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1.

“媽媽，你看那個人又來了……”小晞?wù)Z氣中透著興奮。

我從門縫里往外面瞅了瞅，果然。還是那把黑灰色的傘，遮住了他的臉；穿著黑色的風衣，風衣里邊是淺色襯衫，襯衫脖頸處的紐扣也系得很好；左手揣進衣兜里，右手捏著傘柄，無名指上戴著戒指。為什么戒指戴在右手上？

他這次比大約一年前右肩上多了一個白色袋子。如果只是一張照片的話，我會評價：神秘又文藝。在他右側(cè)后面有一棵樹，左側(cè)后方是街邊長椅，如果坐在上面休憩是背對著我家房子的。他的形象在背后的那棵樹、長椅和畫面左側(cè)年頭已久的歐式建筑襯托下，有一種特別的美感。

但是此刻，我心里充滿了憂慮。我收起了望遠鏡，這個望遠鏡是一年前買的。

“小晞，不許單獨到院子里去哦……”

“為什么？我現(xiàn)在長大了呢……”

“那個人很危險！”

“上次他還對我笑了呢，他是好人！”小晞?wù)f的上次是去年。

去年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人在同樣的位置，也是小晞，小孩子總是喜歡扒門縫。

這扇門基本上是封死的，并不打開。最以前這座洋房的設(shè)計者設(shè)計這扇門可能有別的用意。我們買下來之后，就將這扇門從里邊封死了。外立面裝修的時候，在門上畫了特別的圖案，從外面看起來就像一幅獨特的裝飾畫，看不出這是一扇門。在里邊我們裝了落地窗，有時會打開，我很喜歡自然的光線從門縫里透出來的那種感覺，有時候坐在光線后面發(fā)發(fā)呆，欣賞那種光影之美。

這扇門對著的那條街比較僻靜。而那個人就站在我家圍欄的外面，正面對著我們這棟房子。

去年第一次小晞跟我說，“媽媽媽媽，外面有一個魔鬼！”她拉我去門縫看，我還覺得好笑，“為什么是魔鬼？哈哈?！?/p>

“穿黑色衣服的就是魔鬼呀，天使都穿白色衣服的！”

我從門縫看了看，當時還沒有望遠鏡，看得沒有這么仔細，可能是一位設(shè)計師吧，因為我們這棟房子的造型的確獨特，經(jīng)常會有設(shè)計師在外面參觀，甚至拍照。所以我們的窗戶玻璃材料都比較特別，任何時候都看不到里邊。

第二天小晞?wù)f那個人又來了，我也沒有太在意，我當時正在做烘焙。

第三天，我正在另一邊陽臺搖椅上看書，晚飯已經(jīng)準備差不多了，等小晞爸爸回來我們就開飯。小晞興沖沖地跑過來，“媽媽媽媽，他對我笑了，他不是魔鬼，他是天使！”

“嗯？你剛才去外面了嗎？”

“是呀，我去花園里等爸爸回來，我就看見那個人了，我走到他跟前說，你是誰呀？他就沖我笑了，他說，我是我呀！然后他沖我擺擺手，又說，我以后再來看你哦，小姑娘！他就走了。我覺得他像天使耶，不是魔鬼，媽媽我錯了，我還說他是魔鬼……”

我開始擔憂，“小晞，你以后不能單獨再去花園玩了，想去的時候媽媽跟你一起去?！?/p>

“好的?！比ツ甑男勥€是很聽話的。

江山回來了。我跟他說了這天的情況，前兩天都沒跟他說，因為我覺得不重要，不值得讓他操心。

他聽了也很擔心，“是得管好小晞！我明天讓辦公室去買一個望遠鏡吧。再觀察觀察，看看情況，他有什么用意？”

他轉(zhuǎn)身抱起小晞，“以后不要單獨去花園喲，不用到那里等爸爸喲，嗯，爸爸愛小晞……”對著小晞的小臉就是一通親，小晞咯咯咯笑個不停。

第二天，那個人沒出現(xiàn)。江山將望遠鏡拿回家之后，我從房間能望向外面的的各個方位向外掃視，都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人的蹤影。之后，一直都沒有來。我跟江山議論，可能就是建筑設(shè)計師吧。

今天怎么又現(xiàn)身了？

2．

第二天，夕陽的余暉就要散盡的時候，他又出現(xiàn)了。那時候，小晞從幼兒園回到家里大約半小時。

精靈晞一進屋，就跑到那間屋里扒門縫，我一直盯緊她，跟住她，防止她偷偷溜出房間，以至于我都沒有操心晚餐。冰箱里幸好還有半成品食物。家里沒有請阿姨，是我堅持的。

小晞現(xiàn)在詭計多端，平常的小心思也就算了，讓她得逞吧。但那個人的行為太詭異了，而小晞?chuàng)碛蟹且话愕暮闷嫘摹?/p>

我得想想辦法……不能讓小晞處于可能的危險之中。我還不想將這兩天的情況告訴江山，他最近正在為公司的事情憂慮煩心。

“小晞，不要將你今天看到這個人的事情告訴爸爸喲，如果你告訴他的話，他就會很擔心，他就會生病。晞寶寶希望爸爸生病嗎？”

“我不希望爸爸生病，我希望爸爸健康長壽，永遠快樂，每天早點回家跟我玩！”

“嗯，晞寶寶是小天使，是小太陽，那要遵守諾言哦！不能將你看到那個人來過的事情告訴爸爸?！?/p>

“好的，媽媽，我答應你！”

小晞的小手掌跟我對擊了一下，她伸出小指跟我的小指勾了勾。

第三天，我將小晞從幼兒園接出后，司機老陳將我們送到了父母那里，其實父母家離我家走路也就十幾分鐘的路程，與幼兒園的距離也差不多，但為了安全起見，都由司機來接送我們。

我給江山打了一個電話，讓他下班之后直接去父母那里吃飯，說，“我今天要去上形體課，剛剛報的課程，今天的課時比較長，就不跟你們一起吃飯了。”讓江山吃完飯在父母那兒多待一會兒，老人家也想多些機會跟小晞玩耍玩耍。我上完課給他們打電話。

老陳問：“要不要我送你去上課？”

我說，“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我今天穿了舒適的運動鞋。”

我繞到那條僻靜的路上。黃昏時分，原本是我最喜歡最放松的時段。但此刻我的神經(jīng)是緊繃的，也莫名有點小興奮。大約小晞的好奇心是從我這兒遺傳的。

離我家越來越近了，我得顯得漫不經(jīng)心，得分散一下注意力，背首古詩吧。

“枯藤老樹昏鴉……”我輕輕念出聲來，“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后面?zhèn)鞒雎曇簦癫ヒ魡T一樣的共鳴腔。

我回頭，是他？！

3．

“嚇著你了嗎？”溫柔而低沉的聲音，低音炮。那張臉……你可以想象所有美好的詞語。他比遠處看到的要高很多，沒穿高跟鞋的我必須仰視，片刻之后脖子會發(fā)酸的那種高度。

此刻我跟他距離半米多，他停住不再向前?！澳銥槭裁础谶@里？”我本想質(zhì)問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最后卻忽然轉(zhuǎn)了語氣。我想演一演，畢竟多年前在大學時我是劇社的臺柱子。我想表現(xiàn)出臉紅心跳，讓他感覺被他迷倒的樣子。這倒也不難演，畢竟跟我這么近距離的男士只有江山，何況對方那么的帥氣逼人呢，或者還可以形容為誘人。

我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大約他也有點緊張？我聞到一種好聞的味道，跟江山身上的味道是一樣的，這味道讓我感覺安全。

“我在等你！”

“等我？！”覺得我好騙嗎？我心中又升起警戒線，紅色預警。

“別緊張，很久以前我就認識你?！?/p>

這話讓我更加緊張，也更加好奇。好奇害死貓，這個道理我還是知道的。

“你如果害怕，如果覺得我是壞人，你現(xiàn)在趕緊回家吧，我絕不往前再走一步?！彼坪蹩闯鑫业男乃?。

但他又說了一句，“明天這時候，我還會過來的。”

我轉(zhuǎn)身大步走，前面拐彎就是我家大門。走出去五十多米，我回頭看，他的確還站在原地，他朝我揮揮手。他沖我笑了一下，左腮現(xiàn)出一個酒窩，笑容中有一種凄涼是怎么回事？也許是夜晚街燈的效果吧，街燈已經(jīng)亮起來了。

我氣喘吁吁打開房門，跑到那間屋，從門縫往外瞧，他還是走到了以前站立的那個位置，那個標準姿勢。大約一分鐘之后，他轉(zhuǎn)身離去。

我靜靜坐在那間屋的陰影里思考了一會兒，理了理思路，明天要怎么做？想了種種可能性，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了下來。我看了看時間，到了舞蹈形體課結(jié)束的時間了，給江山打電話說我已經(jīng)回到家中，他可以帶著小晞回來了。

他倆回來后，我跟江山說，這段時間我天天下午都得去上課。反正父母那邊有阿姨在做飯，讓他下班以后直接過去吃飯吧。“換換口味，你也應該很開心吧？”我沖江山眨眨眼，送上熱吻擁抱。

“反正你自己開心就好，上課還可以認識一些朋友?！苯叫χf，回吻我，然后轉(zhuǎn)身去找小晞玩了。

4．

“你那天特別美，穿著淡藍色的裙子，從煌瀚寫字樓的大廳穿過，臉上流露出圣潔的光輝。你穿著平底鞋，步履輕盈地走出去了。你難道沒有感受到一雙注視的眼睛嗎？我在大廳的一角目送著你的背影。”

What?真的有那么神奇？他說的那個日期……我回想了一下，那天我真的去了煌瀚寫字樓。我真的有一條淡藍色的裙子，正是那段時間買的，那天我肯定穿的是平底鞋，因為我正懷著小晞。

“我就這樣被你深深吸引……那天我正好去那里辦事。”他扭頭凝眸望著我，“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彼壑谐霈F(xiàn)一絲頹色。

我和他正坐在那條長椅上，那把大傘張開放在我和他之間，傾在椅背上。

“你不反對的話，我給你唱首歌吧。”

我沖他點點頭。

他唱了一首小情歌。

這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

唱著人們心頭的曲折

……

你知道就算大雨讓整座城市顛倒

我會給你懷抱

受不了看見你背影來到

寫下我度秒如年難捱的離騷

就算整個世界被寂寞綁票

我也不會奔跑

逃不了最后誰也都蒼老

寫下我時間和琴聲交錯的城堡

他并沒有看我，而是望著廣場，望著遠方，用低音炮的噪音呤唱，那種帶著滄桑的曲折婉轉(zhuǎn)，那種傾倒一座城的深情。他含情脈脈地唱著，眼睛逐漸濕潤，淚水盈滿了眼眶，到最后一句，能感覺到他雖極力控制，仍是帶著哭腔。

我遞上紙巾。我被這歌聲深深打動，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首歌。

我心中暗暗希望他再唱一首，他卻站起身來，拿起那把傘。“我該走了，你也回家吧。明天我還會再來，我在這里不會超過半小時?！?/p>

第二天。

“我今天給你唱一首比較老的歌吧?！?/p>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過愛情

誰愿意有勇氣，不顧一切付出真心

……

我對你有一點動心

卻如此害怕看你的眼睛，有那么一點點動心

一點點遲疑，不敢相信我的情不自禁

……

我再次被打動，不知不覺跟他一起唱：

人最怕就是動了情

雖然不想不看也不聽，卻陷入愛里

我想了解他更多。

“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家住哪里？嗯？”我以戲謔的口吻問道。

“這些都不重要，說了又有什么意義呢？難道能改變既定的事實嗎？”他凄然一笑。

“那你來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我就是想看看你，陪伴你半個小時，讓你感覺到開心快樂，又不影響你正常的家庭生活?！彼婚_始微微低著頭，最后扭頭看向我，眼神里都是憂傷。我怎么覺得他沒有真的在看我，而是透過我的眼睛看到了更幽遠的地方。

“我該走了。”他站起身，掃了一眼廣場和天空，“秋意越來越濃了?！?/p>

“你能等我回到家里再走嗎？”我問。

“當然！”他語氣溫柔。

我回家打開了燈，快步走到那間屋，從門縫里看著他，他還是以那樣的姿勢站立了一分鐘，而后轉(zhuǎn)身離開。

我在那間房呆立了片刻，回想了一下剛剛半個小時的情景，唱的歌，說的話，想著明天能聽到什么歌呢？心情愉悅地走到廚房，小晞?wù)f想吃我做的芝士曲奇，江山有點咳嗽，我給他做個桃膠燉雪梨。

5.

“明天要晚點見面?！狈謩e的時候，他說。

“晚多久呢？”我心想，太晚了可不行，我就只能失約了，還有，如果太晚，小晞和江山就回家了，小晞肯定會發(fā)現(xiàn)他的。

“晚一刻鐘，我有點別的事兒?！蹦请p好看的眼睛里是深深的歉意。

“哦，沒關(guān)系，我也晚一刻鐘到這里?！?/p>

第二天我跟小晞跟父母多待了一會兒。

路上，我哼著歌，不時地來幾個舞步，模仿邁克爾杰克遜的經(jīng)典舞步，嘴里輕念著，摩擦摩擦，魔鬼的步伐。引來一對年輕情侶的駐足觀望，女孩子嘻笑著對我豎了個大拇指。

咦，每天在這個路口，就能看到他等在那里，今天怎么……繼續(xù)往前走，還是沒有他的身影。

我心里越來越落寞，機械地繼續(xù)往前走。

哈，我看到他了，他坐在那條長椅上，那把大傘依然張開放在他的右側(cè)，傾在椅背上。他的臉并沒有看向我這個方向，他在思考什么？

我準備悄悄走過去，給他一個驚喜。

嗯？他旁邊還有一個人？我繼續(xù)走近，聽到熟悉的聲音，是江山？傘的另一側(cè)露出的衣服也是江山早晨出去時穿著的灰色大衣。

江山在說話，我聽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么，但我不敢湊得太近，大傘擋住了絕大部分。

我黯然走過，打開院門，我看到車庫里停著江山的車。我沒有開燈，而是徑直走到那間屋。我拿著望遠鏡，從門縫里注視著他們倆。大約過了十幾分鐘，他們站起來，那個人將傘收起，把那個白色袋子交給了江山。那里面是什么？

他們握了握手，互相拍了拍背，江山左手拎著那個袋子，抬起右手左右抹了抹雙眼。

他們揮手告別，往相反方向走。

兩三分鐘后，我從另一間屋看到江山進了院子，他先去了車庫，車庫里邊從我這方向是看不到的。

我聽到開門的聲音。

我走到門廳，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忘了換拖鞋。此刻，我感覺這房屋將要傾倒……

6．

江山進來了，一臉憔悴，疲憊，頹然，難過，臉上哭過的痕跡還在。如果我是陌生人，看到這樣俊朗沉穩(wěn)的男子落淚，一定會吸引我，讓我心中生出疼惜，至少是同情。

但此刻，我……

“不要這么緊張，沒關(guān)系！”江山上前一步，將我緊緊擁在懷里，在我耳邊輕輕說，又捧起我的臉，親吻了我的唇。

我緊繃的神經(jīng)一下松弛，我哭出聲來。但是終究心里存著意難平，“我看到剛才他給你一個白色的袋子……那個袋子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是顫抖的，帶著哭腔。

“那是一個朋友做的建筑設(shè)計手稿，我放在車里了，你知道我一向都不把工作上的事情帶到家里來，我準備明天去公司再研究?！?/p>

“我知道你現(xiàn)在公司面臨危機，競標的那個大項目關(guān)乎公司的生死存亡。其實我很愿意分擔你的憂慮，我去幫你拿上來吧，你先休息一會兒。商場如戰(zhàn)場，早一步總是好的！”

“車鑰匙在手包里，你自己拿吧?！苯街噶酥阜旁陂T廳柜子上的手包。

我打開車門，在駕駛座上看到了那個白布袋，里邊是厚厚一疊手稿，還有折疊起來的圖紙。我翻了翻，大略讀了一下，都是跟建筑學有關(guān)的詞語。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我又查看了車內(nèi)所有地方，并沒有什么值得引起注意的可疑之處。

我將袋子拎進屋，遞給坐在沙發(fā)上關(guān)切望著我的江山，坐在他的身邊。

“我說，我去上舞蹈課……”

江山將我攬入懷中，“我知道，你是怕我擔心……”接著他又說，“你明天還是可以去上舞蹈課。”

我抬起頭詫異地望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是堅定的?！八f明天還會來，他有話對你說，我同意了?！?/p>

“你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

我將頭埋在江山懷里，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我眼睛發(fā)脹，有液體充盈其中，是那種，你以為弄丟了某件異常珍貴的東西，而隨后發(fā)現(xiàn)其實就捏在你的手里，這種感覺。

“今天上午辦公室專門負責接對外電話的同事，用內(nèi)線電話告訴我有人找我，必須跟我本人通電話。我接了，他說他就是出現(xiàn)在咱家外面的撐傘黑衣人，他說，他知道我們公司正在競標那個項目，他有重要的資料要交給我。他說了個時間，說他會在廣場旁邊的長椅上等我?！?/p>

江山繼續(xù)說，“我想無論如何我也得見他，且不說他是不是能給我有價值的資料，我更怕他對你，對小晞，對我們家有什么威脅或者圖謀?！?/p>

我再次抬起頭望著江山，江山一只手撫弄著我的頭發(fā)，眼神里都是寵溺?！澳惴判模也粫敲床萋?，我如果有什么事的話，你和小晞怎么辦？我叫了公司兩個最年輕最身手不凡的小伙子，他們在大學里就是體育隊的，畢業(yè)后也沒停止練。他倆就在不遠處的車里看著呢，如果有什么情況，一個負責馬上打110，另一個會如箭般飛奔到我身邊保護我?！苯竭呎f，另一只手握成拳有力地揮舞了一下。

這時江山的電話響起來，是父母問他什么時候回去吃飯。江山說，馬上就到！我在旁邊說，我們倆一起過去，今天我下課早，他順道就來接了我。

電話里傳出小晞的笑鬧聲。

7.

“對不起！”他語氣真誠。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我想我的眼神，是如冰如劍的。我就這樣一直看著他。

他在最初說那三個字的時候，面向我，眼神真摯，之后他就扭過臉去，低下頭，腦袋快要垂到了胸前。漸漸地，我從側(cè)面能看到他的眼里蓄滿了淚水。他抽了兩下鼻子，閉上眼睛，淚珠從睫毛下面滑落。

“她已經(jīng)過世了，她去了天堂?！彼Ｗ哉f著，忽然身體前傾，雙肘拄在雙腿上，雙手張開，抱住了他更低垂的頭。我的視線已經(jīng)看不到他的面部。

他的肩膀開始抖動，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哀鳴。

我遞了一包紙巾給他，等他平靜一些的時候，我問，“ta是誰？”

“她是我最愛的女孩，長得跟你有三分相似?！?/p>

“請繼續(xù)?！蔽艺Z氣冷淡。騙人的鬼！

“我昨天給你先生的設(shè)計手稿就出自她手。”他說這句話時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紅紅的。他應該是窺到了此刻我的震撼和心潮澎湃。

“你講吧，我聽著。”我說。

藍伊，我這樣叫她，她出生在一個很偏僻的山區(qū)，可能你都沒有聽說過的地方。在她很小的時候，不到十歲，她媽媽就得病去世了。當時他爸爸在外面打工，聽到妻子去世的消息，一時受不了，傷心過度，在往火車站趕的路上，就出事了……一時間她就失去了雙親。她的父母雖然出身貧窮，卻是當?shù)爻隽嗣膸浶』锖涂」媚?，他們本想好好培養(yǎng)藍伊，從小就跟她說要好好讀書。所以她爸爸想出去多掙一些錢，媽媽留下來陪伴藍伊，柔弱的肩膀扛起地里所有的農(nóng)活，還做編織，從不讓自己閑下來。

藍伊從小就熱愛學習，如饑似渴。小小年紀失去了父母，她雖然非常難過，但也不想接受旁人憐憫的目光，她將精力投入到學習之中，而不是一味地沉溺于悲傷?？赡芫褪谴蠹宜f的化悲痛為力量吧。好在她還有疼愛她的外公。

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屋漏偏遇連陰雨。在藍伊中考完那個暑假，外公也永遠閉上了眼睛，去了天國。鄉(xiāng)親們幫藍伊料理了外公的后事，藍伊再一次忍住了悲傷的淚水。

藍伊的中考成績很好，拔尖的那種。當?shù)卦S多高中都向她伸出橄欖枝，都有免學費和獎學金的條件。但她選擇了那位女校長的學校，因為藍伊敬佩她，發(fā)自內(nèi)心地愛戴她。而校長也將藍伊當自己的女兒，校長無兒無女，丈夫也在早年間去世。這位校長將所有孩子都當作自己的孩子，但因為藍伊情況特殊，校長就對她更加關(guān)照，節(jié)假日，寒暑假都住校長家里。也正因為如此接近校長，校長的品格深深影響了藍伊。

高一的寒假，有一位大學生來到這個山區(qū)學校，主要是開設(shè)英語類的學習課程，他用中英雙語跟大家交流名著的閱讀與鑒賞，同時，也給他們簡單地普及建筑學的基礎(chǔ)知識，因為他大學的專業(yè)就是建筑學。藍伊聽校長說他不遠萬里來到這個學校發(fā)光發(fā)熱，是他自己要求的，得到了父母的支持。他的父母在海外做生意，長期給這所學校提供資金方面的支援。

聽到這里，我已經(jīng)知道這個男生就是江山。他曾經(jīng)提起過。但江山說，2008年金融風暴對他父母的生意影響很大，幾近破產(chǎn)，我也知道——聽父母說過。后來，對那所學校的資助也幾乎中斷了，而江山接下來因為忙于研究生擇校的相關(guān)事宜，也沒有再去那所山區(qū)中學。

“后來呢，藍伊怎樣了？”我急切地想知道。

8.

他從他的左側(cè)拎起一個大黑皮包，放在他的膝上。他拉開拉鏈，里邊有很多本筆記本。

他拿出一本翻開，將折了一角的那頁小心撫平，遞給我。

“他是那樣耀眼，像一個發(fā)光體，一個像太陽那樣的發(fā)光體。我不敢抬頭看他，怕被灼化。我現(xiàn)在只是一粒塵埃，如何與太陽相提并論？一定要讓這粒塵埃吸取能量，變成一個星球，能發(fā)出光和熱，照亮他人，溫暖他人。那時候，我才有資格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p>

我想起我第一次見到江山，也覺得他渾身籠罩著光環(huán)，閃閃發(fā)光。那時他父母帶他回國與我父母和我聚餐。 彼時，他剛剛拿到那所著名大學的研究生 Offer，而我，過完暑假就上大二，是一所國內(nèi)的985高校。

“他就住在隔壁的那間房，那是校長專門為來訪的客人準備的。我住在校長家其中的一個房間，窗戶正對著操場。傍晚的時候，他獨自在籃球場打籃球，跑動運球躍起投籃，身姿那樣優(yōu)美矯健。雖然太陽已經(jīng)隱入西邊的山頭，我依然能看到他的臉上閃爍著光芒。他不知道有一個女孩正隱藏在玻璃后面凝視他，將他的一舉一動刻入腦中。他在房間的時候，有時會唱起歌來，那是一首英文歌曲。后來，在大課堂里，他教我們所有人唱那首歌，You raise me up.那年的教師節(jié)，我們?nèi)w學生大合唱，唱起這首英文歌。老師們都很感動，校長熱淚盈眶。這首歌對我來說，意義更是不同尋常。每當我唱起這首歌，心中就充滿了力量，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他在這里的最后一天。他說，孩子們，說說你們的夢想或者理想吧。雖然他也就比我們大五六歲，但他稱我們?yōu)楹⒆觽儭Ｓ幸晃荒懘蟮呐f，我的夢想是到江老師你讀的大學里去讀書！許多同學都跟著喊起來，我也是，我也是……他們說出了我的心聲，但我沒有吭聲，我在心里暗暗使勁。他說，孩子們，我相信你們，一定能！”

江山那所大學，學費可不菲。我在隱隱擔憂。這時他遞給我另一個筆記本，翻開到中間一頁。

“快要高考了，許姨找到我，她是我媽媽生前的好閨蜜，她交給我兩份保單，是大學教育金和重疾險，教育金足夠我在國內(nèi)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許姨告訴我一個秘密，當年媽媽查出得了絕癥，誰也沒有告訴，只告訴了許姨，我媽說，治不治都得走，不想受那罪，她決定的事情，許姨無法阻止。我媽將家里所有的錢都給我買了大學教育金和重疾險。我又想起外公臨終前交給我一個定期存折，戶名是我，那上面有五十萬，那是我爸爸當年車禍的賠償金。在許姨面前，我第一次大哭一場。我跟校長商量后，決定本科還是在國內(nèi)讀，我要考上建筑學最好的那所大學。研究生再去江老師已經(jīng)就讀的那所名校——雖然那時他早已畢業(yè)，這樣我手里的錢尚可支撐，我決定大學期間還要兼職打工賺錢?！?/p>

“藍伊都做到了！”他眼里流露出來贊賞和自豪。

到這里，我心中生出對藍伊的敬佩，還有疼惜，另一個也愛上江山的女孩子！雖然她的筆記里沒有提一個愛字。

我深懷愧疚。她比我更早愛上江山，那年她十五歲。

我第一眼就愛上了江山，我能感覺到他也喜歡我。那個暑假，我和江山幾乎形影不離，一起看電影唱歌，一起看祖國山河，更重要的是我陪他考察了祖國的各種特色建筑，他說回去要撰寫相關(guān)的論文。我們的父母是世交，也樂見我們在一起。江山表示，學成以后要回國發(fā)展，祖國的前景這么好，他也要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白钪匾氖?，這里有你！”他擁我入懷，我獻出我的初吻。

“如果沒有我，藍伊是不是就能和江山在一起？”

9．

“沒有如果。”他輕輕說。他又拿出一個筆記本遞到我的手里。

我翻看那些折過的頁面。

“我走在校園的小徑或大道，我想象他走過這里的樣子，是帶著笑還是若有所思？我聞著草木的香味，想到他也曾被這些味道包圍，就莫名愉悅起來！在操場跑步的時候，一想起他也曾在這跑道上奔跑，就渾身充滿了力量……”

“終于畢業(yè)了！我的導師說可以推薦我去最好的建筑設(shè)計機構(gòu)。但你堅持回國，很遺憾！他說，我之前的得意門生江山回國創(chuàng)辦了瀚宇江山建筑設(shè)計事務(wù)所，我可以寫一封推薦信，你帶著我的信去找他。我婉拒了導師的好意。”

“我終于站在這里了，異乎尋常地順利。我投簡歷的當天，HR就通知我面試。設(shè)計總監(jiān)直接面試我，他說出一個項目，我說出設(shè)計思路。他讓我第二天就上班。臨走，他說，你是江總的研究生校友？要不要跟江總?cè)ゴ騻€招呼？我說，不用跟他提，等做出成績再說也不遲。他沖我豎起大拇指?！?/p>

“忙碌了近一個月。設(shè)計總監(jiān)說我的加盟帶來了好的創(chuàng)意，他對竟標的成功率十分有信心?？熘星锪耍緶蕚鋱F建，訂了超大豪華KTV包間，可以帶配偶或男女朋友。江總也會參加。我心里充滿期待……”

“怎么說呢？我現(xiàn)在的心情十分復雜。終于見到他了，他笑著進門，笑容里仍是炫目的光環(huán)，他跟每個人握手，說，感謝你的付出！走過我的時候，我緊張又激動，好聞的味道襲來，他的手好溫暖！你是新來的吧？感謝你的加盟！我笑著點點頭。他回到前面，握住一位女孩的手，感謝你的付出！他換了一只手牽住那女孩，面向大家說，這是我太太，不好意思，現(xiàn)在才讓大家知道！我們的寶寶正在孕育中！她為了支持我，放棄了前景很好的工作。人群沸騰了！我的心……她真的好美！她唱了很多首歌，其中有小情歌，我對你有一點動心，這首是他們夫婦對唱的，歌聲比夜鶯的呤唱還要婉轉(zhuǎn)悠揚。我原本是準備一展歌喉的，特別要唱那首 You raise me up.但我一首也沒有唱，設(shè)計總監(jiān)和同事要我唱我也沒有唱，我說喉嚨不舒服，帶著笑婉言拒絕。我一直坐在角落的陰影里……”

這頁的字有幾處暈染，應是淚滴的痕跡。我的心有些疼。

“等這個項目完結(jié)我就離開。同事說我跟江總的太太有幾分像。是嗎？我只好笑笑。今天出去辦事回來在樓下等電梯時，正好看到江總太太出電梯，她臉上散發(fā)出圣潔的光輝，她身著淡藍色的長袖寬松連衣裙，腳穿平底鞋，步履輕盈。我不由自主站在那里目送著她的背影，穿過大廳，走出樓門。我腦中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一家三口在溫柔的陽光下手牽手，中間是一個跳躍的小女孩。我上樓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前臺正在打電話：江總太太給江總送來桃膠燉雪梨，說江總這兩天咳嗽，助理大人，你過來取一下吧！”

我了解越多，心里就越痛。我用紙巾清理了眼睛和面部。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完全可以坦蕩地來找我，找我們，為什么要搞得這么神神秘秘？你應該早點讓我們知道藍伊，藍伊是那么好的一個女孩……”

“是藍伊不讓。一年前她查出絕癥的時候，我曾經(jīng)很想讓江山去見她一面，雖然我心里有醋意。但只要對藍伊好，我什么都愿意做。我裝扮成這樣，想顯得足夠神秘，足夠特別，才能引起注意。沒想到在第三天看到了你家的小女孩，她太可愛了，跟藍伊長得有點像，我看過藍伊小時候的照片。我回去跟藍伊說了我的行為，她制止了我，說讓我尊重她的想法。她還說，你這樣做可能會毀了一個幸福的家庭。”

我想象著，當江山得知一個女孩，一個美好至極的女孩，對他懷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又得了絕癥，他會是何種感受？他會有何種行為？而我呢？我可能……不會有恨，但我會深深痛苦。

我抑制不住，淚水決了堤。

10.

“幾個月前藍伊知道江山公司面臨危機，重要合伙人離開自立門戶，他們同時競標一個大項目。藍伊在這個行業(yè)認識的人多，所以一直了解江山公司的狀況，她想幫江山也就是幫你們一把。她在一年多以前，在確診生病以前，就已經(jīng)不屬于任何一家公司，她本來也想自己開事務(wù)所。但后來……她搜集了關(guān)于那個項目的各種資料，忍著身體的極度不適嘔心瀝血幾個月，終于完成設(shè)計稿。她交代我想辦法將材料交給江山，不要說出她是誰，如果競標成功的話，就請你們在能力范圍內(nèi)幫助大山里的孩子們，支援一下她母校的校長。她又讓我打開一個柜子，說，這些都是我寫的心情筆記，是我一路走過來的痕跡，現(xiàn)在他們都屬于你了，你銷毀也罷，留著也罷，都由你。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課業(yè)已經(jīng)完成，你不要難過。藍伊最后對我說：謝謝你愛我！藍伊走的時候很安詳。”

他這時候很平靜，我卻已經(jīng)泣不成聲。

“你也不要太難過。藍伊完成了她想做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帶著滿足離開的。我也遵守了對她的承諾，我將設(shè)計稿交給江山的時候，我只說這是你早年間無意中幫助過的朋友做的，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去了天國，但他有一個心愿，如果項目競標成功，公司扭危為安，我會將他的愿望告訴你。我們談話的場景你應該是看到了的。你先生那里有我所有的個人資料和聯(lián)系方式。”

考慮得如此周到。

”我接近你，也是想了解你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陪在江山身邊的幸運兒。我知道你一開始在演，其實我也在演，這跟我的專業(yè)有關(guān)，同時也有點行為藝術(shù)的意味。但幾天之后我覺得不能再演了，這樣對你不公平。再說我也得將設(shè)計稿盡快交給江山。我跟江山見面交談中，發(fā)現(xiàn)他對你對孩子深沉的愛，我就放心了。我提出還要單獨有話跟你說，他痛快地答應了。我叫他大哥，給他豎大拇指。關(guān)于藍伊的事，你要不要告訴江山，由你來決定?！?/p>

“那些筆記本，能讓我?guī)Щ丶铱纯磫?？過兩天就還你?！蔽壹鼻械叵肓私馑{伊更多。

“不行，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彼芙^得很堅決。

“我很好奇，你跟藍伊是怎么認識的呢？”

“不能告訴你，這是我跟藍伊之間珍貴的秘密，不舍得跟任何人分享。但我可以告訴你一點線索，藍伊能夠容忍我接近她，跟我身上的味道——我用的香水有關(guān)?！?/p>

我明白了，他跟江山用同一種香水，而江山用的香水是我買的。

“你的戒指為什么戴在右手無名指上？”

“因為藍伊一直沒有答應我的求婚。另一只戒指在藍伊那里，我將她的骨灰做成了一個水晶球，里面嵌著那枚戒指?！?/p>

他抬頭望著天空?！拔艺娴南Ｍ刑焯茫Ｍ{伊在天上看著我。我是在遇到藍伊之后，才覺得生命有意義。在那之前，我覺得生命就是無盡的虛妄，雖然我在物質(zhì)方面什么都不缺。一個又一個女孩花枝招展地走來，極盡熱情，短暫的歡愉之后，是更大的空虛和厭倦，周而復始。直到遇見藍伊，她就像開在雪山頂峰的花朵，讓你驚嘆，讓你訝異，讓你只想為那樣的生命唱贊歌?！?/p>

他站起身來，將傘收起?！吧衩厝艘坏┎辉偕衩兀驮撓Я?。再見！”他朝我揮揮手，轉(zhuǎn)身離去。

我決定將有關(guān)藍伊的一切告訴江山。

11.

三個月后，江山公司的危機成功解除。那個大項目競標成功并已經(jīng)完成，原本離開的合伙人又回歸，握手言和，公司實力空前強大。

藍伊的事跡激勵了公司所有的人。公司決定成立藍伊星球基金，將每年利潤的30%作為山區(qū)孩子的助學基金。江山聯(lián)系了校長，校長說，一直都記得他在那個寒假帶給孩子們的，那是對美對更廣闊天地的向往。她一直都在關(guān)注著江山。

江山讓公司財務(wù)將伍佰萬轉(zhuǎn)到學校帳戶上，跟校長說那本來應該是藍伊的報酬。

江山還跟我說了一件事，當初藍伊入職的時候，公司也正面臨危機，當時因為我有孕在身，他沒有讓我知道。藍伊的到來起到了扭轉(zhuǎn)乾坤的作用?？僧斀街肋@件事的時候，她已經(jīng)離職了，留的電話號碼打不通，豐厚的獎金也沒發(fā)出去。當時設(shè)計總監(jiān)還跟他議論，可能他們事務(wù)所的廟太小了，留不住這樣卓越的人才。江山也才知道公司進過一個小師妹。

“藍伊在建筑設(shè)計方面有著非凡的才華，可惜……”

“天妒英才，天妒紅顏！她留下了太多美好，會影響許許多多的人！”

而那個人，江山說，他去了藍伊高中的母校，在那里任教。

“爸爸媽媽，你們是在說那個撐傘的叔叔嗎？我好想再見到他呀！”小晞跑過來忽閃著眼睛。

“是的，小晞，那位叔叔現(xiàn)在跟天使在一起。下個月爸爸媽媽帶小晞一起去看望他好不好？還能見到校長奶奶，還有許多可愛的哥哥姐姐。”

“哇，好耶！”小晞歡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