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個人的經(jīng)驗出發(fā)，故事就“可能性”的展現(xiàn)方式存在著兩個極端，一個是“奇觀”方向，是指難以想象，以及存在著濃烈新鮮感的存在，另一個是指“謊言”方向，是指在表面之下，還存在著更加真實的可能，更加常規(guī)的說法是“視覺”和“懸疑”。當然這兩者不是敵對的，譬如東野圭吾，就擅長用文字創(chuàng)造既視感，再輔以懸疑手段。

故事想要給讀者強烈的精神反饋，就需要讓讀者浸入故事，所謂浸入故事，就是讓讀者認為故事是真實的，“視覺”和“懸疑”是從兩個思路出發(fā)，給與讀者真實感的方式，“視覺”遵守了“眼見為實”，而“懸疑”是利用“比你更聰明的人”的視角，來讓你從心理上產(chǎn)生信任感。

受限于文字的輸出“維度”，文字在“視覺”角度沉浸讀者的效率很低，相當于首先要讀者讀完你的文字，然后再將文字轉(zhuǎn)化為意義理解，然后觸及讀者已有的記憶，在大腦中形成畫面感，其中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對讀者提出了一定要求，就算讀者已經(jīng)完全適應你的文字風格，也很難有漫畫、電影那樣的信息傳遞效率，這點在“日常生活中難以見到的畫面”和“復雜人物關系”有著更加深刻的體現(xiàn)：

《奇觀》（這是JOJO里的一張圖，這里僅僅作為一張?zhí)厥鈭D來描述）

《復雜人物關系》

大部分作者碰到這樣的困難時會束手無策，而一旦束手無策，作者就會因為慌張回到心理舒適區(qū)，選擇使用保守的方法完成敘事，比較常見的錯誤例如“老老實實地描述”，不僅是寫故事的新人，即使是非常專業(yè)的老手也很容易栽在這樣低級的錯誤上。打個比方，譬如上面“奇觀”的那副圖，很多人可能就會寫道“從身體里飛出無數(shù)把刀”，當然了，這種描述從物理角度來說是沒問題的，例如“他身高193公分”“有著超過200斤的身材”還有“嘴是4a^2+b^2=0的橢圓”，這些描述都有著“物理上的精確”，但如果在文字角度評價，那就是完全不及格的。

“身高193公分”就不如“他得歪著頭進教室，不然就會撞到門框”，“200斤的身材”就不如“他卡在了校門上——在他其他同學從柵欄里鉆過去之后”，“嘴是4a^2+b^2=0的橢圓”就不如“他長長地‘哦’了一聲，眉毛慢慢地挑了起來”。有時我們甚至要創(chuàng)造出一些低概率的偶然來——比如我曾經(jīng)在鞋柜上掛過鐘，這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但只有這樣，才能快速地將展現(xiàn)人物性格的鞋和展現(xiàn)故事背景的鐘快速告知讀者，好使描述更加形象。

在讀者理解成本和故事合理性之間有一個巨大的灰色區(qū)域，這是需要考驗作者所謂“拿捏”的功夫，當然這不是這篇文章地重點，這里主要講讀者理解成本。

物理上的精確描述統(tǒng)統(tǒng)有著“作者對情況的精確捕捉”但又同時缺乏了“從讀者角度考慮信息的傳遞”，但你愿意拿物理描述做點文字游戲也未嘗不可，當然這里又得說點題外話——你不能特意顯露你的小聰明，這會讓人覺得你其實很蠢，比如我一個朋友寫過“我的女朋友有240斤重，準確來說是242.5斤”，他模仿了一種類似于抖包袱的敘事節(jié)奏，想讓讀者認為他很幽默，但國內(nèi)的體重秤基本都是公斤制，242.5斤在稱上的顯示是121.25kg，這個數(shù)字有著濃郁的“虛構(gòu)感”，這使得242.5斤在物理觸覺上就會給人一種違和感，讀者很容易得到“作者是個愛耍小聰明的白癡”的結(jié)論。

下面我們回到這篇文章的主題，那就是對于《奇觀》和《復雜人物關系》，有什么樣的文字描述思路。

文字不像畫面可以無中生有地生成很多東西，但他們的基本原理都是“建立在已知信息之上，構(gòu)造出一個有限的未知”，文字在引導讀者想象力的基礎上有著更大的局限性，文字沒有“形”，不像畫面更容易建立一個形象，在一些超出現(xiàn)實的題材上，漫畫可以迅速地建立一個形象，比如鬼怪，比如異形，這是文字做不到的，你沒辦法構(gòu)造出一個完全沒有生活基礎的存在，自媒體寫文章要注意的三要素在作品創(chuàng)作時也是成立的：

1.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2.這個有沒有趣？

3.這個有沒有用？

漫畫（圖像作品）想要打動人，不管是利用“恐怖谷”（這個效應好像存疑）還是“超認知”（超出讀者認知的信息可以引誘讀者），他的本質(zhì)或者說自身的能量都是建立在與讀者息息相關的生活之上的，與讀者生活越近讀者就越容易融入，當然這并不是說讀者難以融入的作品就不好——有些作品因為過于抽象，為了保證完整的體驗必須提高閱讀門檻，這樣才能把豐滿的信息量壓縮在有限的內(nèi)容里。

那么既然要建立在讀者的生活之上，文字相對于漫畫就存在著一個無法彌補的弊端，就是前文的“形”，因此文字要先完成一個“形的辯證映射”，這話說起來有點拗口，但他的原理是很常規(guī)的——你要教會讀者映射，而讀者學會的標準是，他能使用（辯證）。

那么什么是映射呢，我打一個比方，我在知乎解答過這樣一道題，就是“怎樣描述《進擊的巨人》里巨人的跑步姿勢？”，當時我的答案是：

“如果說軍隊整齊劃一的動作是提線木偶師的杰作，奇行種的跑步姿勢就是木偶師在敲架子鼓?！?/p>

“軍隊整齊劃一的動作”是原相，“提線木偶師的線”是軌道，“木偶師的杰作”是映像，原相通過軌道形成映像，相當于想象的觸角在想象的根基上形成延伸，然后——

“奇行種的跑步姿勢”是原相，“提線木偶師的線”是軌道，“木偶師在敲架子鼓”是映像，因為你已經(jīng)知道軌道怎樣工作，所以你可以快速利用在前一個分句里形成的映射應用到這個句子里，然后利用“木偶師在敲架子鼓”，一下觸及到紛亂和荒誕的運動軌跡——當然因為這只是在知乎答題，我用敲架子鼓的幽默消除了描述不夠形象的弊端，形成了不太嚴謹?shù)臄⑹路諊?，讀者就不太會計較了，這是細節(jié)，這里只講映射是什么。

下面我們來映射這個奇觀，請注意，大部分描述作者未必會經(jīng)過這么麻煩的思考階段，更多運用直覺，但這種映射式的想象力發(fā)散是作者的基本功，本身是需要打好基礎的：

1.首先我們要理解它；

這個奇觀的特點是這樣，這個人物全身向四面八方飛出刀，請注意，這是一種無差別范圍攻擊而不是瞄準目標，而且也不存在他在射正面目標因為他屁股后面也有刀飛出去。

然后我們要注意刀離身體的距離不同，也就是刀不是同時飛出,或者，刀的飛行速度不同，這兩者的差別是，同樣針對一個目標，后者射出的刀有可能因為動能不足扎不死人，考慮到這種特殊情況應該不是作者的設計，因此我們以第一種情況為準；

2.第二步我們要創(chuàng)造原相；

四面八方飛出刀很容易體現(xiàn)，無差別地在墻上插滿刀就行了，可以設計一個屋子，每面面墻壁上都插滿了刀，而且沒什么死角，刀與刀之間的距離也很均勻（體現(xiàn)無差別）。

刀不是同時飛出是一個相對抽象的概念，它涉及的物理概念是相對距離，這個物理量是通過兩個物理量比較得出的，其含義已經(jīng)脫離了“可見物理性的根基”，所以習以為常的場景已經(jīng)難以捕捉這個特性，當然，也可能是我技術(shù)差，如果有好的建議可以提出來。

我們需要創(chuàng)作一個小概率的偶然去體現(xiàn)這個物理性，這有點像物理或者化學的設計實驗，所以學理科的同學在創(chuàng)作懸疑故事上其實還是有一些天然優(yōu)勢的——“異步射刀”帶來的現(xiàn)象是“刀不會同時落在墻面上”，這樣我們就把抽象的“不同步”轉(zhuǎn)化為了更容易理解的“不同時”，然后我們將“不同時”進一步提煉，就會變成“已發(fā)生的事情對未發(fā)生的事情產(chǎn)生了影響”。

下面開始創(chuàng)作偶然，我們需要兩個反應，反應A是第一把刀落在墻面上作出的反應，反應B是第二把刀落在墻面上作出的反應，這兩個反應不同，就可以提現(xiàn)“異步”，那么很簡單，我們讓兩把刀插死這個房間里的兩個動物，就選老鼠好了，兩只老鼠，一前一后，前一只中刀之后，后一只受了驚嚇抬頭，然后被刀插死，如果能捕捉到它驚嚇的表情，這個描述就足以體現(xiàn)異步性了。

但我們不是文字工人，我們是藝術(shù)家，我們需要考慮的是“老師，這個事情還可以更瘋狂一點嗎？”

還記得那個“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的哲學命題吧，還有一個更激進的命題是“人不能一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對，我們是小說家，是藝術(shù)家，我們就要瘋狂到后者，產(chǎn)生強烈的和常識的沖擊，才可以讓讀者感受到我們本來想正常表達的概念。

那么——一只老鼠可以嗎？一只老鼠可以體現(xiàn)受驚嗎？怎么更夸張地表現(xiàn)？這種小概率的偶然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這把刀從一個瘦弱的老鼠頭上，縱向穿過它的整個身體，把它釘死在墻上，因為刀插進墻很深，刀柄都把老鼠臉壓扭曲了。

老鼠為什么會看著飛刀插向自己，因為它沒有反應過來（時間間隔短），那為什么會看著刀，因為周圍有刀先到達墻面，他產(chǎn)生反應了。（異步）

這個事情是不是很偶然，很小概率？但因為他的奇特性包含了作者的設計，讀者是不會排斥的——他對讀者的吸引力已經(jīng)超越了引發(fā)讀者懷疑的程度，所以讀者已經(jīng)接受了。

但這樣還是不夠的，這樣只能讓一些非常高智商同時又具備很強直覺的讀者理解你的表達，你必須通過“辯證”這個程序，讓更多讀者掌握這個映射，所以我們還需要設計對話。

所以映射這時候就已經(jīng)可以嘗試創(chuàng)作了。

3.構(gòu)造映射：

（常規(guī)的如漸進之類的技巧不再解釋，但我要提醒，下面的這一段話，每一個字都是可以推敲的細節(jié)）：

“你讓開?！?/p>

看馬化騰試了半天都打不開鎖，丁磊把他推到一邊。

“這門年老失修，鎖眼已經(jīng)銹死了。”他說著抬起就是一腳。

“當。”

門給丁磊表演了一個紋絲不動。

“看，我就說已經(jīng)銹死了，”丁磊道：“現(xiàn)在你應該相信我了吧，所以拆這門還得靠暴力?！?/p>

“當當當。”

丁磊連踹三腳，門又表演了三次紋絲不動。

那邊馬化騰用機油澆了一下鑰匙，輕輕一擰，把鎖打開。

“沒銹死啊，難怪我會判斷錯誤。”

“你判斷錯誤好像不是門的問題……”

“嗯……”丁磊也不好辯駁什么，他用點力氣推開門，道：“別說，這門就算不上鎖也挺費勁……”

他挑起眉毛，慢慢張大了嘴。

“意料之中?！瘪R化騰推開丁磊，走進房間。

“喂，我們一直在追蹤的到底是啥？”

“你看過雜技表演嗎？就是蒙著眼睛扔飛刀，不能插死圓盤上的模特的那種，”馬化騰道：“我們可能在追蹤一臺多軸自動飛刀連發(fā)器，大概是個身形像你思維一樣跳躍的人在練習更快的躲避速度，這樣以后就算是一個傻子飛他，他也能躲開了。”

“很明顯，”丁磊瞇著眼睛，正視前方：“他失敗了?！?/p>

在他們正對的那面墻壁上，一具尸體被釘死在墻壁上，他的身體，手都被飛刀深深地插在墻里，左腿扭曲著，右腿懸空，腳踝那里插著飛刀，應該是腳腕的關節(jié)擋住了飛刀，飛刀刺穿了他的身體，但已經(jīng)沒有足夠的力量刺進墻壁了。在尸體下方，順著他的左腿，已經(jīng)半凝固的血液形成暗黑色的瀑布，流經(jīng)地面，攤開成有著鋸齒邊緣的半圓形血泊。

當然，四面墻上滿是飛刀，就像是一個插著飛刀的豪豬在房間中心爆炸了。

馬化騰檢查了一下尸體：“飛刀很快，還沒來得及反應，這人就失去意識了?！?/p>

“那是什么?！?/p>

在尸體對面的墻壁上，有一只老鼠被釘死在緊靠地面的墻壁上，飛刀從這個可憐的家伙面部貫入，順著脊椎縱向貫穿它的身體，把它釘死在墻上，現(xiàn)在這家伙看上去已經(jīng)沒有頭了，他的整個臉都被刀柄蓋死，看起來那個刀柄就是他用來思考的玩意兒。

“我有一個想法，”丁磊指著老鼠道：“這老鼠和那個人對扔飛刀，然后同歸于盡。”

“但愿你沒說錯，”馬化騰道：“否則……”

否則就是——有人站在這個房間的中間，同時擊殺了兩個生物。

“也許不是同時，”丁磊道：“老鼠會看著飛刀插死自己嗎？”

“所以搞不好是真的互扔飛刀?！?/p>

“但你明知道這不可能，”丁磊道：“所以結(jié)論是，老鼠是在看向這個地方的瞬間死的，在那個瞬間他本能地看向了這個方向?！?/p>

“受驚?！?/p>

“沒錯，這些飛刀不是同時飛出的，”丁磊指著老鼠正前方的一把飛刀：“在老鼠逃離的路線上，突然出現(xiàn)了飛刀，老鼠本能地看向人的方向，然后這時被飛刀正面插死，我想那個殺死人和老鼠的玩意兒?！?/p>

他指了指房間中央。

馬化騰道：“就在老鼠和尸體的連線上?！?/p>

“沒錯?！?/p>

“這東西我們能對付么？”

“我原來想找個鐵盾一樣的玩意兒，擋一下就行了，但如果是異步的話，”丁磊道：“搞不好這玩意兒能源源不斷地造出飛刀來扔。”

“切，踹門的時候就想到了嗎。”馬化騰回頭瞥了一眼，在門的下方有一些凌亂的飛刀，看起來那些飛刀的力量還扎不穿這道門，丁磊原本想把門踹下來當盾牌使，現(xiàn)在放棄了，當然，不是因為飛刀是異步的，而是因為他踹不下來門。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飛刀也扎不到我。”

丁磊說著，走到這個房間的另一扇門前。

“我們從正門進來的，這個房間沒有窗戶，也就是說這家伙只能從這扇門逃走對吧？”丁磊道：“小心點，搞不好我們可能得交待在這兒了?！?/p>

現(xiàn)在不管成不成功，我們已經(jīng)創(chuàng)作了一個原相并且把它融入到了情節(jié)里，讀者通過畫面描述和討論，知道了一些他們必須知道的信息，另外我們構(gòu)造了一個映射：

人和老鼠掛在墻上——原相

飛刀的軌跡——軌道

發(fā)射飛刀的東西——映像

讀者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學會這個映射了，不管是不是直觀，他們已經(jīng)可以在腦海里構(gòu)造出有個什么東西向四面八方射飛刀，現(xiàn)在我們只需要簡單的描述，就可以讓讀者通過這個映射產(chǎn)生畫面感：

丁磊推開門，就這么站在門口，呆住了。

“怎么了，”馬化騰走過來，然后也呆在那里：“這……”

“我在這里等你們很久了。”

赤裸上身，露出渾身肌肉的男子轉(zhuǎn)過頭來，在他的胸口，一把飛刀慢慢刺出皮膚，對準兩人。

“他居然只有一個發(fā)射口，”丁磊道：“這家伙肯定能像陀螺一樣旋轉(zhuǎn)?！?/p>

馬化騰腦海里浮現(xiàn)出畫面，一個飛快旋轉(zhuǎn)的陀螺，把飛刀轉(zhuǎn)得房間里到處都是。

但他的想象很快就被打破了，因為很快，又有一把飛刀從腋下刺出皮膚，接著腿上，手臂上，腰上，都有飛刀刺出。

丁磊嘴角抽動：“這家伙搞不好屁股都可以射飛刀……”

此時我們已經(jīng)有一個清晰的映射構(gòu)架，同時有著一個精細描述的映像，讀者很容易通過前一個映射過程，想象到后一個映像的畫面，并且通過人物對話，引向了更具體的可能性的猜測，那么至此，描述就結(jié)束了。

復雜人物關系會在下一章寫，本來準備一次講完，但看起來字數(shù)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