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晚,天空中不太耀眼的星還在拼命地眨著眼睛,呼朋引伴想要減輕這深夜中無人能解的孤獨。月兒越升越高,卻也點燃不了這寂靜的夜色。青椒貓著腰目送一群人遠去的背影,嘴里還在不住地念叨再見,再也不見。剛剛還是一屋子的嬉笑嗔怒,轉眼間都沒入在這無邊的黑暗里。
青椒愛交朋友,聚會上,給每個人都敬了酒,只是,今天是他一個人的酒宴,要是早些時候,肉絲還在的話,絕不會讓他真喝這么多。肉絲知道青椒愛熱鬧,從不會當面指責他,只是在他每次敬酒的時候,都會偷偷地將他的酒換成涼白開,青椒心知肚明,也不說什么,縱容著她的這點小聰明??墒?,今天,即使青椒喝得爛醉如泥也沒有人再會去把杯子里的酒換成涼白開了。
等到確定所有的背影都消失后,青椒踉踉蹌蹌地走進了屋里。關上門,沒開燈,巨大的孤獨感瞬間將他吞噬,一個大男人就這樣不爭氣地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只是再也不會有人給他依靠的肩膀了。
青椒和肉絲剛認識那會兒,都被彼此那種外鄉(xiāng)人與生俱來的孤獨感所吸引,大家都剛剛畢業(yè),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他們努力地想要在上海這座魔都里安身立命。
青椒和肉絲不久就確定了戀愛關系,為了更好的發(fā)展,青椒不停地認識新的朋友,隔三差五就會帶他們回來吃飯,在這不足90平米的出租屋里,肉絲的朋友永遠都是那么幾個,卻看著青椒身邊的人換了又換。
肉絲常說他們都有著孤獨的靈魂,想要過清且淺的生活,不應該被眼前的浮華所束縛。青椒也會時常抱怨,認識的人當中,哪些不夠意思,哪些愛背后捅刀子,自己還要和他們明里來,暗里去,活脫脫成了一個大俗人。肉絲總會嬌嗔地來一句“要么孤獨,要么庸俗。”“孤獨,怎么養(yǎng)活老婆孩子?。 鼻嘟房倳猛瑯拥脑捇貞?。每次這個時候,肉絲的臉都會變得嚴肅,眉頭微蹙,雙唇張了又閉,徘徊往復思忖半天囁嚅一句“我可以養(yǎng)活自己,我不在乎車子房子,我只要你能真正的快樂……”每次的對話都是在爭吵中結束。
出租屋里依舊是人來人往,春去冬來,房子的面積越換越大,新鋪的地暖余溫尚存,中央供暖的電器也早早地開始運轉,房子里卻越來越冷,空蕩蕩的,沒有一點生活的痕跡。不久后,肉絲就傳來了喜訊,從那以后,屋子里的人開始在慢慢減少,四個,兩個,一個……偌大的房子一下子變的安靜,異常的安靜,久違的孤獨,沒有帶給任何人別樣的喜悅和快感。
青椒的應酬從沒因為肉絲的懷孕而減少,回家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晚。只有保姆的自言自語填滿所有空白,空蕩蕩的房子沒有半點煙火氣。肉絲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開始還會對青椒的應酬對象抱怨幾句,還會仔仔細細地幫他把要穿的衣服熨好,后來,就變成無聲的沉默,和無情感的不作為。
青椒好像覺察出了怪異,連哄帶騙帶著肉絲去醫(yī)院做了檢查,誰也沒想到,產(chǎn)前抑郁癥會落在肉絲身上。家里的人又開始多了起來,每次都是那幾個,陪肉絲胎教,散步,聽音樂,做瑜伽……青椒回來的也越來越頻繁,白天里,肉絲還能開心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還能勉強著擠出一點微笑,可一到晚上,她的脾氣就會變得異常暴躁,不再讓青椒靠近,遠遠地蜷縮在角落里哭泣著睡去,她是那么的孤獨,那么的悲傷……
臨產(chǎn)的日子越來越近,肉絲的狀態(tài)卻沒有半點好轉的跡象,青椒推卻了大大小小的飯局,從一周只出現(xiàn)一兩次到如今全天侯的守護。電話鈴聲響起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有史以來的第一次關機斷網(wǎng),世界終于安靜了。她們終于能夠有足夠的時間去安慰好自己孤獨的靈魂了,終于能夠有機會把明天寫進計劃了,終于有勇氣拒絕所有的喧囂,去聆聽生命自然的樂音了……
他們像剛認識那會,唯一能讀懂彼此的孤獨,也唯一能從對方的眼里看到火苗。他們慢慢靠近,越來越近,借著那一點星火取暖。
肉絲生產(chǎn)那天,青椒一個人坐在醫(yī)院的長凳上,腳邊聚集了成片的煙蒂,被腳碾了又碾。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青椒的手有些顫抖,寒冬臘月,他的額頭上卻掛著幾滴汗珠,眼前的這個男人,有些蒼老,不再是酒桌上的千杯不醉,也不再是商場上的叱咤風云,他終于又做回了青椒,肉絲卻再也不能陪他往曾經(jīng)走去了。
難產(chǎn),大人小孩都沒保住,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家屬需要簽字。青椒的耳邊一陣轟鳴,眼前的字模糊不清,他不敢去碰,他的手也根本拿不動那支筆,他不想對肉絲的死亡進行宣判,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護士不停地催促著,他什么都聽不見,只看到她的嘴一張一合,他只想著快點見到肉絲,告訴她別睡了,他要帶她走,去哪都行,只要肉絲在就行……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簽的名。
回到家里,偌大的房子,空洞洞的,連空氣都是如此稀薄,青椒躺在肉絲常睡的那側,伸手想要去感受她的溫度,可是怎么抓也抓不住,一個踉蹌,青椒整個身子都翻下了床,還沒來得及感受疼痛,床底下的木盒子就被他拖了出來,零零散散的一些情書,紙有些泛黃,看得出被經(jīng)常地翻看過,不難認出自己的字跡,青椒一遍遍地回憶著那些過往的點點滴滴,信開始變得潮濕起來,字跡漸漸變得模糊,一堆信件里,一張精致的卡片上,肉絲清秀的字一筆一畫地寫著“青椒是百搭,它可以和很多東西組合成食物,但是他永遠和肉絲最般配,即使如此,青椒也有自己的靈魂,他不需要成為任何菜的配料,虎皮青椒才是他真正的味道?!?/p>
最后一次狂歡后,青椒賣掉了住的大房子,他說那里沒有肉絲,沒有家,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去哪,只是竭力地想離開,對于這座城市已經(jīng)沒有任何值得眷戀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