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外婆家所在的桐樹院出來，是一條大馬路，馬路對面是一個碼頭，從碼頭的幾十磴水泥臺階走下去，就是漢水了。我從小就在漢水邊長大，長大了去到異地，在異地謀生的日子里，也常常想念家鄉(xiāng)的這條河。

漢水是長江的第一大支流，發(fā)源于秦嶺南麓，一路蜿蜒曲折，流過我的家鄉(xiāng)，再一路往東南流，流過大半個湖北省，在漢口匯入長江。在漢水和長江的交匯處，漢水是青綠色的，長江水是渾黃的，涇渭分明。

我的家鄉(xiāng)原來叫光化縣，老河口鎮(zhèn)，河口就是漢水河口的意思。老河口是漢水沿岸最著名的碼頭之一，所謂“天下十八口，數了漢口數河口”。史籍有載，晚清民國的時候，漢水水運興旺，老河口碼頭是帆檣如林，商賈云集的地方，后來鐵路公路運輸漸漸發(fā)展起來，家鄉(xiāng)遂不復當年景象。

家鄉(xiāng)就像一個見過世面，歷盡繁華的大家閨秀，慢慢老了，對世事也淡了，就轉過身去，守著這一河好水，留下一個夕陽里滄桑的剪影。不過這些都是我后來讀史料才知道的，在我童年的印象里，漢水總是那樣清澈，平靜，緩緩地往南流，流進小城里每一個孩子的記憶深處。

春天或秋天晴朗的天氣里，河水是深綠色的，如果再有風，吹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到了夏天，放了暑假，我們在河邊上的草叢里捉螞蚱，掀起河灘上的石頭捉螃蟹，跳進河里游泳。尤其到了傍晚時分，很多大人也帶著小孩來游水，一時間，河邊上人頭攢動，熱熱鬧鬧的。

這個時候，夕陽西下，河面上跳躍著點點金光，天上的云霞呈現出各種顏色，金黃，橘紅，葡萄紫，珍珠灰。再過一會兒，太陽快要落到山了，這時候的太陽顯得很紅，很圓。遠處的漢江大橋的輪廓在晚霞中有些朦朧，越過大橋視線盡頭處是一片樹林，暮靄沉沉的，像煙又像霧。

吃過晚飯，外公經常在這個時候來到河堤邊上坐著，靜靜地抽煙，看著遠處，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只是很清楚地記得他坐在那里的樣子。

童年時的夏天似乎總是漫長，一個夏天下來，一起常在河里玩的小伙伴們都曬得紅黑紅黑的。有的人平時穿著背心，身上就會留下一個清晰的背心的印子。

河水的對岸是一片沙洲，叫王甫洲。那時候，會游泳的人能游到對岸去是很厲害的。有一天下午，我和表妹暈膽大，都套著游泳圈，也想完成這樣的壯舉。我們游著游著離河岸越遠，岸邊的房子和人都變得越來越小。幾十丈寬的河面，等游到中間時，我們害怕了，我們就像在一大鍋水里漂浮著的螞蟻，這時才感到漢水的浩大和我們的渺小。

只能硬著頭皮游，終于游到了對岸。岸邊的水里是一堆堆很大的白色的圓鵝卵石，就像恐龍的蛋。我們上岸后踩在沙地上走，沙地很燙，我們只能走得很快，沙地上長著很多高大的蘆葦。往上游走了很遠我們才重新下水，又游到了對岸。很多年以后我和表妹聊起當年這件事，都笑自己膽子大，命也大。

漢水河里水產豐富，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有人在河邊釣魚。除了一般的釣魚之外，我們那里還有一種“挎魚”的釣法?？骠~所用的魚竿較一般的魚竿比粗很多，魚線也粗。魚釣都是最大號的，魚線上面的鉛墜也大。魚線也要很長，在魚竿上要用一個絞盤來纏魚線。

挎魚的時候，釣手會彎腰后仰，然后突然揚臂，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把拴著鉛墜的魚線盡可能甩到河面最遠的地方。再突然提起魚竿往回拉，在這猛然往回拉的時候，如果有哪條倒霉的魚剛好從這里經過，就會被挎上來了。

春秋佳日，天氣好的星期六星期天，河岸上常有很多爺叔輩的男人在挎魚。他們都隔著幾米排開，手中的魚竿魚線隨著他們嫻熟的動作，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曲線。河堤邊上也站著不少閑人，男女老少都有，看他們挎魚。有時候突然空中銀光一閃，人群發(fā)出一陣驚呼，那是有人挎上來了一條大魚?？骠~的人往往頗得意地把魚從鉤上魚卸下來，中午他們家桌上的菜會多一條剪魚。

…………

以上是我寫的散文《家鄉(xiāng)的河》的節(jié)選。漢水可以說是我家鄉(xiāng)人母親河。最近這十年，南水北調工程開始從漢水調水供給缺水的北方，漢水哺育了更多的人民。

“漢江哺育整個華北平原包括北京、 天津、河北、河南四地，共約6000萬人口。到今天，北京市民打開廚房水龍頭，每一滴水中都有70％來自漢江，而在天津則是全部?！?/p>

看到袁凌的這本《漢水的身世》，我就特別感興趣。了解袁凌，是從《忽左忽右》，知道他是當下最好的調查記者，特稿記者。袁凌也在漢水邊長大，對她抱有很深的情感，

“我需要為她寫些什么，記錄她悠久的生命和變遷，記錄她眼下為整個中國的付出，記錄下她是怎樣一條偉大的河流。”

在袁凌的這本書里，我對漢水有了更多更理性層面的認識?！稘h水的身世》是一本融合自然、歷史、社會、人文與現實的非虛構力作，寫出漢水作為一條古老江河的時代感和生命感，關注它自身和它的子民、環(huán)境、歷史與現實。

書中細致地講述了漢水的前世今生及其“子民”的生命歷程，并配作者親攝紀實照片，字里行間處處流露出作者對家鄉(xiāng)母親河的深沉的愛與憂，有著強烈的人文關懷、深切的時代歷史責任感以及濃厚的環(huán)保意識。這本書可以說是當下對漢水這條河的前世今生最有感情，也最有力的書寫。

歷史上寫漢水的詩文很多，我最喜歡李白的《江上吟》：

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美酒樽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仙人有待乘黃鶴，?？蜔o心隨白鷗。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凌滄洲。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

我也曾寫過一首詩獻給給家鄉(xiāng)的河：

寂寂小城外，漢水水接天。岸邊栽垂柳，江中打魚船。水清魚兒戲，灘淺蝦蟹滿。夏天碧波漾，健兒浪里翻。長橋凌虛度，夕陽已銜山。浣衣又淘米，灌溉兼發(fā)電。生民皆賴此，恩德惠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