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前飲茶，釅甚，至夜分，猶亢奮反側(cè)，數(shù)眠數(shù)起，了無睡意。乃搆燈，信手取床頭《智囊全集》，得之逾半歲，觀之殊草草，不意斯夜?jié)撔膶χ?，捧讀不忍置，幾殆半。
是書分上智、明智、察智、膽智、術(shù)智、捷智、語智、兵智、閨智、雜智十部，計二十八小類，作者馮夢龍嘗于《智囊敘》中論曰：
“人有智，猶地有水；地無水為焦土，人無智為行尸。智用于人，猶水行于地，地勢坳則水滿之，人事坳則智滿之。周覽古今成敗得失之林，蔑不由此?！?/p>
欲由此究“古今成敗得失”之因，其用意不可謂不深遠矣，是以又有“小《資治通鑒》”之稱。真乃古人妙用智術(shù)以排憂解難、克敵制勝之處世奇書。
子昂初入京，不為人知。有賣胡琴者，價百萬，豪貴傳視，無辨者。子昂突出，顧左右曰：“輦千緡市之！”眾驚問，答曰：“余善此樂?！苯栽唬骸翱傻寐労?？”曰：“明日可集宣陽里?！比缙谫赏?，則酒肴畢具，置胡琴于前。食畢，捧琴語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知！此樂賤工之役，豈宜留心！”舉而碎之，以其文軸遍贈會者。一日之內(nèi)，聲華溢都。
清人周昭《雙橋隨筆》卷八嘗記馮夢龍評點之言：“唐人重才,雖一藝一能相與驚傳贊嘆。故子昂借胡琴之價出奇以市名,而名果成矣。若今日,不惟文軸無用處,雖求一聽胡琴者,亦不可得。惜哉!”
憲宗討吳元濟。唐鄧節(jié)度使高霞寓既敗，袁滋代將，復無功。李愬求自試，遂為隨唐鄧 節(jié)度使。愬以軍初傷夷，士氣未完，乃不為斥候部伍。或有言者，愬曰：“賊方安袁公之寬，我不欲使震而備我?！蹦肆钣谲娭性唬骸疤熳又獝迥苋虗u，故委以撫養(yǎng)，戰(zhàn)非我事也。［邊批：能而示之不能。］齊人以愬名輕，果易之。
愬沉鷙，能推誠待士，賊來降，輒聽其便，或父母與孤未葬者，給粟帛遣還，勞之曰：“而亦王人也，無棄親戚?！北娫笧閻逅?，故山川險易，與賊情偽，皆能曉之，［邊批：虜在目中，不然不輕戰(zhàn)。］居半歲，知士可用，乃請濟師。于是繕鎧厲兵，攻馬鞍山。下之。拔道口柵，戰(zhàn)楂枒山，以取爐冶城，平青陵城。擒驃將丁士良，異其才，不殺。署捉生將，士良策曰：“吳秀琳以數(shù)千兵不可破者，陳光洽為之謀也，我能為公取之?！蹦饲芤垣I，于是秀琳舉文城柵降。遂以其眾攻吳房，殘外垣，始出攻。吏曰：“往亡日，法當避。”愬曰：“彼謂我不來，此可擊也?！北姏Q死戰(zhàn)，賊乃走?；騽袼烊欠浚瑦逶唬骸安豢?，吳房拔，則賊力專，不若留之，以分其力?！?/p>
初，秀琳降，愬單騎抵柵下與語，親釋縛，署以為將。秀琳為愬策曰：“必破賊，非李祐無以成功者。”祐，賊健將也，守興橋柵，其戰(zhàn)常易官軍。愬候祐護獲于野，遣史用誠以壯士三百伏其旁，見羸卒若將燔聚者，祐果輕出，用誠擒而還。諸將素苦祐，請殺之，［邊批：能苦諸將，定是有用之人。］愬不聽，以為客將，間召祐及李忠義，屏人語至夜艾。忠義亦賊將，軍中多諫此二人不可近。愬待益厚。乃募死士三千為突將，自教之。
會雨，自五月至七月不止，軍中以為不殺祐之罰，［邊批：不通。］將吏雜然不解，愬力不能獨完祐，乃持以泣，曰：“天不欲平賊乎？何見奪者眾耶？”則械而送之朝，表言：“必殺祐，無與共謀蔡者。”
詔釋以還愬，愬乃令佩劍出入帳下，署六院兵馬使，祐奉檄嗚咽。諸將乃不敢言，由是始定襲蔡之謀矣。
［述評］
不械送祐，則謗者不息。此與司馬懿祁山請戰(zhàn)奉詔而止同一機軸，皆成言先入，度其必不迕而后行之者也。辛毗持節(jié)而蜀師老，李祐還幕而吳寇平，雖將之善，君亦與焉。
岳侯平楊幺，李愬克元濟，無一不資才于敵，亦由威信素孚，操縱在手故也。后人漫然學之，鮮不墮敵之間矣！岑彭、費祎亡其身，俱為降人刺殺，曹瞞、苻堅亡其師，赤壁之役，操信黃蓋之降以取敗；淝水之戰(zhàn)，降將朱序謀歸晉，陰導晉敗秦，彼皆老于兵事者，而猶如此，可不慎與？
李愬之將襲蔡也，舊令敢舍諜者族。愬刊其令，一切撫之，故諜者反效以情，愬益悉賊虛實。
［述評］
能用諜，不妨舍諜。然必先知諜，方能用諜；必能使民不隱諜，方能知諜；必恩威有以服民，方能使民不隱諜。嗚呼，難言矣。
近有邑宰，急欲弭盜，謂諸盜往往獲自妓家，必驅(qū)妓出境，乃清盜藪。夫妓家果藪盜，正宜留之，以為捕役耳目之徑。若藪之境外，與藪之境內(nèi)庸愈？假令盜藪民家，亦將盡民而驅(qū)之乎？不深嚴捕役之督，而求盜無藪，斯無策之甚者也。
時李光顏戰(zhàn)數(shù)勝，元濟率銳師屯洄曲以抗光顏。愬知其隙可乘，乃夜起師，祐以突將三千為前鋒，李忠義副之，愬率中軍三千，田進誠以下軍殿，出文城柵，令曰：“引而東。”六十里止，襲張柴，殲其戍，敕士少休，益治鞍鎧，發(fā)刃彀矢。會大雨雪，天晦，凜風偃旗裂膚，馬皆縮栗，士抱戈凍死于道十一二。張柴之東，陂澤阻奧，眾未嘗蹈也，皆謂投不測，始發(fā)。吏請所向，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邊批：抖然。］士失色，監(jiān)軍使者泣曰：“果落祐計?！比粯I(yè)從愬，人人不敢自為計。［邊批：士有必死之心矣。］愬分輕兵斷橋道，以絕洄曲道；又以兵絕郎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懸瓠城，雪甚。城旁皆鵝鶩池，愬令擊之，以亂軍聲。賊吳房、郎山戍晏然無知者，祐等坎墉先登，眾從之，殺門者開關(guān)，留持柝，傳夜自如。黎明雪止，愬入駐元濟外宅，蔡吏驚曰：“城陷矣！”元濟尚不信，曰：“是洄曲子弟來索褚衣耳。”及聞號令，曰：“常侍傳語?！笔俭@，曰：“何常侍得至此。”率左右登牙城。田進誠進兵薄之，愬計元濟且望救于董重質(zhì)，乃訪其家慰安之，使無怖，以書召重質(zhì)，重質(zhì)以單騎白衣降。進誠火南門，元濟請罪，梯而下，檻送京師。
狄青在涇原，常以寡當眾。密令軍中聞鉦一聲則止，再聲則嚴陣而陽卻，聲止即大呼馳突。士卒皆如教，才遇敵，未接，遽聲鉦，士卒皆止，再聲再卻。虜大笑曰：“孰謂狄天使勇？”鉦聲止，忽前突之，虜兵大亂，相蹂多死。追奔數(shù)里，前臨深澗，虜忽壅遏山隅，青遽鳴鉦而止。虜?shù)靡ィ瑫r將佐悔不追擊，青曰：“奔命之際，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謀，軍已大勝，殘寇不足貪也?！?br>
儂智高反邕州，詔以青為宣撫使擊之，或言：“賊標牌不可當?！鼻嘣唬骸皹伺?，步兵也，遇騎兵必不能施，愿得西邊蕃落民自從?！被蛴盅裕骸澳戏椒球T兵所宜。”青曰：“蕃部善射，耐艱苦，上下山如平地，當瘴未發(fā)時，疾馳破之，必勝之道也。”及行，日不過一驛，所至州，輒休士一日。［邊批：未戰(zhàn)養(yǎng)力。］至潭州，遂立行伍，明約束，軍人有奪逆旅菜一把者，立斬以徇，于是一軍肅然。時智高還守邕州，青懼昆侖關(guān)險阨為所據(jù)，乃按兵不動，下令賓州具五日糧，休士卒。值上元節(jié)，令大張燈燭，首夜宴將佐，次夜宴從軍官，三夜饗軍校。首夜樂飲徹曉，次夜大風雨，二鼓時，青忽稱病，暫起如內(nèi)，久之，使人諭孫沔，令暫主席行酒，少服藥乃出，數(shù)使勸勞座客，至曉，客未敢退。忽有馳報者，云：“夜時三鼓，元帥已奪昆侖關(guān)矣?！保圻吪鹤誀I中且不知，況敵人乎？］青既渡，喜曰：“賊不知守此，無能為也?！币呀咧?，賊方覺，逆戰(zhàn)于歸仁鋪，青登高望之，賊據(jù)坡上，我軍薄之，青使步卒居前，匿騎兵于后。蠻使驍勇者當前，盡執(zhí)長槍。前鋒孫節(jié)戰(zhàn)不利，死。將士畏青，莫敢退。［邊批：畏主將，必不畏敵矣。］青登高山，執(zhí)五色旗，麾騎兵為左右翼，出其后，斷蠻軍為三，旋而擊之。左者右，右者左，已而右者復左，左者復右，賊不知所為。賊之標牌軍，為馬軍所沖突，皆不能駐，槍立如束，我軍又縱馬上鐵連枷擊之，遂皆披靡。智高焚城遁去。
［按］
是役，諫官韓絳言：“青武人，不足專任，請以侍從文臣為之副?！保圻吪侯櫰淙撕稳?，豈在文武?。輹r龐籍獨為相，［邊批：確有此人。］對曰：“屬者王師屢敗，皆由大將輕，偏裨自用，不能制也。今青起于行伍，若以侍從之臣副之，號令復不得行。青昔在鄜延，居臣麾下，沉勇有智略，若專以智高事委之，必能辦賊?！保圻吪罕?，將能而君不御者勝。］于是詔嶺南用兵，皆受節(jié)制。［邊批：成功在此。］青臨行，上言：“古之俘馘奏凱，割耳鼻則有之，不聞以獲首者，秦、漢以來，獲一首，賜爵一級，因謂之‘首級’。故軍士爭首級，以致相殺。又其間多以首級為貨，售于無功不戰(zhàn)之人，［邊批：此從來大弊。］愿一切皆罷之?！倍l皆名言，可為命將成功之法。
又青行時，有因貴近求從行者。青謂之曰：“君欲從行甚善，然智高小寇，至遣青行，可以知事急矣。從青之士，擊賊有功，當有厚賞；不然，軍中法重，青不能私，君自思之，愿行則即奏取君矣?！庇谑菬o復敢言求從行者，即此一節(jié)，知青能持法，必能成功。
又青既入邕州，斂積尸內(nèi)有衣金龍之衣者，又得金龍楯于其旁，或言“智高已死，當亟奏！”靑曰：“安知非詐，寧失智高，敢欺朝廷耶？”
合觀二事，不唯不敢使人冒功，即己亦不敢冒不可知之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