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個濫俗的開頭
世上離奇的故事，往往都有一個濫俗的開頭。
事情很簡單，爸爸像往常一樣在書房閉門工作，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而入，恰巧門也沒鎖，我就這樣一頭扎進去，然后，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一幕。
下一秒，我徑直奔向廚房，大喊：“媽媽！媽媽！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爸爸是外星人！”
我靠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兩條腿都在打顫，最后干脆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哦？”媽媽的反應(yīng)云淡風(fēng)輕，對我爆出的驚天秘密，缺乏最起碼的敬意。
“真的！真的！我看到爸爸面前，飄著一個顯示屏，就像電影里一樣，爸爸伸出四只爪子，在上面敲字！好恐怖！好詭異！”
“是嗎？好吧?！眿寢尷淅涞爻槌鲆话巡说?。刀刃劃過金屬刀架，發(fā)出一陣悠長而冷冽的嚶嚀聲。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我手腳并用爬過去，一把抱住媽媽的腿，凄厲地喊道：“媽媽！你要干什么？不管怎么說，那是爸爸?。 ?/p>
媽媽木然的臉上總算有了點驚訝的表情：“你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媽媽你拿刀干什么？”
“切蘿卜呀！不然中午吃什么？”媽媽從菜籃中取出一根胡蘿卜，一刀劈作兩半。蘿卜汁染紅了案板，連帶媽媽的手指，也變成了紅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妖艷。
我愣愣地看著媽媽切蘿卜，神情鎮(zhèn)靜，刀法嫻熟，好像我沖進來是告訴她：爸爸今天中午想吃胡蘿卜。
“媽媽，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一骨碌爬起來，使勁搖晃著媽媽的手臂，“爸爸是個外星人，我全都看見了，真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別晃了，再晃，我就要切到手指了！”媽媽拂開我的手，不悅道。
“媽媽，你為什么不相信我？我真的看見了！”我憤憤不平地嚷著，發(fā)現(xiàn)驚天秘密的激動一掃而空，委屈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zhuǎn)。
媽媽終于放下了手中的刀。
“你《科幻世界》看多了吧？作業(yè)寫完了嗎？琴練了嗎？奧數(shù)題刷了嗎？下午朗誦考級，那篇稿子，你背熟了嗎？”
媽媽念起了緊箍咒，而我就是那含冤負屈的美猴王，雙手抱頭，痛苦萬狀，一邊搖搖欲墜，一邊還不死心地大聲疾呼：“師父（媽媽）！她（他）……真的是個……妖精（外星人）！”滿腔悲憤，聲聲泣血。
“好了 ！少給我胡思亂想！你爸爸是外星人，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我從胳膊肘里探出頭來，不解地問道。電影里都是這樣演的啊!
“因為生殖隔離??！你不是從小就喜歡看科普百問嗎？你知道貓和狗不能在一起生寶寶，春天飄飛的花粉，人類吸進去也不會懷孕，為什么？因為DNA相差太大，染色體沒法配對。就像三相插頭插不進二相插座，對不對？
“但你不要忘了，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有著共同的起源和進化環(huán)境，雖然DNA不同，但本質(zhì)上都是一些堿基、磷酸、脫氧核糖以及蛋白質(zhì)的排列組合，簡單說，都是插頭插座，就算型號不同，但都是一些金屬絲金屬片相互接觸，用來導(dǎo)電的，明白嗎？”
“至于外星人，誰知道他們是怎樣的生命形式？到現(xiàn)在科學(xué)家也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自然環(huán)境與地球完全相同的星球。也許他們孕育于液氨的海洋，他們?nèi)旧w中的蛋白質(zhì)，在常溫下幾分鐘就會變得非常不穩(wěn)定。也許他們的星球上充滿液態(tài)甲烷，因此他們的DNA是一種巨大的類脂化合物，而不是核酸和蛋白質(zhì)？他們也可能是硅基生命，靠著氟原子鏈接在一起的硅酮化合物。也就是說，他們根本就不是導(dǎo)電的插頭插座，而是USB接口，是網(wǎng)線卡口，甚至是能量微波。這些不同的東西，怎么結(jié)合在一起？”
“所以，從DNA上說，這個籃子里的青菜蘿卜，都要比隨便一個外星人更接近地球人，至少構(gòu)成我們DNA的物質(zhì)是相同的，甚至有50%的基因序列也是相同的。你爸爸要是外星人，那我跟它生出小孩的概率，都比跟你爸爸結(jié)婚生下你的概率要大！”
媽媽掂著一顆大青菜，在我眼前晃了兩下，然后并指作刀，當(dāng)胸一劃，那是她特有的手勢，代表著：“游戲到此結(jié)束，要是再不識相，休怪為師無情！”
好吧，我撤。而且我承認(rèn)，她說的也有一定道理。
我決定找爸爸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二、沒有小蝌蚪，怎么找媽媽？
對我的去而復(fù)返，爸爸似乎早有準(zhǔn)備。
“怎么樣？你老媽不相信吧？”他將腳（腳爪？）擱在書桌上，舒服地仰起身子，好整以暇地問道。
我背靠著門，一只手掩在身后，握住門把，以便隨時奪門而出，然后一五一十地說出了自己看到的一切和媽媽的質(zhì)疑。
“你老媽那點見識和想象力，也只能提出這樣的問題了。”
爸爸輕輕撳動手中一個儀器，身后的門鎖“咔嗒”一聲鎖上了。然后，爸爸毫無顧忌地伸出四只爪子（手爪？），兩只交叉枕在腦后，一只輕輕地撫摸我的頭，最后一只，從書桌上拿了一本《史記》。
爸爸是個電腦工程師（騙人的吧？）。但他的書桌上，總堆滿了《史記》、《山海經(jīng)》之類的歷史書，尤其是古人的志怪傳說。以前我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想來，大概爸爸在尋找同類的蹤跡吧。
爸爸略略一翻，翻到一頁就念了起來：“周后稷，其母姜原。姜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辟不踐；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姜原以為神，遂收養(yǎng)長之?！?/p>
念完了，還不忘問我一句：“知道什么意思嗎？”
我翻了一個白眼，爸爸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小學(xué)二年級的語文水平，能聽懂這些嗎？
爸爸顯然也沒指望我聽懂，接下去解釋道：“后稷，是周朝的始祖，就是那個在封神榜里打敗了狐貍精妲己的周文王的祖宗。后稷的老媽是姜原。有一天，姜原到外面玩，看到一個巨人的腳印，心里很高興，就上去踩了踩，結(jié)果感覺像懷孕了一樣，十個月后果然生了一個兒子。姜原覺得這個兒子來得不吉利，就把他扔在小巷子里，結(jié)果那些路過的馬啊牛呀，都遠遠避開，不踩他；她又把兒子扔到結(jié)了冰的河上，結(jié)果鳥兒們都用翅膀蓋著他給他取暖。姜原這才覺得兒子好神奇，就抱回來養(yǎng)大了?！?/p>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個姜原，也太那個什么了吧，覺得兒子不好，就把他扔了，還要讓他給牛馬踩死，在冰上凍死。我考試經(jīng)常得C，人送外號“茜茜公主”，媽媽也就請我吃幾頓竹筍燒肉，從來不會趕我走。
?“嗨！在想什么呢？”爸爸的瓜子微微扯了我一下頭發(fā)，把我從神游拉回了現(xiàn)實。
“沒……沒什么?！?/p>
“我說的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姜原覺得自己的兒子好神奇，所以不趕他走了?！?/p>
“這不是重點！”爸爸用爪子敲了一下我的頭，“重點是她兒子是怎么來的？”
“??？”
“你到底在不在聽？姜原踩了巨人的腳印，然后就懷孕了，也就是說，她并沒有……沒有……那個什么，就生寶寶了，明白嗎？”
看我仍是一臉迷茫，爸爸臉上露出了一種凝重的表情。那種表情，飽含著深思熟慮、欲言又止、絞盡腦汁、字斟句酌等種種意味，成功喚起了我的一段記憶。
噢！我恍然大悟，不就是那首兒歌嘛：
小蝌蚪們找媽媽，
找到媽媽樂哈哈，
扎進媽媽懷抱里，
從此再也不分離。
我五歲時媽媽就告訴過我，小孩子應(yīng)該是這樣來的。
至于小蝌蚪是怎樣找媽媽的，那些打醬油的金魚、螃蟹和烏龜怎么都不見了，媽媽都跳過沒提，而是直接往我的小腦袋里傾瀉了一堆染色體、DNA和胚胎發(fā)育的知識，令我眼花繚亂，暈頭轉(zhuǎn)向，最后連自己的問題也忘了。
看到我似有所悟的樣子，爸爸如釋重負，總結(jié)道：“所以說嘛，染色體配對或者說DNA的物質(zhì)結(jié)合，并不是生孩子的必要條件??！”
說完，爸爸自顧自地看書去了。半晌，他抬起頭，看我仍然炯炯有神地盯著他，才明白剛才的功夫算是白費了。
“這樣說吧，兩個人生孩子，就像把兩根繩子拆散，各取一股，重新編成一根新繩子。新繩子上帶有原來兩根繩子共同的生命信息。在這里，繩子只是載體，信息才是關(guān)鍵，明白嗎？”
確定我點了頭，爸爸繼續(xù)說到：“你老媽說的染色體配對，歸根到底是一種物質(zhì)結(jié)合，物質(zhì)結(jié)合可以導(dǎo)致信息結(jié)合，但信息結(jié)合卻不一定需要物質(zhì)結(jié)合。比如說，你見過那種老式的磁帶和錄音機。磁帶上面的音樂，你沒法直接移到手機里，但你可以先用錄音機放出來，再用手機錄下來，這樣就可以把它跟手機里的其它音樂保存到一起，你說對不對？”
看我又點了頭，爸爸翻回到《史記》那一頁：“你看，姜原沒有和誰……呃……那個什么，就生了兒子。因為她很可能踏入了一種電磁生物設(shè)下的磁場，接收了包含在其中的生命信息。這些信息，又恰好嵌入了她的DNA序列，激發(fā)了體內(nèi)的生殖開關(guān)，從而孕育了一個新的生命?！妒酚洝飞线€記載了商朝的祖先契，也是他媽媽見到黑鳥生蛋，吞了鳥蛋生下來的。這可能是外星人將他們的生命信息包裹在某種膠囊里，遺落在地球上，契老媽吃下去，就生了他。”
“所以說啊，你老媽提出的問題確實存在，但對文明達到一定高度的外星人來說，卻不一定會成為問題?，F(xiàn)在人類已經(jīng)繪制出自身全部的基因序列，還可以在染色體中嵌入人造DNA片段，如果有一天，人類能找到核酸和蛋白質(zhì)之外的物質(zhì)作為DNA的載體，比如你老媽提到的類脂化合物、硅酮化合物等等，那么讓具有類似化學(xué)構(gòu)成的外星生物受孕，也不是不可能的。”
“說來說去，你和媽媽到底是怎么生下我的？”我有些不耐煩。不是小蝌蚪找媽媽，難道是媽媽去找小蝌蚪？我已經(jīng)八歲了，別想再用一堆鬼才能聽懂的話來唬弄我。
“這個嘛……咳……嗯……”爸爸又露出了那種表情。斟酌半天，他終于吐出了兩個字：“流感。”
爸爸又開始了長篇大論的解釋，這次我明白了個大概——爸爸和媽媽結(jié)婚之后，為了生孩子，他研究了很多方法，覺得那些踩腳印、吞鳥蛋的辦法都太過驚世駭俗?？紤]到媽媽的心理承受能力，他發(fā)明了一種含有他DNA的流感病毒，然后采用一種媽媽喜聞樂見的方式，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最終成功讓媽媽懷孕了。
“明白了嗎？”
“明白了。爸爸你沒有小蝌蚪，只好在池塘里放了一群小烏龜，讓它們?nèi)フ覌寢?。媽媽看到小烏龜，還以為是小蝌蚪，也很高興地把它們摟在懷里，從此再也不分離，對吧？”
“呃，差不多吧！”爸爸顯然不想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了。
差不多什么？我還沒問完呢！
“我為什么沒有長成你那樣?”我舉起了自己的雙手，沒錯，兩只手，而不是四個爪子。
“這很簡單?！卑职炙斓卮鸬溃鞍职帜莻€星球的人，是從一種遠古的六腳……呃……你可以想象一下地球上的蜥蜴……進化來的。我們的樣子嘛，有點像《星際迷航》里的瓦肯人，本來就跟地球人有點像，只不過皮膚粗糙了點，還有四只手爪，一條尾巴。我們可以像變色龍一樣，改變自己的樣子，包括把自己變得跟周圍事物很像，還有把用不上的手爪和尾巴縮進身體。這些特質(zhì)，都藏在你的DNA里。你只是看起來像地球人，但貨真價實是我的女兒?！?/p>
爸爸說著，將他的兩只爪子收進了身體。
“好了，今天就說到這。不過你要答應(yīng)，不可在外面亂說?！弊詈螅职诌€不忘交待一句。
我鄭重地點點頭。
三、一定不要回來找我
我的爸爸是外星人，但我的日子還是一樣過，直到那一天。
對一個小學(xué)二年級的孩子來說，要我確切回憶和描述當(dāng)時的情景，著實有點困難。也許一切早有苗頭。比如明明不是“雙十一”，媽媽卻買回來很多吃的，家里堆滿了大米、純凈水和妹妹的嬰兒奶粉。對這種敗家行為，爸爸卻一反常態(tài)地大力支持，不僅在搶購時沖鋒陷陣，還不辭辛苦地充當(dāng)搬運工。再比如，班里很多同學(xué)突然不來上學(xué)了，而兩天后，媽媽也讓我待家里了。
總之，那天早上，當(dāng)我九點鐘才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時，就發(fā)現(xiàn)媽媽和爸爸坐在客廳里，相對無言。剛剛會爬的妹妹坐在地墊上，津津有味地啃著玩具，而媽媽竟然沒有干涉。
“對本次出現(xiàn)的超級病毒，政府呼吁民眾保持鎮(zhèn)靜！保持鎮(zhèn)靜！專家表示……”
播音員在電視里念著稿子。不過從她顫抖的聲音和飄忽的眼神上看，她自己就很不鎮(zhèn)靜。幾分鐘后，她竟然站起來，當(dāng)著鏡頭和所有觀眾的面，跑路了。
這徹底顛覆了我的三觀。記得去年參加朗誦比賽時，媽媽就教我，上臺說話，一定要有過硬的心理素質(zhì)，不論發(fā)生什么事，都要端莊大方，面帶微笑，就像電視里的播音員，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變色。我努力了很久，也沒有修煉到那樣的水平，以至于之后很長一段時間，看到那些播音員，我都要自慚形穢一番。
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變色？只有沒見過泰山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吧。
爸爸關(guān)掉了電視：“別看了，不會有什么新鮮的東西出來了?！?/p>
“我們怎么辦？”媽媽抱起了妹妹，將她摟在懷里，似乎想用自己的臂膀，保護她不受未知的侵害。
“會有辦法的?！卑职殖烈鞯?，“至少，你們現(xiàn)在還沒有被感染?！?/p>
我注意到爸爸說的是你們，但媽媽顯然無心顧及這些。
“該不會是謠言吧？真有那么厲害？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爸爸緩緩地搖了搖頭：“我昨晚黑進了政府內(nèi)網(wǎng)，恐怕是真的?！毕肓讼耄旨恿艘痪洌骸爸辽佻F(xiàn)在看起來是這樣?！?/p>
我猛然想起了前幾天我還在上學(xué)時，一個據(jù)說老爸很牛逼的同學(xué)悄悄告訴過我，一種可怕的超級病毒正在全世界蔓延，沾身即死，不死也瘋，而且什么藥都治不好，什么方法都隔離不了。
我當(dāng)時以為他又看了什么僵尸電影。他說的那么恐怖，高高吊起了我的胃口。我正想問一下他電影的名字，他卻被老師叫了出去，說是家里有人來接。
從此我再也沒見過他。
“我聽說有人躲進了地下掩體……”媽媽用下巴輕抵著妹妹的額頭，低聲說。
“沒用的。”爸爸緩緩搖頭，“我看到的絕密資料上說，這種病毒，就是從一個世界上防范最嚴(yán)密的地下實驗室里流傳出來的。沒人知道它是怎么突破重重隔離的，但既然它能出來，自然也能進去。而且，人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這種病毒是怎么傳播的，空氣、水、灰塵、飛沫，任何一種介質(zhì)，無論多低的濃度，它都能存活并具有傳染性。還有一份報告猜測，這種病毒，實際上是一種對人類充滿敵意的智慧生命，它能侵入電腦系統(tǒng)，甚至可以通過虹膜掃描的方式，對人體進行微量輻射，破壞人體的免疫系統(tǒng)……”
爸爸說得很簡單，但其中的恐怖意味連我也聽出來了——這年代，虹膜掃描真是太普遍了，誰每天不要被掃幾下？連我中午在食堂打個飯，也要到窗口的那個小機器前照一照。月底，媽媽就會收到學(xué)校的賬單，連帶我是不是偷喝了冰鎮(zhèn)可樂，她都一清二楚。
“我聽說他們在月球建了一個避難基地……”
“那個基地其實還沒建成，連那些政要也擠不下。我看到一份絕密戰(zhàn)報上說，就在昨晚，月球上已經(jīng)為爭搶基地爆發(fā)了戰(zhàn)爭。強國不容弱國染指，軍方也不會甘心為政界做嫁衣。人心險惡，比病毒更甚。而且運送人員的飛船，也未必干凈?！?/p>
媽媽不說話了。她的臉上，寫滿了深深的失望和無措，這讓她整個人都失去了光彩。我寧可她在我耳邊像唐僧一樣念緊箍咒，也不愿看到她這樣。
我一個箭步竄到爸爸面前，沖著他大喊：“爸爸你一定有辦法！”
“爸爸，你不是外星人嗎？你一定有飛船對不對？你可以帶我們離開啊！”我猛烈搖晃著爸爸的手臂。
“崽崽，別鬧了?！眿寢屜肜_我，但她的眼睛卻看向爸爸，帶著99%的不相信，還有一絲莫名的希冀。
爸爸僵著身子，任由我搖晃，眼睛看向別處，好久好久，就在我?guī)缀跻詾樗裾J(rèn)這一切時，他終于開口了：
“我的飛船……坐不下四個人?！?/p>
女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有時她們會固守一個想法，任你費盡口舌，也無法說動分毫；有時她們又表現(xiàn)出超強的接受能力和跳躍性思維。比如媽媽，我本以為，在爸爸親口承認(rèn)自己是外星人之后，她一定會分分鐘崩潰，然后抵死也不肯相信。沒想到，媽媽只用半秒鐘就消化了這個信息，然后一步跨入了關(guān)鍵問題：
“能坐幾個人？”
“兩個?！?/p>
“兩個大人？”
“對。”
“她們兩個小孩，可以算一個大人，是不是？”
“是?！卑职贮c點頭，“但是……”
“那好，”媽媽截斷了爸爸的話，“你帶她們走，回你自己的星球?！?/p>
爸爸沒有說話。
“怎么了？你飛船壞了？沒燃料了？”
爸爸搖搖頭。
“你們星球爆炸了？回不去了？”
爸爸還是搖搖頭。
“她們是你和地球人生的，在你們星球上活不下去？”
爸爸仍然搖頭。
“說！到底怎么回事？！”媽媽突然變得異常暴躁，沖著爸爸大吼，好像爸爸和我一樣，又考了個C回家。
“其實，她們有我的基因，只能算半個地球人，也許能對這種病毒免疫。倒是你……”爸爸深深地看著媽媽，欲言又止。
“你確定你和她們會沒事？”
“不能。”
“那你還等什么，帶她們走啊！”媽媽將妹妹塞進爸爸懷里，又拽著我的手，一把將我推到爸爸身邊。
“可是……你怎么辦？”
“我去找我爸媽?！?/p>
“現(xiàn)在外面亂成一團，到處都在死人，公交早就停了，你怎么走？”
“我有辦法?！?/p>
“你能有什么辦法？你連車都不會開！”
媽媽突然不說話了，轉(zhuǎn)身從刀架上“唰”地抽出一把菜刀，對著爸爸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到底走不走？你這個廢物！”
空氣仿佛凝固了。我擋在爸爸身前，生怕媽媽一刀砍來，爸爸卻將我輕輕推開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只爪子，一只托起妹妹，一只攬過我的頭，另外兩只，慢慢靠近媽媽，輕輕握住她手腕，取下她手中的菜刀，然后，溫柔地將她擁進懷中。
“好吧，我走?！卑职殖谅曊f道，“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p>
“不要回來?！眿寢寣⒛樎襁M爸爸胸口，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抖動，“就在那邊好好生活。她們太小了，有你守著她們，我才放心。”
“沒事，相信我，等著我?！卑职謱⒁粋€項鏈一樣的東西掛在媽媽脖子上，“這是我飛船上的子母儀，你戴著它，無論多遠，我都能找到你?！?/p>
媽媽撫著胸口的儀器，默默地點了頭。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爸爸召喚了他的飛船，媽媽企圖將家里所有的食品和水都塞進去，直到爸爸說：“夠了夠了，再裝就飛不動了?！?/p>
“其實我不需要像地球人一樣，每天吃那么多飯喝那么多水。食物不充足時，我曬曬太陽，也能汲取能量。她們應(yīng)該也可以?！卑职种钢覀?，補充道。
我們登上飛船時，一向乖巧的妹妹突然大哭起來，緊緊扯著媽媽的發(fā)梢不放，媽媽一根根掰開妹妹的小手指，將她摟在懷里親了親，交給爸爸，又?jǐn)堖^我的身子，揉進懷里。那天明明是艷陽高照，我卻感覺處處凄風(fēng)苦雨，腦袋里嗡嗡作響，一片混亂，似有幾滴水珠落在我的額頭，滾燙而苦澀。
“崽崽要聽話，要帶好妹妹，讓你爸爸專心開飛船?！眿寢屧谖叶呎f。
飛船發(fā)動了，整個船體微微顫動著，艙門緩緩合上。我感覺一陣自上而下的壓力，將我和妹妹一起重重地壓在座位上。我艱難地扭過頭去，舷窗外，媽媽突然發(fā)力狂奔起來，一邊追著飛船，一邊仰著頭，沖著我們大喊著什么。
“爸爸！爸爸！快看，媽媽在說話！”我聽不見聲音，只能盯著媽媽快速模糊的身影，猜測道，“媽媽讓我們早點回來救她！”
爸爸卻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屏幕，半晌，悶聲說道：“你媽是在說，一定不要回來找她?！苯又?，他又沒頭沒腦加了一句：“剛才那把菜刀，也不是來砍我的?！?/p>
我呆呆地看著屏幕。隨著飛船騰空，那上面代表著子儀的小紅點，卻牢牢地釘在代表飛船母儀的大紅點上，紋絲不動。
我下意識摸向口袋，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那是爸爸給媽媽的子母儀。
“一定不要回來找我?！?/p>
媽媽要我做的事，總是這樣難以理解又沒法做到，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四、奶粉、尿布和星空
以前媽媽一有空，就會教我背很多名言名篇。比如下面這句，就是她的最愛：
“有兩件事物，我愈是思考愈覺神奇，心中也愈充滿敬畏，那就是我頭頂?shù)男强蘸蛢?nèi)心的道德律。”
當(dāng)時我就被這句話酸倒了牙。而在我真正踏入這片星空后，我愈發(fā)覺得，這句話，不僅酸得出味，而且錯得離譜。
身處星空，你就會發(fā)現(xiàn)，它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平靜可愛。到處是神出鬼沒的小行星，還有看不見的黑洞和引力場。很多時候，爸爸都全神貫注地坐在屏幕前操縱飛船，而照顧妹妹的重任，自然落在了我頭上。
其實，妹妹剛出生時，我還是很喜歡她的。那軟乎乎的身子，胖乎乎的小手，我所有的娃娃加在一起，也不及她一半可愛。但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她占據(jù)了媽媽大部分的精力。媽媽再也沒有時間跟我親熱，如果她找我，那多半也是為了功課，而且話說不上三句就要吼。母女倆一次次不歡而散，我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到了妹妹身上。
現(xiàn)在爸爸將妹妹扔給我，我自然沒什么好果子給她吃，不高興就掐她的小屁股，好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總是咧著嘴對我笑，以為我是在給她撓癢。掐得實在重了，就哭上一兩聲，邊哭邊來抱我大腿。飛船里沒有重力，我不想她碰我，干脆把她當(dāng)成皮球，一腳踢開去。她在空中連翻幾個跟頭，興奮地咯咯大笑，小臉漲得通紅，不一會撞到艙壁反彈回來，又親熱地抱著我的腿，示意我再來一次。
爸爸不忙時，也會陪我和妹妹玩一會。在他的指點下，我看到了木星之眼，像幽靈一樣盯著我們從它眼前掠過；
還有像僵尸眼珠一樣的土衛(wèi)一，當(dāng)從它上空飛過時，我一直擔(dān)心那顆眼珠會不會突然轉(zhuǎn)動起來，恐怖地朝向我。
我還在飛船的望遠鏡中眺望過美麗的蝴蝶星云，它看起來就像有兩片彩虹色翅膀的蝴蝶，絢麗而空靈，似乎不經(jīng)意間就會飛走。
有時我會覺得，冥冥之中，這些星體才是宇宙的主人，它們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一呼一吸，一夢一醒，就會耗費億萬年的光陰。而我們，不過是宇宙中的蜉蝣過客，電光火石，剎那芳華。
有時，爸爸也會教我一點東西，但教著教著，他就會走神，愣愣地看著我，像是在透過我看媽媽。我真不明白，他一個外星生物學(xué)家（這是爸爸后來告訴我的），干嘛非要留在地球跟媽媽結(jié)婚，又干嘛會對媽媽念念不忘？難道這就是電視上常說的，物以稀為貴，失去了才會越加珍惜？
進入太空后，爸爸吃得越來越少，有時一塊壓縮餅干就能撐大半個月。妹妹也一樣，幾天不吃奶，仍然活蹦亂跳，十分健旺。每晚睡覺前，爸爸都會把妹妹塞進一個網(wǎng)兜，固定在舷窗邊，讓外面透進來的星光照在她身上，而他自己也會靠在舷窗邊閉目養(yǎng)神。我知道，那是他們在“吃飯”。作為一種從蜥蜴進化而來的智慧生物，他們可以從陽光（星光）中汲取能量，因此不需要頻繁進食和排泄。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曬太陽卻不能把我喂飽，我的胃口一如既往的好。沒多久我就吃掉了一大半食物和幾乎全部的水，連帶媽媽給妹妹準(zhǔn)備的嬰兒奶粉，也基本上被我喝掉了。這就產(chǎn)生一個問題：爸爸的飛船，是根據(jù)他們星球的人的特質(zhì)設(shè)計的，對排泄物的處理和循環(huán)利用，并沒有花太多的心思，而爸爸也堅決不允許我在太空隨意拋灑這些廢物，因此，妹妹的那幾箱尿不濕，也都成了我的應(yīng)急之物。
終于有一天，我將最后一滴純凈水?dāng)D入口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一籌莫展，
“前幾天，我想到一個辦法，弄了點水出來?！卑职謱⒁恢凰鼟伣o了我。
我猛吸兩口，一股騷味直沖腦門，我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這是哪門子的水?。俊?/p>
爸爸沒有說話，眼睛卻瞟向墻角的那堆尿布。
我一下就吐了。
爸爸默默遞過來一只塑料袋，還不忘囑咐我：“好好裝著，別浪費了，還有三個月，才能穿越蟲洞呢?！?/p>
我吐得更厲害了。
五、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
在經(jīng)歷了絕食抗?fàn)幹?，我還是敗下陣來，靠著爸爸精心炮制的“食物”和“水”，挺過了三個月，安然降落在亞美利加星球。
航空機場邊，爺爺奶奶早已不眠不休地等了一天。云游在外、杳無音信的兒子突然回來了，還捎帶回了兩個孫女，他們的心情，可想而知是多么激動。
爸爸首先抱著妹妹走出艙門。妹妹毫不認(rèn)生，她燦爛地笑著，用她的兩只小手，連同胳肢窩下剛剛長出來的一對小肉芽，親昵地摟著爺爺奶奶的脖子，惹得他們老懷大慰，如獲至寶。
相比之下，我的出場就很烏龍了。下飛船時，我的臉拉得老長，后悔剛才快要降落前還信了爸爸的話，又吃了一頓“飯”，胃里也因此翻江倒海。爺爺伸過爪子，想摸我的頭，一股亞美利加人特有的氣味沖進鼻孔，我“哇”地一聲，又吐了。
我和妹妹就這樣在亞美利加定居了下來。
爸爸對媽媽的指示，向來是陽奉陰違的多，這次也不例外。媽媽說過不要來找她，可是爸爸一回到亞美利加，就把我扔進了一所寄宿學(xué)校，又把妹妹托付給爺爺奶奶，然后一頭扎進實驗室，開始研究病毒抗體。
爸爸實在是高估了我的適應(yīng)能力，也高估了亞美利加兒童的友愛精神。作為一個從來沒有在這里生活過、連一句亞美利加語都說不全、身上還有著一半地球人血統(tǒng)的九歲孩子，我在學(xué)校的日子，真可以用凄慘二字來形容。我上課完全不知所云，每天要吃三頓飯、每頓吃掉三人份還是半饑半飽，還要經(jīng)常喝水上廁所。雖然老師能包容這些不同，但總有那么幾個不友好的小孩，會在背后叫我“怪物”，或是在我上完廁所急匆匆回來時，悄悄伸出他們的尾巴，絆我一跤。
有時實在氣不過，我就和他們打一架。但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他們每個人都有四只手，合起來對我一個，自然是我落下風(fēng)。有時我會在宿舍里偷偷哭一場，哭完了就一個人發(fā)呆。這樣，在九歲那年，我就飽嘗了“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的滋味。
在這個世界，我唯一的親人，就是爸爸和妹妹。然而，他們一個整天不見蹤影，一個在爺爺奶奶的精心照料下過得滋潤無比，我因此更感孤單。
每當(dāng)周末或放假，爺爺奶奶都會把我從學(xué)校接出來，這時我就能見到妹妹。她越來越像一個亞美利加人，那對胳肢窩下的小肉芽，已經(jīng)長成了一雙纖細的手臂，瞳孔變成了奶奶那樣美麗的湛藍色，她身后長出了一條秀氣可愛的小尾巴，她的亞美利加語說得很流利，而那點我在飛船上教她的母語，早已忘得精光。她唯一還像一個地球人、或者說還像媽媽的地方，就是那身白皙細嫩的皮膚。當(dāng)她站在一群皮膚長滿了褶皺好像樹皮一樣的亞美利加女孩中間時，似乎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一種圣潔而柔和的光輝，如同一顆珍珠落在一堆沙礫中，顯得十分搶眼。
不知什么原因，妹妹的那些變化卻從未在我身上出現(xiàn)。我始終沒長出四個爪子，也沒有尾巴，我的瞳孔一直是黑色的，我的飯量甚至比以前還要大，我還是保持著喝水上廁所的習(xí)慣。這讓我即使生活在自己的親人中間，也顯得格格不入。
雖然如此，妹妹跟我在一起時，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依戀我，可我卻越發(fā)討厭她。有時，我覺得我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孤島，被牢牢地釘在原地，無法動彈，而她卻如魚得水，自在遨游。我不許她碰我的東西，也不許她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趨，她用亞美利加語親熱地喊我“姐姐”，而我要么裝聾作啞，要么惡語相向。
不過，這個討厭的妹妹，偶爾也能派上點用場。
回到亞美利加三年后，爺爺奶奶開始張羅著給爸爸另娶。對此，爸爸不置可否，奶奶就將爸爸的沉默當(dāng)成了默許。經(jīng)過一輪輪篩選，奶奶總算鎖定了一位端莊得體的女子，并在一個周末把她請進家來，共進午餐。
亞美利加人對婚姻還是很保守的。爸爸單身至今，爺爺奶奶都是有頭有臉的體面人，一位妙齡女郎被這樣的家庭請到一個桌子上吃飯，其中的含義不言自明。
候選人走后，奶奶將妹妹叫到身邊，問：“愛麗舍（妹妹在亞美利加的名字），剛才那個阿姨，你喜不喜歡？”
“嗯，喜歡！”妹妹認(rèn)真地點頭，“她又漂亮又溫柔，我好喜歡她！”
“讓她來做你媽媽，好不好？”
我冷哼一聲，“砰”地一下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然而，妹妹的歡呼聲瞬間淹沒了我發(fā)出的不和諧音符：“太好了！我要有媽媽了，我要有媽媽了！”她沒心沒肺地喊著，臉上洋溢著最燦爛的笑容，從地毯蹦跶到沙發(fā)上，又雀躍著跳進奶奶懷里，扭股糖似地膩在她身上，逗得奶奶開懷大笑。
半晌，妹妹抬起頭，睜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問：“媽媽什么時候住進來？叔叔也會一起來嗎？”
“什么叔叔？”
“就是剛才花園里的叔叔??！吃完飯媽媽不是去了花園里嗎？我看見一個叔叔，從小門里進來，拉著媽媽的尾巴，說了好一會子的話。我請他進屋，他卻不肯，還要我不告訴你們他來過。奶奶，叔叔為什么不進來？我想要叔叔也住進來嘛，爸爸整天不在家，我要叔叔陪我玩！”
奶奶氣得鬣毛乍豎，一雙慈藹的藍色眸子，瞬間變成了駭人的金黃色。她將介紹人痛罵一頓，連帶爺爺也吃了掛落，因為他所托非人，險些引狼入室，誤了兒子的終身。
至于那個叔叔，呵呵，反正我是連個鬼影也沒看見。
這小妮子，以后真該嫁入王室。
那次事件之后，奶奶挑選兒媳更加小心，一來二去，高不成低不就，爸爸的終身大事，就這樣徹底耽誤下來了。
好在單身這件事并沒有對爸爸造成多大的困擾。他總是忙得不見首尾，就連僅有的幾次相親宴，他也從未出現(xiàn)過。
六、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媽媽
就這樣，我跌跌撞撞，在這個陌生的星球，伴著一群陌生的親人，一天天長大了。
十八歲時，我搬出了學(xué)校，和爸爸住到了一起。一方面是因為爺爺奶奶覺得爸爸脫單無望，不如跟自己的女兒住在一起，也好有人照料；另一方面，這些年我在學(xué)校成績墊底，人緣更差，爸爸已經(jīng)不指望學(xué)校能教給我什么有用的東西，索性將我接到身邊，自己教我。
這些年，爸爸一直在研究那種超級病毒的抗體。當(dāng)年我們逃離地球時，為了安全起見，爸爸沒有采集病毒的活體標(biāo)本，這使他無法實際檢驗自己的研究成果。但他卻對自己研制的抗體很有信心。用他的話來說，再怎么厲害的超級病毒，也是生物。有生必有死，死亡的密碼，其實就鑲嵌在每一種生物的DNA中。他從地球上帶出了當(dāng)時已知的所有關(guān)于這種病毒的資料，尤其是那個地下實驗室的全部數(shù)據(jù)。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拼湊還原，再加上亞美利加精良的設(shè)備，他已經(jīng)破譯了這種病毒的死亡密碼，若再狹路相逢，定能殺它個措手不及。
懷著這種信念，爸爸提交了重返地球的申請，可惜這項工作，遠遠沒有那么順利。我隱隱約約聽爺爺奶奶說起過，因為當(dāng)初地球已經(jīng)被病毒感染，爸爸算是從疫區(qū)逃離的，雖然不知道這種病毒會不會對亞美利加人的健康造成影響，但政府也犯不著吃飽了撐著還把人往那里送。
起初我并不相信他們的判斷。然而，爸爸一次次滿懷希望地提交申請，又一次次被否決；一次次氣憤難耐地提起申訴，又一次次被駁回。慢慢的，爸爸開始教我生物學(xué)知識，讓我熟悉各種飛船的性能，學(xué)習(xí)駕駛各種飛船。他甚至拿出全部積蓄，帶著我開了一家飛船修理廠，專門為那些富豪修理私人飛船。也許他已經(jīng)預(yù)感到自己無法對抗整個亞美利加的官方勢力，而那時的我，卻對一切懵懂無知。
十年光陰很快過去了，我開始在電視上看到妹妹，她已經(jīng)成為一代名媛。這么多年，爺爺奶奶用心經(jīng)營著自己的人脈，終于將妹妹推上了貴族名流的交際圈，而她也從未讓他們失望。她相貌出眾，蘭心蕙質(zhì)，尤其是那一身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膚，那是只有在亞美利加神話傳說中才會出現(xiàn)的美顏，羨煞了多少同齡女孩！
曾有一段時間，坊間盛傳，王子在一次慈善舞會上對妹妹一見傾心，展開了熱烈的追求。爺爺奶奶甚至被邀請到王宮，和女王陛下共進下午茶。眼看家里就要出一位王妃，可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一向聰明自持的妹妹，卻十分不明智地向一位閨蜜吐露了心聲：她十分傾慕王子的非凡才華和高貴氣質(zhì)，敬他如兄如父。這話立馬傳到王室耳中，女王頗為不悅，婚事自然告吹。倒是那個王子，竟還是以朋友身份出席了妹妹的二十歲成人禮。我遇見他時，他依舊是那么氣度雍容，可看向妹妹的眼神，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落寞。連我也不由怨怪妹妹：你究竟要攀上怎樣的高枝，才能心滿意足？
妹妹在閨蜜手中栽了跟頭，卻絲毫不以為意，很快她就有了新男友。對方是一個鋼鐵俠式的人物，擁有一個像Stark那樣的公司，專門研制各種最尖端的科技裝備。媒體盛贊他們是亞美利加最高智慧與最美容顏的結(jié)合，他們的一舉一動，充斥于各種八卦版面，一時風(fēng)頭無雙。
倒是我，守著一個老爹，修著一堆破銅爛鐵，年復(fù)一年，無人問津。
又是半年過去了……
這幾天，我的心情十分惡劣，爸爸似乎也好不到哪去。父女兩人草草吃了點晚飯，坐在燈下相對無言。
“當(dāng)飛船穿越蟲洞后，應(yīng)當(dāng)怎樣校調(diào)航線坐標(biāo)？”爸爸冷不丁地向我提了一個問題。
“找到最近的三顆恒星，三點定位?！蔽倚牟辉谘?，隨口亂應(yīng)。
“不對，你要找到最近的三顆中子星，通過掃描比對它們的脈沖，確定你和地球的相對位置。”
“哦，知道了?！?/p>
“那時間坐標(biāo)呢？穿越蟲洞會也帶來時空扭曲，怎樣確定你所處的時間？”
“這個……翻日歷？”我腦袋里一團漿糊。
“你在想什么？我教你的都忘了嗎？”爸爸臉色陰沉，不耐煩地提高了聲音。
我也被問煩了，索性兩手一攤：“不知道?！?/p>
“你好好想想！要是忘了，就再學(xué)一遍！”
“我不想想，也不想學(xué)，我什么都不想做?！蔽宜罋獬脸恋鼗貞?yīng)著，對爸爸眼中的失望與痛心，視而不見。
“你今天怎么了？”
“沒怎么，累了?！?/p>
“不對，你一定有事瞞著我，渾身上下都不對勁?！?/p>
“我看你才不正常！”
“你是不是……”
“閉嘴！”我一聲暴喝，一把掀翻了桌子。無數(shù)文件像雪片一樣在空中飛舞，又慢慢地飄落到地上，其中一張紙，恰巧落到了我們中間。
那是長老院的一封來信，確切地說，是一封復(fù)函。
“尊敬的科恩博士：
來函收悉。
首先，對你在宇宙生物學(xué)領(lǐng)域的突出貢獻和遠航科學(xué)考察的大無畏精神，致以崇高的敬意！
對你來函中提到的與妻子不能團聚的問題，我們深表同情。但身為亞美利加公民，應(yīng)當(dāng)時刻以國家和民族利益為重。經(jīng)過慎重考慮，我們認(rèn)為，在不能確定病毒是否對亞美利加人完全無害的情況下，不能冒險將包括你在內(nèi)的任何一個亞美利加公民送返地球；同樣，在不能確知這種病毒是否是一種高級智慧生命的前提下，我們也不能放任包括你在內(nèi)的任何一個亞美利加公民前往地球，以免為聯(lián)邦外交帶來不必要的紛爭。
望你恪守本院裁決，約束自身言行，這是每一個亞美利加公民義不容辭的責(zé)任。任何罔顧國家民族利益、違反本院裁決的行為，都必然受到聯(lián)邦的嚴(yán)厲制裁。
此致
亞美利加聯(lián)邦長老院”
這是長老院的最終裁決，代表了亞美利加的最高權(quán)威，上至王室，下至黎民，無不遵從。
這更是一份嚴(yán)肅的警告，宣告著一切努力的終點，再越雷池一步，后果不堪設(shè)想。
落款的日期是半年前。三天前，被我從爸爸的抽屜中翻了出來。
爸爸一定是費盡了平生之力，才將申訴遞到長老院。然而，命運并沒有給我們格外的垂憐。
“崽……，”爸爸艱難地開口，這么多年了，他還是這樣喚我，“我們不能放棄希望?！?/p>
“我們有過希望嗎？”
我彎腰撿起一沓沓文件，一張張把它們遞到爸爸眼前。
“這是遠航申請的否決通知書！”
“這是上訴駁回書！”
“這是你飛船被政府征用的決議！”
“這是你飛行執(zhí)照吊銷的通知！”
我用力揮舞著這些文件，像是一個惡魔揮舞著一柄千刃刀，在爸爸的心上，割出一道道血痕。
“十年前，你開修理廠的時候，跟我說你飛船壞了，我們要學(xué)會修飛船，以后才能回地球。其實，是他們怕你獨自飛回去，拉走了你的飛船，對嗎？”
“這些年，你讓我熟悉每一種飛船的性能與駕駛技術(shù)，你處心積慮，巴結(jié)那些有私人飛船的富豪，是因為你想讓我多一些飛行實踐，甚至從他們那里拾遺撿漏，對嗎？”
“你一直忙忙碌碌，好像我們一定會成功。現(xiàn)在，拿著這份最終裁決，你又要編些什么鬼話來騙我？沒有飛船，沒有駕照，沒有通行證，任何一個航空機場，都不會向我們開放，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將他的飛船借給我們。你說，現(xiàn)在我們到底要怎樣重返地球？踩著幾只喜鵲的腦袋，蹚回去嗎？！”
那是一個來自地球的美麗傳說。當(dāng)年，媽媽講給我聽時，爸爸居然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還一本正經(jīng)地問媽媽那些喜鵲是什么品種。被媽媽用一句“你是不是地球人”，狠狠地鄙視了一番。
當(dāng)年……當(dāng)年……，我的一切幸福美好，都留在了當(dāng)年。
我緩了一口氣，冷笑道：“就算回去，又有什么用呢？這么多年過去了，人類早就死光了，還回去干什么？就是給媽媽收尸，也——太！晚！了！”
我一拳一拳，狠狠地砸在墻上，一字一句，用盡最惡毒的話語。這些年，爸爸從不和我談?wù)撐覀冏吡艘院髬寢寱趺礃?。我們就像兩只鴕鳥，把頭深深地埋進沙里，仿佛這樣就能等來最好的結(jié)果。然而今天，我要將所有的假象撕個粉碎！將這么多年的委屈與憤恨，宣泄干凈！
也許是過高的分貝觸動了聲控裝置，就在我聲嘶力竭地吼著時，電視居然不應(yīng)景地亮了。
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八卦記者。她滿臉通紅、語無倫次，用激動得變了調(diào)的聲音，飛快地播報著：
“就在剛才！就在剛才！就在本市最高的Brain大廈頂層，發(fā)生了本世紀(jì)最激動人心、最萬眾矚目的一場求婚！亞美利加科技界的無冕之王——托尼-布萊恩先生，手捧鉆戒，向亞美利加最美麗的女郎——愛麗舍-科恩小姐，求婚了！”
“這真是一場最浪漫、最奢華的求婚！是每一個妙齡少女的終極夢想！布萊恩先生，將他親手研制的一艘飛船，作為禮物，送給了科恩小姐！這也將成為他們蜜月旅行的工具，載著他們遨游宇宙！任何地點！任何時間！”
“看！”記者突然夸張地尖叫，鏡頭鎖定妹妹的無名指，來了一個近距離特寫，“科恩小姐手上那枚碩大的鉆戒！要知道，布萊恩先生雖然富有，卻并非庸俗之人，這枚鉆戒之所以如此巨大，因為它同時也是飛船的能量晶體，有了它……”
記者忘情地喊著，仿佛被求婚的是她，戴上鉆戒的是她，將要遨游宇宙的，也是她。
自始至終，妹妹只是溫柔地微笑，偎依著她的未婚夫，嬌羞無限。
我徹底崩潰了，對著爸爸嚎啕大哭：“你看到了吧！她才是你的女兒，她才屬于這里，她得到了一切！當(dāng)初你為什么要帶上我？我寧愿留在地球，和媽媽一起死！”
桌子早就被掀翻，我順手抄起一把椅子向電視砸去，整個世界終于清靜了。
我不顧一切地奔上樓，獨留爸爸在樓下，滿目蕭索，鮮血淋漓。
七、生生世世，恩斷義絕
我昏昏沉沉，半夢半醒，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了開門聲。一個悅耳的聲音，用亞美利加語，急切地喚著：“爸爸！”、“姐姐！”……
然而，沒有人回應(yīng)她。爸爸早就出去了，而我，將頭更深地埋進被子里。我沒有心情、沒有力氣、也沒有臉面在這個時候面對她，我希望她趕緊消失。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妹妹的高跟鞋，嗒嗒地敲擊在臺階上，像一頭歡快的小鹿，在林間跳躍。
臥室的門被打開了。雖然屋子里一片漆黑，但妹妹就像知道我在一樣，徑直走到床邊，掀開了我的被子。
“姐姐！姐姐！”她用亞美利加語，一遍遍喚著我，輕輕地推著我的身子。
“走開，不要來煩我！”
“瑪咕！瑪咕！”她不依不饒，溫柔地掰著我的肩膀，反復(fù)說著一個詞，聽起來像是亞美利加語中的“來吧”。不知為什么，她剛到亞美利加，就會說這個詞，小時候我偶爾陪她玩一會，她也會高興地喊出這個詞。
這些年，我對她真是不怎么樣，連今天這樣的好日子，我都沒有到場，一句敷衍的吉利話都欠奉。想到這里，我有點心軟，被她用力一拉，就順勢坐了起來。
她看到我起來了，兩眼放光，繼續(xù)使勁拉著我，走出了屋子。
屋外的草坪上，靜靜地停著一艘飛船。
我在《科學(xué)》雜志上見過這艘飛船。它是布萊恩公司最尖端的產(chǎn)品，世上僅有的原型機，凝聚著最超前的智慧與科技，耗費了無數(shù)心血和人力。它可以遠航到宇宙的任何一個角落，它甚至可以通過高維度空間折疊的方式，進行翹曲飛行，在不改變因果律的前提下，突破光速，回到過去。
“任何地點！任何時間！”原來那個八卦記者，并不是在抽風(fēng)。
不知什么時候，我手中被塞進一個東西，低頭一看，一枚碩大的鉆戒躺在掌心，熠熠生輝。
那是飛船的能量晶體，也是她愛情的信物，就在剛才，被她的未婚夫，親手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瑪咕！瑪咕！”她深深地看著我，眼中像是有萬點星光，齊齊綻放。
突然間，我明白了她在說什么——即使經(jīng)過了漫長的歲月沖洗，即使那只是幼時模糊的記憶，即使它早已變得面目全非，我仍然辨識出了它的真正含義——那不是亞美利加語，而是我在飛船上教她的一句母語——媽媽。
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她從來沒有忘記！
原來她一直都在努力！
原來她振翅高飛，尋尋覓覓，不過是要像精衛(wèi)填海一樣，銜來一些更粗壯的樹枝棍棒，完成我們共同的目標(biāo)！
我凝望著那雙澄凈的冰藍色的眸子，那里面映出我的倒影。一瞬間，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妹妹原來是那么的美麗聰慧，而我是如此的猥瑣無知。
然而……
下一秒，我猛然抬起手，使盡渾身力氣，一掌劈在她臉上，打得她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
我指著她，破口大罵：“你這個妖精！你這只蜥蜴！不就是你那蜥蜴老公送了你一艘飛船嗎？不就是他給了你一個鉆戒嗎？也敢到我面前來得瑟！”
我一口唾在她秀美的臉龐上，繼續(xù)惡狠狠地罵道：“從小到大，你得點屁大好處，就要拿到我面前炫耀，我早就煩透了！今天，我就是要搶你的飛船，搶你的鉆戒，讓你的蜜月旅行見鬼去！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這都是你自找的！”
“我恨你，恨你那蜥蜴老公，恨那個糟老頭子。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想回地球，他其實貪生怕死得很！這些年，他搞那些事，就是在裝樣子騙我。我是一個地球人，生活在你們這些蜥蜴中間，真是一分鐘也呆不下去！你就和他一起爛在這里吧！我和你們，生生世世，恩斷義絕！”
我故意用母語，說得咬牙切齒，字字誅心。我知道，路邊的攝像頭會記下我所說的一切，長老院的那些人能聽懂，而七竅玲瓏的妹妹，也一定能懂。
自始至終，她都坐在地上，捂著臉嚶嚶哭泣著，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我一眼。
就讓她，永遠做那個美麗脫俗、善解人意的女神，伴著爸爸，好好生活。
就讓我，永遠是那個瘋瘋癲癲、不可理喻的姐姐，行兇奪船，喪心病狂。
就這樣，很好。
八、樂夫天命歸去來
我將戒指緊緊攥在手中，頭也不回地向飛船走去。這么多年，我的胸口一直掛著那個子母儀，片刻不曾離身。那里，有地球清晰的坐標(biāo)，有媽媽殘余的體溫，有我魂牽夢繞的故鄉(xiāng)。
飛船發(fā)動了，沒有一絲雜音，沒有一絲顫動，像一朵白云，輕靈地騰空而起。然而，我卻感受到了來自內(nèi)心的深深震顫。
兒時的記憶又一次涌上心頭。無數(shù)紛繁的場景，融匯在一起，最終化為一首古老的詞賦[1]，那是媽媽在我耳邊無數(shù)次的哦吟：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三徑就荒，松菊猶存。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nèi)復(fù)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fù)奚疑?！?/i>
歸去來兮，歸去來，樂夫天命，歸去來！
后記
這是我為女兒寫的系列科幻小說的第一篇，沒有宏大敘事和終極思考，只有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小孩子脾氣和情緒，還有一點不算高明的智慧。
通過這個故事，我想告訴她們，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在與不在，我都對你們抱有最深的信念、最美的祝福，以及，最高的期望。
備注[1]：引自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有刪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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