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是荒涼的，在這樣一個沉悶的夏天更是如此。除了廣場上的一座噴泉，幾間灰漆的工廠，幾株沒開花的蘋果樹，就再也沒有別的了。黃昏時，隔壁鎮(zhèn)的農(nóng)民會趕著馬車，匆匆經(jīng)過一條橫亙百米的大街，為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增添一點聲響。在小鎮(zhèn)的外圍有一條舊鐵路，通向一個廢棄的火車站。太陽融化了小鎮(zhèn)里的一切，還帶來揮之不去的愁緒。

在舊鐵路的旁邊，立著一間歪歪斜斜的小酒館。小酒館的一面用磚砌過，另一面則是腐朽的木頭，看起來很不協(xié)調(diào)。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半掩著一扇木門，晚風(fēng)吹過，總發(fā)出綿長的哀嘆。酒館的二樓全部用石灰涂過，像翻了新的別墅，窗戶卻小得可憐，并蒙上一層厚厚的灰。黃昏時分，紫紅的天幕里夾雜著幾抹玫瑰色，金黃的微光灑在小酒館上，為這一切添上傳說般的色彩。

往往就在這時，酒館角落的那扇木門就會幽幽地打開，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這個身影挾帶著一本厚書，慢慢走到酒館外圍的柵欄處，望著外面的世界。有時，那個身影會長嘆一口氣，顫抖地舉起手里的書，翻著發(fā)黃的頁碼；偶爾有馬車騰騰地駛過，便會像受了驚，拖沓著腳步藏到木門后。小鎮(zhèn)的荒涼仿佛已成為鐘表上瞬息不停的針，不斷進(jìn)行著自己的輪回，一旦停下來，便會引發(fā)一陣的騷動——也不知是人們習(xí)慣了荒涼，還是它已經(jīng)融入人們的生活中。

這間破敗小屋的主人是卡琳娜.德文西。她的家族曾經(jīng)十分富有，不僅開了這家小酒館，還擁有幾座工廠，生產(chǎn)各種酒館需要的食物。要是問老一輩的小鎮(zhèn)居民有關(guān)卡琳娜的祖父的事，他們總會似笑非笑地瞇起眼睛，像是在回味著什么。尼古拉.德文西是卡琳娜的父親。他年輕時很有派頭，喜歡裹著朱紅色的騎士披風(fēng)，戴著法式花領(lǐng)，系著鍍金的扣子——據(jù)說這扣子是坦桑尼亞的珠寶商乘遠(yuǎn)洋輪船渡到美國的奢侈品；在那白皙的皮膚上隆起的肌肉，即使裘金流蘇的服飾也難以掩蓋寬大的形骨；他高聳而挺直的鼻子透出一股獨特的魅力，像是午后喝上的一杯濃醇的麥斯威爾，鼻翼微攏，臉龐瘦削又不失傲氣，這一身精致簡直就是他本人秉性的光榮宣誓。

當(dāng)卡琳娜還是個少女時，美國西部淘金的熱潮在整個世界引起軒然大波。四面涌來的渴望發(fā)財者，流浪漢，探險家，攪動了小鎮(zhèn)原本寧靜的生活。小酒館也是在這時候興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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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yù)祝你第十一屆鄉(xiāng)村賽馬大會奪得頭銜，為德文西家族增光，阿瓦羅先生。”窗外響起一個明朗爽快的聲音，一轉(zhuǎn)眼就飄走了，就像它飄來一般輕快。

克魯斯和阿瓦羅互相瞟了一眼。

“弟弟迷上一些金色小冊子了，克魯斯，你應(yīng)該注意到了吧?！卑⑼吡_將腿架到小木椅上，抽起了雪茄。

“金色小冊子？你指的不會是…”克魯斯揚起眉毛，舉起桌上的酒杯，用眼瞟著墻上掛著的畫作。畫作里有一位年輕的女性，在明亮的窗邊編織。

阿瓦羅會意了，輕輕笑著：“這就相去甚遠(yuǎn)了。你知道，愛德華是一個很有雄心的人，他早就厭倦了靠酒館營業(yè)和家底生活的日子，不僅拒絕再穿用琉璃點綴的絲綢，還推掉所有的宴會，除了他朋友加西亞的成人禮?！?/p>

“還有下周一的鄉(xiāng)村賽馬大會，”克魯斯說，“他要為心中的圣杯而戰(zhàn)。”

“啊，愛德華也報名了賽馬大會，真讓我想不到，”阿瓦羅說，“不知道他被分到哪個賽道了。前年有一個小伙子穿著亞歷山大大帝的盛裝前來賽馬，好不光鮮，年輕的姑娘都為他喝彩。他的馬術(shù)還是很不錯的，從第一聲槍響開始就沒被人超過?！?/p>

“希望他的大長袍別卡在終點前?！?/p>

“哈，你也知道，表弟，就在他將要穿過終點時，那條長袍上的腈綸垂下，絆著了馬前蹄，他便從馬上飛出去，摔在地上。盡管他很快就爬上馬，最終也只得了第三?！卑⑼吡_搖了搖頭，“據(jù)我和大伯觀察，每年都能見到這個小伙子趕來賽馬場，而且總是穿著打扮得非常獨特。我很期待他今年的樣子?！?/p>

克魯斯微微一笑，嘴唇上的小胡子騰地豎起來，顯得有幾分滑稽?！八遣皇菫榱苏业叫膬x的姑娘？克里夫鎮(zhèn)長的女兒今年十八?！?/p>

阿瓦羅聳聳肩，對于這類小事，他完全不像表弟一樣上心。他肩上鑲著金邊的紅領(lǐng)帶在微微顫抖。

“其實，我一直認(rèn)為愛德華想要的不是賽馬的名譽(yù)—雖然他擁有高超的馬術(shù)。他也許只是想要一份光榮，一個穩(wěn)固的地位，好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卑⑼吡_話鋒一轉(zhuǎn)，直奔要點。

“他有什么理想？他何必這樣做呢？”

“你知道的，弟弟成年不到三個月，在利鈉大伯和庫斯坦祖父心中必然還是個缺乏閱歷與獨到見解的孩子，而這樣一個孩子，要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就必須要為家族的利益做點什么。否則他提出的要求，甚至理想，都會被無情的駁斥，忽視。就像卡里表哥?！?/p>

“他能有什么地位呢？從小就是膽小鬼?！笨唆斔挂贿呎f著，一邊灌下一杯酒。

“德文西，你不了解愛德華。他內(nèi)心潛藏的激情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終有一天，他堅定的信念和執(zhí)著的熱愛一定會沖破他平庸的表面，否則，他會一直守在那里，窮盡一生。為了理想，他能付出一切。他不會在乎自己的地位，除非那有助于實現(xiàn)理想。他受不了平淡的一生，他要去西部闖蕩?！?/p>

“啊，我懂了，”克魯斯不屑地說，“當(dāng)然，去淘金不會有前途的。誰不知道那個可怕的案件傳說；可憐的老帕西瓦哥哥…”

眼見得克魯斯又要長篇大論地講自己的故事，阿瓦羅連忙吐出一口煙，說:“你別急啊，我曾翻過那些金色小冊子，里面記載著有關(guān)西部淘金的一些經(jīng)驗，還有無窮無盡的金礦，香氣誘人的香料，絢麗的珠寶，……”

“不，我堅決反對愛德華去淘金，哪怕他能過上比這更好的生活，”克魯斯重重地把酒瓶放下，站起身，“我的父親，就是你的叔叔上一年去西部淘金，眼見得就要發(fā)財致富，卻被卷入一場靈異的案件，現(xiàn)在他們回來了嗎？沒有!就算他們發(fā)財了，也沒有把我們帶得更富！我要的是錢！”

風(fēng)從窗戶邊吹進(jìn)來，改變了一部分煙霧的形態(tài)，將它吹散到克魯斯的臉龐邊，阿瓦羅只能見到那雙瘋狂閃爍的眼睛。

“今天就先到這兒吧。”阿瓦羅扶起表兄，朝門外走去。他在心中嘆的一口氣，連搖曳的樹葉都沒察覺到。他勸說表弟克魯斯支持愛德華的計劃碎得很徹底：在反對愛德華去淘金的事上，克魯斯比他想象中固執(zhí)得多。

現(xiàn)在的他陷入了一種矛盾心理：弟弟陷入了瘋狂的對淘金的執(zhí)著中，迫不及待想要逃出這個家，去西部闖蕩。他明白這種感覺，就像展翅的雄鷹要沖破牢籠，奮力沖刺的飛魚要騰出海面，對西部沙漠風(fēng)情的向往，對自由的無限渴望，對創(chuàng)業(yè)的自信，對愛情的向往，對夢想的熱愛——或許還有一點青春的彷徨迷茫。所有復(fù)雜的情感像錘子一般機(jī)打著他的心，低低地說：他需要掌控自己的人生；雖然德家族對金錢有著非同一般的熱情，卻因為一年前尼古拉.德的失蹤對淘金失去了信心。從此，整個家族對這淘金避而不談。愛德華的淘金夢在家族偏見沉重的枷鎖下，痛苦地掙扎。

克魯斯的態(tài)度也許是對的。這雖然不是家規(guī)，卻更能將人束縛其下。事實總是比理論更沉重，阿瓦羅心想，他不能憑一己之力送弟弟去西部淘金。

這時，門哐當(dāng)一聲開了，一個纖細(xì)的身影飄進(jìn)房。阿瓦羅從沉思中驚醒，見是只有十六歲的妹妹卡琳娜，便親切地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卡琳娜的身影和她的聲音一樣，輕快而飄然，像一道陽光射入阿瓦羅的心。

“親愛的哥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說吧，我一定會回答的。”

卡琳娜用澄清的雙目看著阿瓦羅，仿佛在琢磨他是否一定能夠兌現(xiàn)承諾。

“克魯斯表哥剛剛講到一個可怕的案件，還提了一個叫帕西瓦爵士的人，那是克魯斯的哥哥嗎？我從來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哥哥。他去哪兒了？那個可怕的案件又是什么?你們怎么從來也沒告訴過我呀？”

這一番話說得阿瓦羅內(nèi)心發(fā)涼，不僅是因為那個可怕又離奇的案件傳說。帕西瓦爵士是克魯斯的表哥，一年前去西部淘金后就再也沒有回來。不久便傳來了可怕的風(fēng)聲。作為家族里唯一去淘金的人，帕西瓦爵士的遭遇讓小鎮(zhèn)居民用一種全新又畏懼的眼光看待他們。庫斯坦祖父認(rèn)為，家族的臉面應(yīng)當(dāng)完美無缺，而這件事引發(fā)的不詳風(fēng)波應(yīng)該盡快消散，不僅是在小鎮(zhèn)居民的心中，還要算上家族的后代，從卡琳娜開始。在過去的十五年，卡琳娜對這件事一無所知，而今天……她竟然聽到了一點風(fēng)聲。仿佛有一陣潮水般洶涌的話正從他心中生出，一路震顫著波及喉嚨，準(zhǔn)備一吐為快，但阿瓦羅緊閉著雙唇，用意志抵擋著，將目光鎖在一旁綴有花紋的墻上；卡琳娜往日溫柔善良的目光從他的旁側(cè)刺入，在哥哥的心頭同時澆上冰水與烈火。房間里本就空蕩，即使加上一顆滿懷熱情與好奇的心，即使加上一顆更為沉重的心。

“卡琳娜，這些事情都已成為過往，而往日的影子又不總是值得一顆心的探索?！?/p>

“哥哥，如今我要省略掉那三個字了！一顆心給予另一顆心的信任，不能總是縮在角落里，相反，它們更應(yīng)該像午后的陽光，燦爛又不拘小節(jié)的擁抱一個人！況且，我的心急于探究這世界，而最光彩照人的便是我的四周！在沒撥開萬物的面紗前，我不會輕易賦予它也許本不該有的色彩！”

阿瓦羅端詳著妹妹的臉龐，目光中含有愛意，又含有一絲愧疚，他猛然驚覺，那雙澄澈的眼里蕩漾著不再僅僅是自己的身影，還有大千世界里一切或虛或?qū)嵉拿篮檬挛?。他因此有些難以相信，這是曾經(jīng)那個在草地上畫水彩的女孩，穿著一身單純的白，小酒館，哥哥，賽馬，采花，文學(xué)，藝術(shù)等便足以塞滿她的整個心靈；從前，白紙上用單線勾勒著人物輪廓，如今，時間之筆點亮了它應(yīng)有的色塊，為這一切洋洋灑灑鋪上繽紛的色彩——就像在某一瞬間，在一個熟識的人身上，你看到了一些截然不同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需要重新認(rèn)識他一樣——阿瓦羅用全新的目光端詳著眼前的女孩，感到一絲嫉妒，有什么奪走了原本完全屬于他的愛；但轉(zhuǎn)念一想，這又該是命中注定的，遠(yuǎn)處搖曳的燈影將殘余的酒染成夢幻通透的橙色，這份沉醉于心的浪漫色塊，也是很多事物隱藏著的另一側(cè)面，就像街道上枯落的葉子，群山殘缺處亮出的一點金光，他不該忘記這些，將落日的余暉看作破曉的光芒。

“親愛的卡琳娜，從前的事都作罷，哥哥一切都順著你的意，然而今天，哥哥需要仔細(xì)想一想，才能做決定。”阿瓦羅很快地說完這番話，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變得輕柔自然，隨后他離開房間，一拐彎下了樓。從前，他還沒有拒絕過摯愛的妹妹，從來沒有。

克魯斯回到自己的房間，心不在焉地拿起床頭的朗姆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正準(zhǔn)備一飲而盡，卻突然停了下來。他沉思了一會，急忙將杯子放回桌上，在房間里踱步。片刻，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揚起一個極其隱秘的微笑。他從房子的后門走了出去。

小鎮(zhèn)旁有條沿著加龍河修建的火車軌道，在復(fù)活節(jié)前兩日有一班火車開往加利福尼亞。愛德華記得小時候，在繁星滿天的夜里，風(fēng)透著田野間特有的清涼，只要屏住呼吸，就能聽到遠(yuǎn)方傳來的隆隆聲，那是火車輪與軌道摩擦碰撞的聲音，也是火車內(nèi)部機(jī)械有序運動著的聲音……他知道火車上應(yīng)該有著很多人，火車也應(yīng)該開往很多地方——美國到底有多大？他便埋下了向往外界的種子。如果能借那日的火車去到加利福尼亞，他的向往也將實現(xiàn)。

人們在云朵積成棉絮狀的日子里舉辦賽馬大會。小鎮(zhèn)里的居民在前一日就將早點打理好，次日清早就起身，在匆匆忙忙的鍋碗瓢盆碰撞聲中吃早飯，又趕在貴族們高傲氣派的馬蹄聲傳來前，來到比賽的現(xiàn)場。婦女們大多一手提著摩洛哥草編籃，里面裝著以供果腹的草莓醬，香草醬，另一只手牽著三四個活蹦亂跳的小孩，時不時向年紀(jì)較小的孩子望一眼，以免他像撒歡的小鳥一般，走到盛放馬具的倉庫里搗亂。稍大一點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則被父親帶著朝馬棚走去。父親們挺著寬闊的肩膀，給一匹匹顏色鮮艷的賽馬套上籠頭，安上馬鞍和腳蹬，一邊得意地看看兒子，那些已經(jīng)開始發(fā)育，漸漸高大魁梧的男孩，好像那就是自己本次比賽的獎牌。他們也不時向站在草坪上的妻女們微笑。熱鬧的氣氛像遠(yuǎn)處的一縷青煙，漸漸擴(kuò)散到整個淺藍(lán)色的天際。

馬蹄聲壓著厚實的土地傳到賽馬場，像節(jié)奏穩(wěn)定的滴水聲，清晰而穩(wěn)重。德文西家族騎著棕褐色的安達(dá)盧西亞馬，沿著鄉(xiāng)間的小道緩緩前行。塵土低低地飛在路面上方，隔著一片草坪，克魯斯便能看到賽馬場里長龍般的木欄桿，和紅黃兩色的旗子在不斷飄動。

“德文西小姐，真可惜我們尊敬的祖父祖母都留在家里，而這條路上只有我們?nèi)齻€?！笨唆斔挂贿呅牟辉谘傻靥咧_蹬，一邊看著卡琳娜。

“也許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卡琳娜回答，“前天我聽祖母說，卡文迪家族的威廉伯爵向他們發(fā)出邀請，要在明天趕往奧爾索普莊園?！?/p>

“奧爾索普莊園？那需要趕一天的馬車才能到呢，難怪祖父祖母在清晨就出發(fā)了。”阿瓦羅說著，拍了拍坐騎蓬松的鬃毛。幾縷塵絮飄落。

“我曾經(jīng)去過奧爾索普莊園，那里的一棟抵得上八個足球場，而且都是用名貴的玉石，琥珀，黃金，琉璃裝飾的，一進(jìn)門就是寬大的護(hù)理草坪，還有從中國買來的絲綢紅色地毯……”克魯斯將腔調(diào)抬高了一半，他腳下的馬也行得更快了。

“你看起來就像是東南亞進(jìn)口的孔雀?！笨漳刃〗愕貟吡艘谎劭唆斔?，“你真該學(xué)學(xué)開屏。”

克魯斯高昂的頭稍稍低了一點。趁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卡琳娜又說：“我可不喜歡你這個樣子。”

如果將德文西家族自尼古拉.德文西前的數(shù)代人劃分為一類，將卡琳娜及其兄弟等人劃分為新一代，再運用上畫家獨有的感性色彩，那感覺可是大相徑庭。前一批的人籠罩在金銀，珠寶誘人的光輝下，在金色的浪潮中起伏著，翻騰著，抑或掙扎著，他們的心里燃燒著熊熊烈火，被欲望，貪婪，虛榮等種種難以名狀的情感驅(qū)動向前走。時間在向前走，步過大西洋，步過美洲，步過堅硬的巖石里埋藏著的黃金，步過一批批前往西部的人，穿過這個被人流蒸汽籠罩著的世界，不屑于染上一層亮麗的金色；無數(shù)個時間片段被偶然拼接在一起，便成了一個時代。黃油，面包，鐵鍬，牛仔褲，金箔，木箱，造幣廠，都產(chǎn)生在那些時間片段中，很浪漫，很多情地成為歲月的記憶。它們作為標(biāo)志象征著那一代人，成為共同的歸屬，一致的共鳴。當(dāng)那一代人老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們的后代時，這些物件會成為連接起他們與逝去時代的金線，既不溫暖，也不冷漠地訴說著：這是我的人生，我們這一代人的命運，回想年輕時的激情，想想成就，想想懺悔，想想遺憾，看看悠悠歲月里理智和情感間存在的復(fù)雜關(guān)聯(lián)。很多人依戀著懷舊，也有很多人怨恨著遺憾。如今的他們致力于在陌生的環(huán)境中找到感覺上的平衡。時間固然不會停止，時代仍在更迭，前一代人的回憶，依托于具象的往事，并不擔(dān)心自己的消失；存在即是意義。于是，它們便很平靜地站在落日的余暉中，好像它們的存在是必然的，是不可置疑的。而當(dāng)上一代人燃燒完了青春，生命的水輪在時間長河的推動下轉(zhuǎn)向另一個新紀(jì)元，那些皺巴巴的歲月在新一代人身上變成了富有啟發(fā)性的夢。新生的青年，在由金色渲染的余光下長大，初初感受到前一代的瘋狂，再配以年輕人所特有的冒險精神，便使人生軌跡成了一條紅色直線；而與此同時，在柔情，搖滾，香檳等元素的點綴下，他們并未被金錢至上的理念腐蝕，也沒有被傳統(tǒng)等級觀念束縛過多，因而人生的顏色豐富多彩。當(dāng)然多彩的外表下潛藏著新一代的矛盾，痛苦，與掙扎，就像梵高筆下動感絢爛的星空，就像那些令人著迷的線條流里藏著的東西——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木窗格之間呈長方形的天空昏暗模糊起來。感到紙上的燈光暗了一些，愛德華抬起頭，見是一片巨大厚積的云擋住了太陽光。他略略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目光收回。桌上是一封羊皮紙信件，紙上墨跡未干。愛德華小心地捏起信件的一角，翻回開頭又讀了一遍。他其實一直在嘆息，只是自己沒聽到罷了；倘若他聽到，斷然不會再這么消沉下去。

今早祖父祖母出遠(yuǎn)門，懷著各種憧憬，愛德華匆匆寫了一封信，很委婉地表達(dá)了自己想去西部的愿望：不用家人的金錢支助…也不用簽訂繁瑣的經(jīng)商條約…只需要半年的時間…不過他沒敢提卡琳娜也要去。他騎著最快的一匹馬將信送到郵局，并囑咐盡快將信送達(dá)祖父祖母手中。

一切都很順利，除了回信的內(nèi)容。在一連串繁瑣的問候之后，出現(xiàn)了一段讓愛德華尤為心碎的文字。

“…我早有耳聞，卡文迪家族高貴的威廉伯爵今次邀請我們，是希望他的女兒，即尊貴的雷奧妮.卡文迪小姐與我們家族聯(lián)姻。門當(dāng)戶對，真是一件榮幸的事情，愛德華。據(jù)我估計，你很可能被老威廉選中。這樣一來，不僅你的名聲，地位得以再上一層樓，我們家族的財富和生命也將光榮的延續(xù)。當(dāng)你成婚后，我們給你安排一套極為奢侈的別墅，坐落在德國萊茵河畔，你和高貴的未婚妻可以待在一起，在那兒度過美好的人生。我們將在復(fù)活節(jié)的前一天回來，興許會帶上雷奧妮小姐和威廉伯爵……”

雷奧妮小姐，愛德華知道。當(dāng)祖父祖母在他和卡琳娜還小時，曾把長子克魯斯帶去奧爾索普莊園，此時雷奧妮小姐還只有五六歲。她和克魯斯被單獨安排在一間鋪有豪華天鵝絨地毯，鑲嵌有畫作《奧菲麗亞》的大房間玩耍一整天。夫人們期望兩個孩子能夠成為青梅竹馬?？上?jù)克魯斯后來回憶，雷奧妮小姐展現(xiàn)出的傲慢和控制欲簡直不亞于成年人，她強(qiáng)行要求克魯斯作她的王子，手牽手，順著天鵝絨地毯走向舞臺中央，念叨婚禮上的致辭，一遍一遍重復(fù)，樂此不疲，還將她的娃娃全部擺在地上，作為那些可笑的嘉賓。倘若克魯斯表達(dá)出一點反抗，她會立刻跳起來，把假婚紗和頭上的裝飾扯下來，給克魯斯戴上。雷奧妮小姐長著瘦削清麗的臉龐，梳著一頭蓬松卷曲的棕色長發(fā)，臉頰微微泛紅，雙眼如晴日的天空，像春日含苞欲放的奧斯汀玫瑰一般嬌嫩。以克魯斯的性格，他必定會喜歡這樣一位小姐，可是他并沒有。再者，富家小姐一般會在客人和未婚夫面前表現(xiàn)得謙遜有禮，而在事后恢復(fù)自己原本的面貌，這是18世紀(jì)美國上層社會中流行的潛規(guī)矩。祖父祖母的回信中雖然沒有嚴(yán)厲地拒絕他淘金，但那字里行間流露出的禁止意味已經(jīng)很明顯了。和雷奧妮小姐結(jié)婚？沒有半點好印象…他的一生不就毀掉了?他的理想，他的自由，將化作壁爐邊的灰燼，留下?lián)]之不去的愁緒和痛苦。

愛德華看了看墻上的鐘。機(jī)械指針指向9點，而在太陽光的照射下，陰影投向了另一邊。他和兄弟姐妹們說好了，他晚點出發(fā)，但是不超過九點。他推開房間的門，一股熱流將他拽了出去，他走到馬棚處挑選那匹黑褐色的馬，用力地解開拴住它的韁繩。

等他到達(dá)賽馬場，場上已經(jīng)插滿了飄飄揚揚，五顏六色的紅旗，人群自覺地擠在木柵欄后面，寬敞平整的賽馬道旁站著兩匹白馬，正甩動著尾巴驅(qū)趕蒼蠅?！案绺?！”一個明朗歡快的女聲響起。愛德華回頭一看，見卡琳娜站在他身后，臉頰微微泛紅。他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是你，妹妹，比賽要開始了，克魯斯和阿瓦羅準(zhǔn)備得怎樣？”

“就在那！那匹白馬就是阿瓦羅的，克魯斯本來也挑好了馬，但是后來因為等待的時間太長，他就先去小酒館里喝酒了。”卡琳娜說。

“克魯斯就是這么急性子，”愛德華辯解地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賽馬棚，“阿瓦羅挑選的那匹馬是蟬聯(lián)兩屆的冠軍坐騎，它的跟腱很長，而且富有彈性，非常適合跨欄。每年賽道上都會設(shè)置50米遠(yuǎn)的連續(xù)跨欄，隨后是百米沖刺?！?/p>

卡琳娜的睫毛顫動著，在太陽下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她想起了去年。

“你的話讓我想起了上一次賽馬大會。當(dāng)時你還沒成年，不能參加比賽，而克魯斯和阿瓦羅都去了，我們只能待在一旁的樹蔭下觀戰(zhàn)?？吹降谌龍鰰r，我覺得口渴想喝葡萄酒，你便說你去小酒館里拿——還記得嗎?哦，哥哥，我真后悔在那時候口渴了！你走后不久，一大群騎著馬的戰(zhàn)士踩著塵土沖過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亞歷山大盛裝的年輕人。他操控馬真是輕車熟路，很快就甩開了后面的人?？上诮K點前甩開了長袍，因此絆了馬腿。本來你可以看到的……”

愛德華繞有興趣地聽著。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這倒是沒關(guān)系。妹妹，其實我聽說過這個人，通過克魯斯的打探，他是來自加利福尼亞的一個小伙子?！?/p>

“啊，他需要這么千里迢迢地跑過來比賽嗎？有人說他是隔壁小鎮(zhèn)鎮(zhèn)長的兒子?！?/p>

“也許是想找到心儀的女孩呢，誰說得清呢，”愛德華掩藏著興奮，故意用很隨意的語調(diào)問卡琳娜，“你知道加利福尼亞是什么地方嗎？”

“加利福尼亞是淘金的勝地呀，哥哥。”

愛德華故作驚訝：“哎喲，我還以為現(xiàn)在的女孩子都不知道呢！”

卡琳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愛德華的表表情實在是太滑稽，在她那雙善意的眼睛看來，就像是馬戲團(tuán)里踩著單輪車頂氣球的大象。她抬起頭，用某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愛德華。愛德華原本正盯著草地，察覺到她的目光后便將視線轉(zhuǎn)移了過來，不知怎么的他感到有些膽怯，只瞥了一眼就低下頭，但很快又直視那雙溫柔的藍(lán)眼睛。這雙眼清涼如水。春日里，還未變得熾熱的一束陽光照在愛德華臉上。

“卡琳娜，告訴我，你是從哪里聽來加利福尼亞的？”愛德華問。

“當(dāng)然是從書上，地圖上，火車上，還有一段段流傳在小酒館里的談話里知道的。在那兒我嗅到了自由的氣息?！笨漳燃拥卣f。

“……”

“第十一屆賽馬大會正式開始，請第一批參賽員檢錄！請第二批參賽員挑選馬匹！”主持人對著喇叭大喊。觀眾群里爆發(fā)出一陣歡呼，淹沒了愛德華的聲音。

“我是第二批參賽員，卡琳娜，我要走了?！睈鄣氯A擦了擦臉上的汗，很快又把視線移開。

“祝你們好運，親愛的哥哥們！”她說這話時，前半句是對愛德華，后半句則是對著人群說的。愛德華吻了她，她也回吻。隨后克魯斯，阿瓦羅穿著西班牙式運動裝走過來，大家一一相吻。

春日里的陽光熔著些許燥熱，但空中卻流動著清風(fēng)，讓卡琳娜的感覺有些錯亂。

加利福尼亞 哥哥

加利福尼亞 愛德華

她重復(fù)著。此刻愛德華似乎不再是一個熟悉的人，而是一個略帶淘金理想的朦朧影子。她不知道愛德華為什么問她關(guān)于加利福尼亞的問題。她甚至有些害怕，在愛德華還未敞開心扉時，在淘金世界還不允許女性容身時，一切未知。賽馬場的槍聲伴著雜亂，短促，有力的馬蹄聲，以及觀眾的歡呼響起，可是卡琳娜卻轉(zhuǎn)身走開了。

從賽馬場到小酒館只有一公里的路程，中間夾著一條光影婆娑的小路。遠(yuǎn)處賽場上激烈的喊叫和馬蹄觸地的聲音如雜亂的雨點，點在斑駁的陽光中，越深入林間，彌漫在樹上的霧越濃，四周越發(fā)靜謐，漸漸地，原本卡琳娜身后的聲音便模糊起來，像莫奈筆下的朦朧落日，像尼采詩歌里的一片青煙，變得輕而不可捉摸了。愛德華和他的馬，哥哥和那個含義模糊的問題，化作一些不可名狀的事物，融在太陽所帶來的燥熱里，透過葉間的縫隙時不時灑在卡琳娜的臉上。

踩著春天落在草地上的葉子，用腳感受著緊緊抓握土壤的樹根?？漳炔煌５叵蚯白咧?，也許是去小酒館，也許是到山坡頂部的高地；撥開遮擋在眼前的藤蔓，翻過一座長滿苔蘚的墓碑，不遠(yuǎn)處可以聽到流水聲。

波利高地底下有一條小河，是科羅拉多河的分支，每年春夏，季科羅拉多河進(jìn)入汛期，猛漲的水流將順著干涸的河床淌到波利高地下。冬日的水量便小很多，而且水面常常覆蓋著一層薄冰，人走在上面很不穩(wěn)固。河兩岸是表面寬闊平坦的巖石，天然供人歇息，樹在這段水流邊分布得很稀疏，水蒸氣散布在空氣里折射著太陽光，形成一個光簾，籠罩著河，以及它的一切。這是某些模糊的印象?？漳妊曇糇呦蛐『樱l(fā)現(xiàn)在河邊有兩個青年，光著上半身在河邊歇著他們黝黑的皮膚光滑，緊致，水汽在光簾里蒸騰，盡管低矮的灌木叢遮住他們的臉，卡琳娜還是能聽到他們在輕聲交談。

“去加利福尼亞的火車今晚就到，托尼。”

“晚上幾點？”

“11點半，我們可以到火車軌道旁邊那個小酒館，先喝上幾杯威士忌，聽說那兒的威士忌喝了讓人渾身發(fā)熱?！?/p>

“嗯，伙計，等11點一刻時我們趴在火車軌道邊，耳朵貼著地，聽聽著火車隆隆開過的聲音…”

“然后抓住火車的鐵皮把手，腰部發(fā)力，一跳，一攀，我們就上去了…”

尾聲

小鎮(zhèn)曾經(jīng)熱鬧的圖景，包括富有的德文西家族，總是深深刻在人們的心中。白天，穿著棕色亞麻布的工人推著手推車，來來回回將工廠釀造的酒運到小酒館里；小酒館四處擺放著木質(zhì)的桌椅，中心有一張大桌子，每到夜晚就會堆滿紙牌和金幣。柜臺處除了貼滿藍(lán)底白字的海報，密密麻麻寫滿字的宣傳單，還圍了幾圈酒瓶。在聚光燈的照耀下，酒瓶發(fā)出絢麗五彩的光芒，紅，粉，藍(lán)，綠像是節(jié)日的彩色氣球，配上電扇前舞動的彩帶，酒杯的碰撞聲，點亮了茫茫黑夜，溫暖了流浪的心。所以說，富有的德文西家族也曾展現(xiàn)出人性中美好純潔的一面。曾經(jīng)的小酒館是流浪漢得以抱著吉他，在棕櫚樹下開懷痛飲的歸宿；是打散工的男人為躲避家中女性管束最理想的地方；也是渴望感受浪漫情懷的戀人，能盡情歡娛的勝地。

然而，小酒館總是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它就像烈酒一樣，一杯下去溫暖你的胃，將戰(zhàn)栗送到你的心里，把一切長久積壓在內(nèi)心深處的，連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情感，清晰地展露出。一個成天被零件，鈔票，飯碗占據(jù)心靈的男人，偶然間喝下這杯烈酒，便會看到深藍(lán)夜空中璀璨的星云，被天地的闊達(dá)震撼，轉(zhuǎn)而為自己的渺小而恐懼；流浪四周的人，此時也會放下吉他，靜靜看著紅土地里盛開的雛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幾乎像痛苦一般強(qiáng)烈。

即使這間小酒館溝通了小鎮(zhèn)東西方向的人流，在每個夜晚以它最大的容量接納客人，又怎么能擺脫它孤寂的命運呢？又何況在它背后是一個嗜金的家族，與溫暖的夜色是這如此不相稱？火車悠長的汽笛聲響徹整個夜空，送來渴望通向加利福尼亞的人流。這股海濤以席卷天地之勢，將無窮無盡的金礦夢傾倒入小酒館寧靜的靈魂里

就像是做了一個瘋狂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