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拆遷拆到小耿家，拆不下去了。
小耿媳婦翠兒，挺個肚子，不吵不鬧，照樣洗洗涮涮，挑挑撿撿，跟平常過日子一樣。忙完了，抱一件小耿的衣服，坐在院里吧嗒吧嗒掉眼淚。
負責拆遷的樹生急，急得直轉(zhuǎn)圈，也恨，恨得后槽牙咯吱吱響，就是不敢拿她咋樣。畢竟，她是孕婦，萬一，萬一出點啥事，他擔不起這個責。
經(jīng)歷過這么多拆遷，樹生琢磨出點道道。他不怕那吵嚷叫囂的，也不怕那拼死拼活喊著不要命的，他們目的很簡單:要錢！一般幾個回合下來，他們就亮出了底牌。多數(shù)饒上仨爪倆棗的利，也就成了。至于少數(shù)，還有少數(shù)的辦法。
可翠兒這樣，不言不語不聲不響的，他摸不準對方啥心思。翠兒就像個幽深的無底洞，她的心思是蟄伏在里面的精怪，不知道啥時候跑出來作妖。
樹生不敢輕舉妄動。萬一鬧個一尸兩命，他兜不起這個底。傳出去，兇地兇宅，一下子砸了開發(fā)商前期吹噓的上風上水福澤之地，誰還來買？
遠處，推土機、勾機正在作業(yè)，聲音轟鳴，連地皮都跟著顫。
樹生心里也跟著顫。
"前期合同也都簽了，你這樣是違法的?！?br>
翠兒臉色陰郁，比天上的烏云還悲傷。
“你到底是個啥想法，說出來，商量商量，也好解決嘛！”
樹生的語氣有點急。
只要她能說出自己的要求，樹生就有辦法達成合解。原本就有一定的談判空間，開發(fā)商只不過就想把利潤壓到最低。只要對方提要求，就好辦。不到萬不得已，自己絕不能主動加價。樹生死守著這個原則，
翠兒還是無動于衷，整個人仿佛化成一片雨云，哀哀戚戚。
“現(xiàn)在，沒了小耿給你做主，你自己得拿主意?！?br>
提到小耿，翠兒剛剛無聲的悲哀，像被拉開一道口子，嗚嗚咽咽沖出來。
2，
小耿是她男人，1米8的大個兒，相貌堂堂。當初，就是相中了小耿長得挺好，家里又有拆遷的動向，才嫁了他。
誰知道，大個子的小耿，卻撐不起家，主不了事兒。在他背地后撐腰做主的，是小耿他老娘。
當初拆遷隊進村，小耿他大哥和他老娘聞風而來，坐在小耿家的炕頭上，和拆遷組達成協(xié)議:回遷的房子給小耿他哥，補償?shù)腻X拿出20萬給小耿他哥，小耿兩口子可以拿到二十萬。
小耿垂頭一邊聽著，不搭話。
翠兒急了:"憑啥？我住了兩年的房，一說拆遷，拆給我大哥，憑啥！"
“就憑你哥為了小耿娶媳婦，把新房讓給你們住！”婆婆拍著炕席喊。
“那也不行！要么拆兩套，一人一套，要么錢都給大哥，房子歸我們！"
“你們這，怎么算也夠不上兩套房標準。"樹生在一邊遲遲疑疑插了話。
翠兒還要說啥，小耿開了口:“這房契，是大哥的名?！?br>
小耿聲音不大，卻似一個滾雷，轟得翠兒眼冒金星。翠兒聽不見后面他們說的啥，也不知道他們啥時候走的。
后來，小耿央求她:"大哥不好說媳婦兒，有了房就不一樣。為了咱結(jié)婚，大哥不是把房讓咱住了？咱先委屈點，等大哥說上媳婦兒，就好了。”
小耿哥有條腿不利索，三十了也沒說下媳婦兒。當年給小耿提親時，媒人就說:過去住新房，小耿村兒說話就拆遷，都嚷嚷動了。
翠兒跟小耿家是一個鎮(zhèn)的，聽說過小耿村拆遷的風兒，加上小耿一表人材，也就點了頭。
可當初誰也沒說新房子是大伯子名下的，誰也沒說拆了樓房歸大伯子娶媳婦用。
翠兒心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才算明白，原來，跟小耿結(jié)婚，這里還有這么多彎彎繞。把人家清清白白姑娘繞進來，白白吃個啞巴虧。
這明明就是一伙人挖了個坑，讓翠兒往里跳。
她還真就跳了。
翠兒氣得指著小耿罵:"你個軟蛋玩意兒，你咋不出門撞死！”
氣頭上罵人的話，卻一語成讖。
一個多月后，小耿被撞身亡。發(fā)現(xiàn)時，人被碾成薄片，用鍬鏟起來的。
那時候，翠兒有孕在身四個月。
3，
小耿五七剛過，婆婆過來，拉著翠兒的手，娘兒倆一通哭?？蘖T，婆婆開了口:"翠兒，小耿沒了，你帶著身子，也得有個人照顧。我思量來思量去，不如大耿你倆搭伙一塊過，也有個照應(yīng)。”
翠兒一口氣噎住，緩了半天，才順過氣來。
婆婆不容她氣喘勻，又說:“房子拆下來，你也有房住，大耿也有家，男孩女孩都是咱家血脈，我也省心了?！?br>
聽聽，多好的事，對誰都好。
那小耿算啥？用他的死，成全所有人？
翠兒把小耿相片摟進懷，哀哀哭起小耿命苦，享不起福，哭自己命苦，年紀輕輕男人就撒手不管自己，哭肚子里的孩子命苦，沒出生就沒了爹。
婆婆訕訕地，坐不住了，讓翠兒想想，想好了給她話兒。
翠兒天天晚上思量：娘家是回不去的，房無一間地無一隴。讓她跟大耿過日子，她過不來?？匆姶蠊?，就想起小耿，想起小耿，就想到自己對他的詛咒，心里的悔恨、愧疚像座山，壓得她心痛。
她愧對小耿，她得躲遠遠的，讓這份愧疚追不上找不到自己。
樹生天天來翠兒家蹲點兒，天天問翠兒咋想的。翠兒不言聲，默默地干自己的事，跟沒聽見一樣。
“要不，再貼你點錢？”樹生熬不住，主動提起話頭。
“貼多少錢也到不了我手里。"翠兒終于說話了。
“那你想咋著？”
“給我套房，寫我名下，不要錢！”翠兒聲音決絕，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
“說過了，你家這房拆不了兩套。”
“面積可以小點，錢可以不要。但必須在我名下有一套房！”翠兒聲音似鐵，冷硬。
"唉，我們回去再研究研究?！睒渖粗蝗喝嗽谶@個女人身后算計，生出些不忍。
4，
大耿時常過來，看翠兒的眼神翻騰著熱氣。
婆婆看出翠兒不愿意嫁給大耿，另一手算盤也打得好。
“翠兒，你要是不愿意跟大耿呢，也行。等你生了，要是個孫子，我?guī)?，你一個人往前走一步，也好，省得牽累你。要是個孫女，給你們拿上5萬塊錢，也不虧你。”婆婆一張瘦臉上全寫著精明倆字。
翠兒心里冷笑。
人走茶涼，人死更是毫無情分。
幾天前，娘家媽坐在這個炕頭上，千叮嚀萬囑咐:“翠兒，你可得咬住了，要么房，要么錢，你必須攥手里一樣！嫁過來三年，啥也落不著，虧??！你不為自己想，得為肚子里的孩子想。”娘家媽講了半天，忽又忸怩起來:“咱家情況你知道，你是指不上的。”
翠兒知道，她也沒指望娘家能幫她，也沒指望能回去，但是這話從親媽嘴里說出來，她心里還是被刺了下，鼻子發(fā)酸。翠兒強忍著眼淚，跟她媽說:"您甭操心啦！大不了我嫁大耿?！?br>
娘家媽先是一驚，又說:"這樣也行。他虧不了你肚里孩子，你也有房住，不用四處飄。行。挺好！”
小耿出了百日兒，翠兒跟大耿領(lǐng)了結(jié)婚證，沒幾天，補充了拆遷協(xié)議。翠兒搬離，拆遷的推土機推倒最后這片房，轟隆一聲，煙塵四起，新生活開始了。
5，
不久，翠兒生了個女孩。
婆婆抱著孫女，對翠兒說:“趕緊再跟大耿生個孫子，咱家就圓滿嘍！”
大耿紅著臉膛，在一旁逗弄小丫頭，沒注意翠兒的臉，陰沉沉。
出了滿月，翠兒帶著小丫頭去打預(yù)苗，就沒再回來。
大耿從抽屜里翻出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
翠兒不貪，孩子自己養(yǎng)，只要名下的一套房子。如果同意，簽個字，兩周后去民政局。如果不同意，自己也不會再回來。
翠兒知道，小耿媽指定坐在地上拍著大腿，一邊哭一邊罵她沒良心，大耿肯定恨她騙了他，恨不能扒她的皮解恨，她娘家媽呢，這下可以放下心，閨女終于有房子，不用回娘家窩著。
翠兒一早就在心里做好了打算。大耿她肯定是不嫁的。跟大耿領(lǐng)證結(jié)婚，就是為了能給自己名下分一套房。
拆遷組的樹生，在翠兒家蹲點久了，眼見這個可憐的女人，在生活的泥坑里無助地打轉(zhuǎn)，給翠兒指了條道。
小耿出車禍的地點，連個攝像頭都沒有，被車碾過的小耿，血濺了一地。肇事司機逃逸，找都沒處找去。
小耿再不能當家作主，他也是賺錢養(yǎng)家的。沒了小耿的收入，翠兒和肚子里的孩子就失去了經(jīng)濟來源。
在樹生的暗示下，翠兒跟開發(fā)商耍了混，不管是不是開發(fā)商的車撞了小耿，翠兒就咬死村里不進大車，只有開發(fā)商的車在路上跑。小耿這事，不給個交代，就上告，封地停工，開發(fā)商損失更大。
蟄伏在翠兒心底的精怪終于得見天日，但翠兒沒作妖，她還是堅持：分給自己名下一套房。
最終，翠兒按照拆遷組樹生的指點，跟大耿結(jié)了婚，名下分得一套房。
7，
補償?shù)腻X沒了，婆婆肯定要罵。翠兒跑了，大耿還是要娶媳婦的，手里沒錢，娶媳婦還是難題。
不過，翠兒可不管這些。
當初，可沒人為翠兒做過一分打算。她只不過，跟他們學(xué)，為了自己的明天，從他們的利益里，分一杯羹。翠兒眼看著自己的私心膨脹。自己能過得好一些，比啥都重要。至于別人，她顧不上考慮，她也壓根沒考慮。
還好有女兒，那香香軟軟的小家伙，瞪著蒙昧無知的眼睛，眼神干凈得讓人不忍直視。女兒依賴她，需要她，信任她。為著女兒，翠兒原諒自己變得薄情自私。
一旦拆遷的房子下來，她就把房賣了，遠遠地離開這里。
天地之大，總有她們母女容身之處。翠兒相信，自己有手有腳，能養(yǎng)活女兒，也能過得更好。
感謝樹生那樣的……別人眼中的惡人，曾給過她一絲人性的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