定買，一定買。

你怎么了，怪怪的？

有點累吧。

那去洗洗吧，熱水燒好了。

洗完后，陸煒躺在床上。曉穎睡在他身邊，睡著之后，似乎做了噩夢，眼皮一跳一跳的。她下意識地拱到陸煒腰間，枕著他的手臂，這時她的呼吸才均勻起來，眼皮終于平靜。陸煒一直沒睡，借著窗子透進(jìn)來的月光，他端詳著曉穎的側(cè)臉。他其實有些看不清，月光模糊了枕畔人，曉穎的頭發(fā)散下來，也遮住了她的大部分臉龐。只有小小的鼻尖探出來，被月光勾出美好的弧線，她輕輕呼吸著，鼻翼一起一伏。

我愛你。他說。

曉穎正熟睡，但含混地應(yīng)了一聲，似乎在夢中聽到了這黑夜里的告白。

陸煒把耳朵湊近了曉穎的唇，隱約聽到她說的是，我也愛你。

誰也不能破壞我們！他這么想著，用力掐著自己的手指。

在遇到曉穎之前，陸煒過得非常凄慘。

他的第一份工作不僅沒掙到錢，還讓父母東借西湊給他的一萬塊錢被騙走了。他不敢回去，走投無路之際，遇到了老黑牙。老黑牙算是他的同鄉(xiāng)，老家在隔壁縣，年紀(jì)大他一輪，以叔自稱。

不就是丟了工作嘛，叔給你介紹一份！老黑牙拍著干瘦的胸膛，打包票讓陸煒掙到更多的錢。

老黑牙沒有說謊。

他把陸煒帶到虎爺面前，說這小子機(jī)靈，肯定能拍到很多好東西。那時候虎爺剛剛聯(lián)絡(luò)好幾個網(wǎng)站，缺貨，就給了陸煒一個手機(jī)，讓他去拍。直到陸煒來到街上，看到老黑牙示范去偷拍了一個黑裙姑娘，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工作。

他本能地想走，但老黑牙告訴他，只要拍得好，一個月至少能掙……老黑牙伸出左手巴掌，想了想，又加上了右手的小指，六千！

一邊是父母失望的嘆息，一邊是不低于白領(lǐng)的收入，陸煒沒有猶豫多久，選擇了后者。

老黑牙說，別看偷拍簡單，門道特別多。地點首選是地鐵和商場，能跟著上自動扶梯就更好了，人多一點好，別靠得太近，但也不能離太遠(yuǎn)。還有車展、漫展……

老黑牙說，偷拍是犯法的，但人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孩發(fā)現(xiàn)自己被拍了，多半害羞了急著走，其他人也不會管。你要是被抓住了，悶頭往外走就是，沒人會攔你……

老黑牙說，選女孩也要眼光，肯定是要拍漂亮身材好的，穿緊身褲的，你跟過去拍后面，拍她走路的樣子。穿黑絲襪的好，穿裙子的最好，越短越值錢，嘿嘿，要是拍到?jīng)]穿內(nèi)褲的，就賺大發(fā)了……

聽了這些，陸煒才知道，原來偷拍是一整個灰色的產(chǎn)業(yè)鏈。新聞里那些被抓到的偷拍者，尤其是用特殊工具的，都不是為了自己的特殊癖好，而是職業(yè)拍攝。他們會定期把偷拍來的素材交給“種爺”，然后種爺聯(lián)系到色情網(wǎng)站，以每分鐘素材二十塊到一百塊的價格賣掉。尺度越大，清晰度越高，女孩越漂亮，價格就越豐厚。網(wǎng)站又分門別類，制成影集，讓有特殊癖好的男人付費(fèi)觀看。這條產(chǎn)業(yè)鏈隱晦而完善，從偷拍工具的制作，到具體拍攝、交易和最后的剪輯，都專門有人負(fù)責(zé)，而且分布廣泛。

這一行里還有不少女性。女性更有優(yōu)勢，一來不會被懷疑，二來能去更隱私的地方偷拍。

陳媽就是在虎爺手下做偷拍的。她本是來北京務(wù)工，但好吃懶做，什么都做不好，最后干起偷拍反而得心應(yīng)手，一個月能掙兩萬多。她能去澡堂和女士衛(wèi)生間，哪怕只拍十來分鐘，也比陸煒拍一天值錢得多。

陸煒就是在偷拍時見到曉穎的。他當(dāng)時已經(jīng)拍了兩個多月，算是熟手，看到曉穎長得漂亮，而且是長腿短裙，習(xí)慣性地跟著她上了自動扶梯，用塑料袋里藏著的攝像頭偷拍。出扶梯后，他就收了攝像頭。這時，一直在背后看著的陳媽走上來，問，拍到?jīng)]有？

陸煒并不喜歡這個尖利的女人，不回話，只點點頭。

你眼光不錯，這丫頭漂亮，但你只能拍拍裙子里面，不值錢。陳媽一直盯著曉穎，見到曉穎走向商場衛(wèi)生間，嘴角揚(yáng)起，看我的！

陳媽提起黑色塑料袋，跟著曉穎去了衛(wèi)生間。

那一刻，曉穎還走在透過巨大落地窗照進(jìn)來的陽光中。她正青春，前途大好，卻沒料到惡魔已經(jīng)潛進(jìn)了她的影子里。

5

陸煒干脆請了假，沒去上班，在家里陪曉穎。曉穎躺在沙發(fā)上，枕著他的腿，聽著輕音樂。他一邊摩挲曉穎的頭發(fā)，一邊盤算著怎么湊齊五十萬現(xiàn)金，但不管怎么樣，都沒辦法在曉穎不知情的前提下籌到這些錢。他越想越苦惱。

阿煒，我想出去。曉穎突然說道。

陸煒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什么？

我想出去走走。曉穎放下書，偏了偏頭，一雙大眼睛仰視著陸煒。

這些年來，她一直患有人群恐懼癥，絕少外出。每次走在人群里，她就感覺隨時有人會來偷拍，或者所有人的視線都能穿透衣裳，沒走幾步便渾身戰(zhàn)栗。她一直在進(jìn)行心理疏導(dǎo)，終于有了好轉(zhuǎn)，想鼓起勇氣嘗試一下。

陸煒自然求之不得，連忙換好衣服，帶著曉穎出門。

這一番嘗試仍舊以失敗告終。

曉穎下了單元樓，走進(jìn)陽光前，狠狠吸了口氣。但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到小區(qū)門口時，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動了。她攥緊陸煒的胳膊，牙齒打戰(zhàn)，哀求說，我要回家……

陸煒只得帶她回家，并安慰道，沒事沒事，你已經(jīng)很有進(jìn)步了，過不了多久，就可以——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在樓道口，他看到了一個渾身黑黝黝的人。

小陸，好久不見啊。老黑牙咧開嘴，牙齒比樓道的陰影更暗，我來看望你哩！

家里難得來了客人，曉穎有些興奮，在廚房里忙了很久。她一直在家，廚藝練得很好，總算有除陸煒之外的人可以品嘗了。

曉穎進(jìn)廚房后，陸煒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低聲道，你不要太過分了！你來我家里干什么！

老黑牙卻聳聳肩膀，四下環(huán)顧，嘖嘖嘆道，住的地方不錯嘛。你買的房子嗎，哦，租的，那也比我那破地方好。你老婆也很好啊，漂亮又會做飯。

陸煒握緊拳頭，青筋暴起，指節(jié)泛白。你趕緊給我滾！

你小聲點，要是她聽到，知道當(dāng)年是你偷拍的她……

閉嘴！

嘿嘿，要我閉嘴，可以啊，五十萬呢？

陳煒眼睛快要噴出火了，一字一句地說，錢我會湊齊給你，你趕快走。

記住你說的話，最遲這個星期我要拿到錢。老黑牙說完，卻沒起身，反而向后仰躺在沙發(fā)上，不過你急什么，我還要在這里吃晚飯哩，老家的人過來，你都不招待一下嗎？

曉穎正好走出來，聽到這句話，連忙點頭說，當(dāng)然要招待，阿煒平時都沒什么朋友過來，您來了正好。

老黑牙斜睨著陸煒。

陸煒暗暗掐著指肚，按捺好久，點點頭。

這一頓飯，老黑牙胃口很好，不僅把曉穎做的飯菜都吃完了，還喝了兩瓶陸煒珍藏的酒。酒足飯飽，他的話也帶著醉意，大著舌頭對曉穎說，閨女啊，你不知道，這小子從小就是聰明人，做事厲害哩！他跟你認(rèn)識才三年吧，嘿嘿，三年，三年就從一個窮小子到了現(xiàn)在，聰明吧！可是啊，我這三年怎么過的呢……嘿嘿……

陸煒聽得心驚膽戰(zhàn)，好幾次怕老黑牙說出來。但幸好老黑牙雖然話多，終歸都只是喋喋不休，沒有透露什么。好容易等到老黑牙眼睛犯困，他連忙說，我送你回去。

老黑牙拍了拍他的口袋，吃吃笑著，好啊，你沒喝酒，開車送我。

陸煒剛要起身，想了想，去臥室找了件寬大的風(fēng)衣。外面風(fēng)大，他對曉穎解釋道，我送他到家就回來。

早點回來，但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嗯嗯。他應(yīng)允道，把外套脫下，換上風(fēng)衣。然后他扶著老黑牙，下樓到停車場，把老黑牙往后座一扔，開車朝通州方向駛?cè)ァ?/p>

6

陸煒是在街邊“撿”到曉穎的。

那天，他正要繼續(xù)偷拍，突然看到一個女孩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走著，被車撞倒。司機(jī)朝女孩罵咧了一句。女孩在街上茫然四顧，突然蹲下來嚶嚶地哭。

那一天，正是曉穎在辦公室里崩潰，無處可去的時候。世界遺棄了她。她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個行走的活生生的陰道。陽光遍布，徹骨生寒。

陳煒被這楚楚可憐的身影吸引了，穿過沸騰的陽光和人群，走過來，說，喂，這里很危險，你不要蹲在這里。

曉穎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無措地看著他。

她的臉有些熟悉。陸煒很快想起了曾在哪里見過她，也猜到發(fā)生了什么。

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心里嘆息一聲。

他鬼使神差地也蹲了下來。他握住這個女孩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輕輕說，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會保護(hù)你的。

是的，我會保護(hù)曉穎，誰都不能破壞我們！

一排排路燈掠過，透過車窗，讓他的臉明了又暗，暗又復(fù)明。他臉上的表情卻一直是沉郁的。他想著久遠(yuǎn)的往事，一咬牙，打著方向盤，車子路過通州未停，一路向東邊行進(jìn)。

他駛出六環(huán)，拐下主道，磕磕絆絆來到一條野河邊。他熄了車燈，于是四野幽寂，無星無月，只有風(fēng)緩緩掠過的聲音，以及河水流動的汨汨聲。

到了。他朝后座說。

老黑牙早已經(jīng)睡著了，胡亂應(yīng)了聲，又打起了鼾。

陸煒暗暗道，是你自找的。他脫下風(fēng)衣，下了車，把老黑牙拉出來。

天氣冷，你穿上這個。他一邊說，一邊把風(fēng)衣給老黑牙套上，袖子卻沒穿好，而是打結(jié)系緊，將老黑牙的手臂困住。

嘿嘿，把錢……這星期……

陸煒沒有猶豫，將他推了下去。夜風(fēng)驀地大了起來，周圍野草劇烈抖動，中間夾雜著口鼻進(jìn)水的咕咚聲，但很快這陣聲音就被黑暗的河水吞沒了。

7

即使給了錢，老黑牙也不會放過自己。

這一點，陸煒非常清楚。老黑牙這種人，從不講道義，找到了搖錢樹就再也不會停下來。他拼死拼活才有了現(xiàn)在的生活，有了和曉穎的幸福，不能被這條蛀蟲一點點啃干凈。

更不能讓曉穎知道那不堪的過去。

為了保護(hù)曉穎，當(dāng)年他不惜將這個產(chǎn)業(yè)鏈從上到下地匿名舉報，從色情網(wǎng)站，到種爺，再到偷拍的人，全部送進(jìn)了監(jiān)獄?，F(xiàn)在，他也不惜讓老黑牙永遠(yuǎn)閉嘴。

終于安全了。

他心里難得地輕松起來，想見到曉穎的沖動更加迫切，于是快速往家里駛。這一夜太漫長，應(yīng)該早些摟著曉穎休息。他駕駛著車，車燈劈開兩道光路，像兩柄劍一樣刺進(jìn)了黑夜的胸膛，并一路繼續(xù)深入。很快，小區(qū)已經(jīng)可以看見了，自家的燈依然亮著，在黑夜里撐開溫暖的光暈。

陸煒正要開進(jìn)小區(qū)，突然想起曉穎的囑咐，左右看看，找了一家通宵超市。他買了三斤橙子，給了一百，都沒有找零就提著走了。他提著這袋橙子，回到家里。

曉穎不在客廳。

曉穎？他疑惑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yīng)。

他有些納悶，鞋都沒換，在客廳找了一遍，沒發(fā)現(xiàn)曉穎。廚房也沒有。陽臺也沒有。他疑惑地推開臥室的門。

他看到了床上的外套，以及外套邊的一疊照片。最上面的照片，是他提著黑色塑料袋，站在自動扶梯上，而他斜上方，是一個短裙女孩。他的側(cè)臉在照片上棱角分明。

陸煒有些眩暈。他想起了老黑牙臨走前拍了拍他的口袋，那是他把最后的照片悄悄塞給了自己，而自己為了殺他，脫下了外套，換上風(fēng)衣。

真是……他默默地想著，沒有想到合適的形容詞。

曉穎就站在床邊，低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下意識上前，但曉穎立刻后退。于是他不敢再邁步，晃了晃，向后趔趄，靠在了墻上。他的手失卻了力氣，橙子掉下來，滾了一地。

from：一個 ? ? ? ? ?南京微整形醫(y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