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豆燈火，小豆子終成了撲火的蛾蝶！
程蝶衣，長大之后，他得了這樣的一個名字。當(dāng)真正看穿這個名字的寓意之后，會讓人感覺到取出這樣一個名字背后的狠絕；而當(dāng)最初的驚怒之后，又能從這狠絕之中感受到一股源源不絕的悲冷之氣，化作永恒無言的嘆息，默默地傾吐在天地之間，無聲以慟！
程蝶衣，何為蝶衣？如夢似幻的美態(tài)之中，讓人想起了莊子的逍遙塵外的蝶夢，也似乎有些梁祝的超越生死的物化。只是蝶衣不是蝶，乍聽蝶衣二字，是一種輕靈的幻覺，但是細(xì)思之下，卻是陡然幻變出一個纏縛一切的羅網(wǎng)牢籠。
蝶衣者，繭也。程蝶衣，就是成了繭。所謂作繭者，自縛也。
飛蛾撲火，始終都有一份透徹的一往無悔，但卻不會因其透徹，而改變其成灰，也不會因其成灰，而落下如何的光輝，倒似乎能勾起一陣對于因果的迷茫，對于宿命的不解。何天地之間，有這樣一只飛蛾，何人世之中，有這樣一盞燭火，成就難以消解的自我熔變！
破繭成蝶，本已是脫胎換骨的蛻變，奈何仍成作繭自縛的蒼天戲弄。
從小豆子到程蝶衣，一面已是萬千辛苦的熬過，奈何人世仍舊是看不穿、掙不脫的重重網(wǎng)羅，究竟是一顆心無法解脫，還是一種命運(yùn)難以捉摸，又或者心與命運(yùn)之間，本就是造化無心的不可解說。
假如段小樓的名字是人生的批命書，早早點(diǎn)破了格局和結(jié)局，有著讓人不必期許的勸慰。那么程蝶衣三個字，倒更像是下了無言的絕情批，一個忽遠(yuǎn)忽近的陷阱，一種招搖撲朔的謎題，費(fèi)盡人思終究難考的猜量，引動人世浩嘆無休的惋惜。
一切努力，不是逃離，無法掙脫，難以改變，到頭來，不過是作繭自縛的無路可出，今生難解。好似別有紅塵外的高人，眼見那微小的生命，做著徒勞的努力，落下最徹底的判語。作為小豆子，對自我是如此的珍惜，如人世之中最固執(zhí)的潔癖。
若不是我了，那么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假如不是以我而活，那么又何必活著呢？這不是什么亙古的謎題，不過是卑微如蛾一般的眾生處境，當(dāng)振翅撲向光明的夢境的時候，不料只是一場自毀的絕境。
一生追求保留自我，而到后來，所謂自我竟是人生最大的一個否定。是我癡心之誤，還是內(nèi)心固執(zhí)之錯？水月鏡花，剩什么可愛恨；風(fēng)清月明，又有誰共言說。
小石頭出身青樓，卻有蓮花出于淤泥一樣的自潔之心。我是我，不容世上的半點(diǎn)塵埃。如同燒去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衣服一樣，這樣的狠心，是不容許外界對自己的侵犯。這一燒，不是被戲班的那些孩子逼迫。而是他在拒絕外在的染污，就是自己的母親也不許。
這是一片無暇玉。面對取笑，他不抗?fàn)帲环瘩g，直接把衣服燒了，其余孩子都震驚了，不敢再出半點(diǎn)言語。小石頭回來問，你們欺負(fù)他了嗎？無人回答。這不是欺負(fù)不欺負(fù)，而是小豆子瞬間表出了內(nèi)心。
一件被燒毀的母親的衣服，如同后來他燒毀的戲服，也如同后來他毀滅了的自己的肉身。段小樓顯露自我，不過是一場春夢一般，經(jīng)營在夢，到最后是夢斷心碎；但程蝶衣是珍惜自我，經(jīng)營在我，則下場是身死念消。
這決絕的態(tài)度，讓人見了心。這是一個不妥協(xié)的人，若是讓他妥協(xié)，必經(jīng)歷一番生死。如之前在寫到小豆子一篇的時候，就是說了他經(jīng)歷的幾次的生死，然后才成為了程蝶衣。在生命的每一個自我的剎那，小豆子都在努力呵護(hù)自我，不容世道改變自我。為了維護(hù)自我的存在，他不惜毀壞所有。
似以一個柔弱之軀，卻行了剛強(qiáng)之事。霸王別姬的故事里，虞姬始終都是自殺的。他一直在尋求外在呵護(hù)和保護(hù)自己的力量，寄托其中，因?yàn)槿魶]有這樣的力量，他就會和虞姬一樣，在失去霸王的護(hù)佑之下，成就一別。
鏡頭在小石頭和小豆子成為段小樓和程蝶衣的時候，采用的表現(xiàn)手法是拍了一組照片，穿了馬褂，也穿了西裝，表明了時代和世道，在新舊變化之間。同時更在鏡頭語言里，形成了兩個人如拍結(jié)婚照一樣的表達(dá)。程蝶衣溫柔細(xì)心，給段小樓整理衣服，宛如其妻子一般。
他眼中，這是呵護(hù)他的力量。身為小豆子的經(jīng)歷，讓他承認(rèn)了自己一個女性。很多時候，大部分人只是理解到，小豆子被外力強(qiáng)行混亂了性別，成為了虞姬。但是卻少有深入理解，這樣的異化，其內(nèi)在深處形成了怎樣的表達(dá)！
當(dāng)一個男子，被強(qiáng)迫修改了內(nèi)心，成為女子，意味著什么？其實(shí)最本質(zhì)的是剝奪了做自己、顯露自己、保護(hù)自己的機(jī)會，必須成為被動者，接受呵護(hù)和保護(hù)。小豆子本是個決絕之人，甫出場，便見眼神倔強(qiáng)，不容侵犯，寧可自毀，也不愿妥協(xié)。
這本是個剛強(qiáng)的男孩！所謂被虞姬化，被女性化，其深層的表達(dá)是一切的境遇，讓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而只能尋求庇佑，無力直面抗?fàn)幟\(yùn)，他做不了霸王，成為不了一天一地的英雄。
這是表達(dá)命運(yùn)的無可抗?fàn)幪帲?/p>
從這一點(diǎn)而言，小豆子成為程蝶衣，本就是自我的失敗，被剝奪了自主選擇成為自我的機(jī)會，一生只有守護(hù)自我，只有尋求庇佑。如同被砍去的多出的手指，寓意著你不能做自己！相比之下，小豆子的命運(yùn)就不同于段小樓，至少他還有些逞能表現(xiàn)自己的機(jī)會，從一開始，至少以為是在做自己的。
命運(yùn)之波詭云譎就在此，有的人從一開始就只能防御而依賴，如程蝶衣，而有的人，貌似有所謂的抗?fàn)幱嗟?，但到最后都會發(fā)現(xiàn)，命運(yùn)之下，不過一場幻境。兩個人在命運(yùn)之中堅(jiān)持自我的行為，最后都只剩下支離破碎。
很多人說霸王別姬是同性題材和話題，這是局限了這本電影的表達(dá)張力。在小豆子異化成為程蝶衣，小石頭成為失敗的段小樓的過程之中，不是性別意識的探索，而是命運(yùn)意識的無稽和荒誕。
進(jìn)攻會失敗，防守也會失敗，進(jìn)退失據(jù)，無處可逃，才是霸王別姬的處境！歷史的人物，此時的戲曲，兩者相同的是處境，共通的是人性，貫穿其間的是不改的命運(yùn)。
袁世卿說，獨(dú)你程老板的虞姬，入了化境。為什么程蝶衣的虞姬，會入化境，因?yàn)樵缫驯婚幐盍巳プ鲎晕业目赡?。他死心塌地成為一個依附者，完全代入了一個女人的心境和姿態(tài)，牢牢依賴著自己的師哥。
這份依賴是真情如此，是命運(yùn)也如此。如段小樓說的，這是瘋魔。程蝶衣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卻被一股依賴霸王，保護(hù)自我的內(nèi)心驅(qū)動著，是瘋魔嗎？的確是瘋魔。但這瘋魔，豈不也是當(dāng)初命運(yùn)之所賜予，眾人共同的努力嗎？
人類作為群體的惡，就是在命運(yùn)的迫害之下，成為命運(yùn)的幫兇！
袁世卿能夠看清段小樓的格局，也能夠看清程蝶衣的內(nèi)在。因?yàn)閺哪撤N程度上而言，袁世卿和他是一樣的人。乍一看，袁世卿是在改朝換代之中永遠(yuǎn)屹立不倒的四爺。但假如真的深入袁世卿的處境呢，在一次次的更迭之中，他得扭曲多少次自己，才能夠接受和維護(hù)住自己的樣子。
如果說程蝶衣是無力呵護(hù)自己的人，那么袁世卿更是，他不過是在各種勢力更迭之下的附屬品罷了，何時有過真正的自我的獨(dú)立呢？從事實(shí)上而言，他不過是另一個小四，一個長起來的小四，成了四爺?shù)男∷模?/p>
多少次的勢力更迭，袁世卿也早已不是自我，不是你，不是他，成了不知所謂。他的瘋狂和變態(tài)，是另一個程蝶衣。作為觀影者，我們能夠接受程蝶衣，卻無法接受袁世卿。因?yàn)槌痰逻€有其潔，但袁世卿早已同流合污。
袁世卿對程蝶衣說，可愿做我的知己！
相同的處境之下的人，容易彼此惺惺相惜，因?yàn)樘私庠谔幘持?，自己的?nèi)心在承受什么煎熬什么。但這就能成知己嗎？
所謂知己，不是處境和感受，而是志趣。在這樣的處境之下，我愿意成為什么樣的人！如果是愿意成為同一種人，那才是知己。顯然袁世卿不是，他的志趣是成為一個虛偽的霸王，耀武揚(yáng)威，與程蝶衣的不改真情，豈能混為一談呢！
一種軟弱的背后是真心實(shí)意，另有一種軟弱轉(zhuǎn)身就是耀武揚(yáng)威。前者讓人惋惜，后者讓人憎惡。
世惡道險(xiǎn)，程蝶衣一直渴望被守護(hù)，只有段小樓在，他才會安然。所以才會要和師哥唱戲一輩子，所謂的少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是。不可須臾離的，只有內(nèi)心，還會有別的么？
開場坐在黃包車上，就點(diǎn)出了他在尋找那把劍。影片之中，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道具，卻又是一種極為隱晦的表達(dá)。這把劍，串聯(lián)的不是情節(jié)，而是人物的內(nèi)心。程蝶衣追隨的從來不是段小樓或者袁世卿，他一直追隨的就是這把劍，這把真家伙！
因?yàn)檫@把劍，象征著他所需要的保護(hù)。在張公公府上唱堂會的時候，小石頭親口說，有這把劍，就可以保護(hù)他。他是個認(rèn)真的人，自然就相信了。
此后這把劍一直失落，也代表著他內(nèi)心渴望的保護(hù)一直尚未真的尋得。直到后來寶劍出現(xiàn)，卻是在袁世卿的手中。在此之前，寶劍可以不在，因?yàn)槎涡窃?，且一直在呵護(hù)他。直到他和段小樓因?yàn)樵狼涞某霈F(xiàn)而有了隔閡，安全感不在了，寶劍易主，才出現(xiàn)在了劇情，出現(xiàn)在了袁世卿的府中。
誰是握劍的人！是段小樓，也是袁世卿，又或者到后來，誰都不是。
影片之中有一個段小樓握住寶劍嘶吼一聲，看那劍！那是他自知辜負(fù)了自己的承諾，沒有保護(hù)好程蝶衣，算是找回初心，這才有了師兄弟去見師父，重新彌合的一場戲。只是不料菊仙的存在，仍舊攪亂了兩人的關(guān)系。
在失去段小樓之前，程蝶衣都以一個被呵護(hù)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尤其是在袁世卿初見二人的一場戲中。程蝶衣宛如婦道人家，時刻以段小樓的言行舉止為主，且著急忙慌的為他打著各種圓場。此時的他，因?yàn)槎涡堑拇嬖谶€有些安全感。
但這點(diǎn)安全感，迅速就被菊仙的出現(xiàn)而剝奪了，此后他一直都以自己最為自我的狀態(tài)和這個世道的命運(yùn)進(jìn)行著最燦爛的短兵相接。每一次，都被迫以最真實(shí)的底線和自我和一切兇險(xiǎn)搏殺！
當(dāng)段小樓為菊仙打架之后，程蝶衣就感覺到了不滿，發(fā)了脾氣。他和菊仙的互動，一直都如兩個女人在搶自己的男人一樣。不得不說，女人們在這件事上，都能各展心機(jī)，手段層出不窮，且一度愛恨交織，呈現(xiàn)出了生死之間的分曉與狠辣。
這本影片之中，人物的層次是如此的豐富而精彩，相互的交織和滲透。在性別上，段小樓和袁世卿可以一起比較而看，程蝶衣和菊仙也可以一起比較而看，且都存競爭勢態(tài)；同時在性格上，段小樓和菊仙、袁世卿和程蝶衣又可以同看，都有性格的趨同；但再深入到了人格深處的自我，段小樓和袁世卿又都有虛偽的自雄；程蝶衣和菊仙又同存對真性情的向往，可以保護(hù)自己，獲得安全感。
若從菊仙看，可以看作是另一個程蝶衣。程蝶衣若真是女子，那就是菊仙。這也是為什么菊仙出自青樓，別忘了程蝶衣也是出自青樓，雖然他一直避諱這一點(diǎn)，可這就是他內(nèi)心的真實(shí)，直到大煙癮的折磨下，才抱著菊仙，說著當(dāng)初他對著他母親說的話。
冷，手都凍冰了！
凍冰是麻木，人的自我喪失，就是從麻木開始。只有在自我防備最失控的當(dāng)下，處境相同，情感相通，程蝶衣才暴露了對菊仙最真實(shí)的態(tài)度。
如同他的母親！
菊仙的出身，第一時間讓程蝶衣想起了自己的母親，被他燒毀痕跡卻獨(dú)存內(nèi)心的母親。這是程蝶衣為什么天然就反感菊仙的最直接的情緒爆發(fā)點(diǎn)。
但也因如此，只有程蝶衣才懂得菊仙。菊仙在他眼中，是完全的一覽無遺，只有夾在中間的段小樓，是個不明所以的人。兩個人斗的天昏地暗，而段小樓兀自懵然之中，否則也不會迎來菊仙和程蝶衣的先后自殺。
菊仙如此精明，也會自殺，因?yàn)楸举|(zhì)上她也是個程蝶衣。假如程蝶衣是個女子，不曾離開青樓，就會是另一個菊仙，兩者只是命運(yùn)不同，自我不二。程蝶衣是個作繭自縛的人，而菊仙呢？她的名字為什么叫菊仙。菊本高潔之物，何況加一個仙字，自命超脫，這一點(diǎn)就和程蝶衣的不愿為塵所染的本心毫無二至了！
可惜的是，菊仙者，局限也！
雖然機(jī)心算盡，無奈一生局限，局限命運(yùn)之中，局限時代之中，局限段小樓之中。命運(yùn)之可惡，就是有時候連一點(diǎn)兒讓人得以自欺茍活的假象都不給，而對有的人卻給足了所有的欺騙。
局限和作繭自縛不同，局限者會感覺受到了外在的困境，作繭自縛則是永遠(yuǎn)內(nèi)傷。外在困境的局限往往毫無轉(zhuǎn)機(jī)，作繭自縛則是無論外境違順，總不及內(nèi)心半點(diǎn)念頭。比如菊仙的出身，就是她的局限，程蝶衣則是跳出青樓的；她容不下程蝶衣，要死死抓住自己的男人，不料毀壞恩情。程蝶衣呢，比如在他分明撒個謊就可以逃脫制裁，他偏要來一句，青木是個懂戲的，不然戲就傳到日本了，一切不敵內(nèi)心，豈不是自縛！
我就是我，我就是我的城。一切眾生所居，不過是一個叫做“我”的城池！
但命運(yùn)不可假設(shè)，程蝶衣就是程蝶衣，和菊仙不同的是，菊仙在那虛偽下流之地養(yǎng)成機(jī)心一片，程蝶衣在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成就了一片丹心！
看菊仙丟掉所有財(cái)物的決斷，看她光著腳去找段小樓的機(jī)心，她完全知道段小樓是個心軟好面子的人，懂得在大眾場合哄著段小樓答應(yīng)下所有的事情。讓旁邊的人忍不住說，這妞可夠厲害的！那坤說，這就是一本大戲啊！
程蝶衣叫了一聲，菊仙小姐。再出來的時候，扔下一雙鞋，也說，菊仙小姐，是在哪兒學(xué)的戲?。?/p>
兩人都看出了菊仙的手段，段小樓是身在戲中不覺，扮演著霸王，生活里是個懵懂的人。程蝶衣說兩人是黃天霸和妓女，吐露的是心聲。他就沒有菊仙的靈活，也沒有手腕，一句話就激得段小樓反叛。最傻的是，還說了袁四爺要栽培咱們。
真情之下，口不擇言。連最不該說的也會說，這是內(nèi)心慌亂，壓不住了。不該是理由的理由，也都用了，可見底線。后面立即來一個情節(jié)，袁世卿拿著一對翎子，說是活生生拔下來的。這一對翎子，是菊仙和段小樓，也是袁世卿和程蝶衣，人雖然有別，但是活生生拔翎子的，豈不就是菊仙和他嗎？生生拆散了虞姬和霸王！
菊仙大婚之夜，程蝶衣一臉妝容，抱著劍去找霸王。劍是承諾，是呵護(hù)，他是來要承諾的。這一方已經(jīng)見了底線，好比是談戀愛的男女吵了架，女方哭著責(zé)問男子當(dāng)初的許諾，連體面也不要了。但菊仙卻還能笑吟吟的敬出一杯酒，不傷體面。一個是身在戲中的真來應(yīng)紅塵，另一個卻是在真實(shí)的生活里，好好的唱戲。
這一出一入之間，真幻無界，讓人目亂神迷！
兩人這一分，一個還是唱霸王，另一個卻唱成了貴妃醉酒。戲中是高力士上酒，上的還是通宵酒。便將通宵不合眼，表我心中不展眉。戲臺上傳單如雨，但他卻絲毫不顧，恍然不覺。一切的外境的變化，擾不動傷心的妃子，人生的冷宮，只將她往虛幻之情中更加逼入！
唯一能讓他不得不理會的，便是被日本人抓走的段小樓。
急切，程蝶衣和菊仙兩個人是一樣的急切。即便那坤不斷挑明了里面的危險(xiǎn)，分明是讓程蝶衣不搭理，但是知程蝶衣如他，不敢說出半個不理，否則必然引來程蝶衣的厭惡。看他急匆匆的樣子，卻在菊仙來了之后顯出了的慢條斯理。
女人的斗爭??！
菊仙和程蝶衣心知肚明，關(guān)了門就沒有廢話。為了段小樓，兩個人都可以忍的吞聲滅氣，但又同時可以斗的生死不休。雖然答應(yīng)了程蝶衣的條件，但依仗著段小樓的厭惡，她也可以輕易拋棄承諾，抬腳踢出紅毯，便成了親。她等的太久，也太迫切！
程蝶衣看見許多人被殺了，嚇得逃走。有些事，終究還在戲曲之外，慘烈真實(shí)。
一方是成了親的段小樓和菊仙，菊仙獨(dú)白自語說著不唱戲了，一下她得了倆，夠了。瞞心昧己，她知道是用計(jì)賺來的，是偷來的，有著不安！
另一方卻是程蝶衣和袁世卿喝那霸王別姬湯。程蝶衣眼見那王八被割頭放血，內(nèi)心激蕩，是被閹割了的自我精神，也是看見了不唱戲的霸王，露出了毀滅之下的歇斯底里的快感，綻放在目光和表情。
本來師父的出場，足以彌合二人，但是菊仙卻一方面搖擺手勢，暗示那六指，也指責(zé)程蝶衣做了袁世卿的小。另一方面卻用自己身懷六甲，讓段小樓徹底沒了脾氣！世上最壞戲的是什么？不是別的，正是真實(shí)的生活！
師父唱了一句，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這是師父的洞見，此淚為誰所彈，不是為別人。何為林沖夜奔，走投無路了，無路可走了！小石頭和小豆子，無路可走！
霸王虞姬再度一起唱戲，但戲班隨著師父之死而散，卻引出了小四。兩個人一起面對小四，代表者兩個人此時都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他，這份尷尬是誰也不是。所以等到時代一邊亂，菊仙丟了孩子，立即開始算賬，兩個丟了一個，她只剩下段小樓了，她反復(fù)說，需要太平。
過太平日子，心里要太太平平的，甚至不惜讓段小樓立字據(jù)！
太平日子是不唱戲，為什么不唱戲就太平了。簡單，不唱戲了，段小樓就只是段小樓，不是霸王。段小樓的人生，在顯露自我，非扮成霸王不可，她卻要他只是普通人。有了虞姬，才是霸王。在弱者面前，他才有風(fēng)采，這是段小樓的自我。而菊仙，是個表面的強(qiáng)者，沒有他的用武之地。
如果說程蝶衣是需要段小樓的呵護(hù)和保護(hù)，何嘗段小樓不是需要程蝶衣的虞姬，他才能是霸王呢？
聰慧如菊仙，恰恰是看清了這一個要命的糾結(jié)。這促使她下了一個決心，女子之狠，是男人不及的。菊仙的狠和程蝶衣的狠是一樣的，程蝶衣能做到的決絕，她也能。隨后出現(xiàn)了一個意味深長的鏡頭，許多人或者都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表達(dá)。
菊仙穿著一身白衣，戴著珍珠項(xiàng)鏈，面對紅燭，這個鏡頭是呼應(yīng)了她和段小樓成親的時候，紅燭一樣，珍珠項(xiàng)鏈一樣，只是卻換成了一身白衣。紅袍是喜事，白衣是喪事，眼下是程蝶衣以漢奸罪被抓，本是和段小樓商量好了救出人來，兩不相欠，為何她卻身穿白衣，面目不測？
她有一個計(jì)劃！
這個計(jì)劃，無人知曉，尤其是不可能讓段小樓知道。段小樓去求袁世卿，遭到奚落。如前文說，生死之前，傷及自身，袁世卿就將情分拋開，程蝶衣不過是成了玩物。為難之際，是身穿白衣的菊仙拿著劍來，說出了威脅，程蝶衣可以牽連到他。
把救程蝶衣?lián)Q成自救，這是菊仙的聰明，袁世卿一臉驚慌。
但這只是菊仙計(jì)劃的第一步。
她的第二步，是去見了程蝶衣。先說袁世卿，再說段小樓，最后拿出一張紙，應(yīng)該就是那張讓段小樓寫的字據(jù)，內(nèi)容已經(jīng)無關(guān)緊要。但以程蝶衣的性情，看見這樣的字據(jù)，會如何呢？
程蝶衣當(dāng)場尋死，說什么戲傳到日本去了。有人竟然解讀此為程蝶衣熱愛戲曲文化，愛戲成癡，順贊日本有繼承中華文化者，實(shí)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其實(shí)不過是程蝶衣絕望之下，借以求死罷了！
段小樓都寫出了絕交字據(jù)了，荒唐如此，還有什么好活呢！
不得不佩服菊仙，殺人不用刀。兩個人都太了解彼此的軟肋和死穴了！
為什么霸王別姬是一本高明的電影，因?yàn)橐磺醒垡姸?，都在默默地交代一切，就看人能不能看見。看不見，也不妨礙一個好故事，看見了就能了解一種精密入微的表達(dá)，那就是看見了偉大的作品！
程蝶衣大喊，你們殺了我吧，不是什么為京戲?yàn)樗囆g(shù)殉道，不知做出這種解讀的人，是誠何心。他求死之后，立即轉(zhuǎn)身看著段小樓。段小樓大吃一驚，瞬間明白了師弟的心境。只是還有不解，為何師弟如此。
菊仙上前，盯著程蝶衣，沖他吐吐沫。沖人吐口水，是什么？是看不起。為什么看不起？因?yàn)槌痰逻@樣的求死，然后看著段小樓，是為了讓段小樓愧疚，以及永遠(yuǎn)記住他！身為女子，再明白不過這樣的心意。
菊仙的心意是復(fù)雜的，她的計(jì)策之下，要么程蝶衣因此斷了念想，活了下來；要么程蝶衣有可能就死了。兩者模糊之間，她有愧疚和猶豫，同時也有自欺，她會告訴自己，哪怕程蝶衣死了，也不是她，因?yàn)樗o出了程蝶衣存活的余地。要死，是他自己找死。
但是她沒想到程蝶衣會如此求死，同時向段小樓表明心意。一瞬間，原本害人算計(jì)的愧疚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憤怒和對程蝶衣的羞惱。她心里想的一定是，這個人，就連死也要陰魂不散，要害我得不到，不能讓我稱心如意！
在菊仙看來，程蝶衣是用求死來向段小樓申訴，這超出了兩個人之間而較勁，她的一口唾沫，也有看不起，認(rèn)為他用了下三濫的手段。豈不知，程蝶衣本是無機(jī)心的人，面對一切逼向自我的處境，他只能用最本能的方式應(yīng)對，出口出手，不過都是自己的底線，又哪里有什么轉(zhuǎn)圜的自然呢？
終究命運(yùn)是無聊的，假如此刻程蝶衣就此死了，也許對他是一種好的結(jié)果。但是命運(yùn)的惡劣，是讓人墜入深淵之后，仍在深淵底部打開更深的地獄之門，毫不留情的將之投入，被所有的火焰吞沒。
程蝶衣僥幸活了下來，他唱了一折牡丹亭，不到園中，怎知春色如許！
進(jìn)入的園中，是哪一個園子。影片在此是一個轉(zhuǎn)折，從此入了幽，進(jìn)入了程蝶衣的內(nèi)心之境。從這之后影片對于程蝶衣的刻畫，無遮無掩，如一汪清水一樣，讓人一覽無遺，卻又因此讓人有些琢磨不透，從這一覽無遺之中，毫無目標(biāo)，又不知該看些什么！
開始是一封信，居然是打通陰陽的信。一封通往不知何處所在的信，是寫給他的母親。
不是燒了母親的衣服嗎？難道這就是否定。
不然，燒毀了的只是能被人看見的東西，那世人看不見的，自然早已往心中深處而去。此時顯露，卻是平常，早在情理之中，卻又似乎整個世界都不曉得。在世為人，有的是露出給世人看的，需要穩(wěn)定世間，不受排擠；有的則是自知足矣，我究竟是怎樣的人，需要整個世界的掌聲嗎？需要他人來指三道四嗎？
我對母親的感情，難道是做出來給人看，從他人的贊嘆聲中感受被稱贊的愉悅的嗎？將內(nèi)心的感動寄托在外人的目光和評價(jià)，乃至所有的快樂不過是占據(jù)和享受，世間虛偽，莫過如此了。
程蝶衣，難道會需要他人的認(rèn)同嗎？燒毀衣服，是他無力保護(hù)，也是他雖可以不在意世上的評價(jià)，終究不能敵世人的傷害之故。
世俗之惡，不過一個俗字！
他給母親的信，說起自己一切都好，再平常不過的心念了，若說什么是太平，這才是真的太平。在信里的他，萬事順?biāo)?，萬物祥和，不見半點(diǎn)的風(fēng)雨。一個不愿讓早已不見的母親擔(dān)心的人，會是怎樣一顆天真真純的心靈！
信的最后是，把戲唱完拿回包銀，太太平平就是。這豈不是菊仙的愿望嗎？菊仙要和段小樓太太平平，他也是要和段小樓太太平平。這時候的段小樓，還是他們心中的霸王，跟著霸王就可以太太平平。
但這是一個霸王別姬的故事，終究要走到霸王護(hù)不住虞姬的時候！
經(jīng)歷一場生死，段小樓是否看清了一些菊仙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程蝶衣又有了在一起的契機(jī)。作為賣西瓜的小販，他拿著劍，難免一聲嘆息，他心底的本愿終究是要做一個霸王，護(hù)住他的師弟。只是他似乎什么都沒做到，英雄氣短，促立街頭，這不是他愿意的人生！
兩人隔街對望，菊仙看了一眼，扭頭就走。也許一切就可以太太平平了吧，不是的，是一個新的時代到來了。
這個時代有多新呢，一切舊的都要逝去了。影片至此，出現(xiàn)了一個有意思的角色，似已老年癡呆了的張公公，在賣煙。
程蝶衣問，還認(rèn)得我嗎？
張公公說，抽一根。
段小樓問，不認(rèn)得我們了嗎？
張公公說，抽一盒。
不管認(rèn)不認(rèn)得，就是抽根煙吧。隔世相逢，竟連恩怨都不識了，情氣已經(jīng)不再相通了。他已經(jīng)不知道你是誰，你們是誰？連恩怨情仇都沒有了，這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臺上，虞姬所唱，聊以解憂如何？不料破了嗓，砸了！但預(yù)料之中的傷害沒有來，卻是一首大合唱。意思分明了，他們不關(guān)心這戲。無論你是好是壞，他們是與此無關(guān)的情感，所以不會生氣，也不會在意，他們的喜怒哀樂不投入這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故事里。
袁世卿倒了，被槍斃了，真的天翻地覆了。當(dāng)初的少年小四，也改換了心志，想要出頭，卻不擇手段。也許他有可能成為另一個袁世卿，但是這個時代沒有允許。一切都在最大的變化里，而程蝶衣卻犯了煙癮，抱著他的不是別人，正是菊仙，掌摑小四，是恨他的無情。
必須要看懂影片的這四十分鐘，很多人受到了歷史信息的沖擊，而無法正視這一段，由此去說歷史，是支離破碎。影片就是影片，故事仍是故事，人物還是人物，要明白的是在不同的時代所成的命運(yùn)里，是對人物完成了怎樣的塑造，才是電影的藝術(shù)。
影片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段落，第一是少年的小豆子和小石頭，第二是舊時代里的程蝶衣和段小樓，第三則是這最后四十分鐘，是新時代里的程蝶衣和段小樓。從自我而言，第一階段是人物的天性和受教育階段，第二階段是成熟的人格在世間的遭遇階段，第三階段是人格在命運(yùn)否定之中的反省階段。
在否定之中反省，則一切變得可疑，人間由此搖晃不已。
心境之中，周圍一切，似已風(fēng)聲鶴唳，四面楚歌，十面埋伏，這是霸王別姬故事的高潮，也是結(jié)局。人生最終進(jìn)入到了重重的逼迫，而這逼迫并非來自情感，也不是源自彼此的愛恨的矛盾，而是你死我活的無情。
這無情是一個大的否定，在這無情之中，人被迫直面自我的深處。無論是想顯露自我的，還是想要保存自我的，都被逼著回答自我的生成，究竟是一個什么的模樣。一切離開了心意，而被事實(shí)捆綁，所有的一切失去了情感的靈動，而只剩下滿目的濕木寒灰一樣的沉悶。
為了顯露自我，你做了什么呢？你不是從小開始拍磚嗎？你所顯露的自我，到底是什么樣的呢？你的英雄氣概，又是什么呢？打傷兵嗎？你究竟做了什么呢？你的霸王氣概，是真的么？還是說，你不過是個為了妓女在青樓拍茶壺的逞能漢罷了？
為了保存自我，你做了什么？成了袁世卿的姘頭？去給日本人唱戲，吸了鴉片，躲在自己的幻覺夢境之中？你所費(fèi)心調(diào)教的孩子，真的對你感恩嗎？你是在教他，還是在利用他呢？為什么他會背叛呢？你的虞姬，是真的嗎？
依賴夢幻而活的人，為何不能睜開眼睛，正視自己的人生，而總是存于撲朔迷離，不肯自拔呢？這作繭自縛的人生，究竟又是為了什么？
當(dāng)我們分開殘忍的火焰，看見這焚燒撕開的假象，面對內(nèi)心的拷問。如地獄的烈焰，或者是來自天國的洪流，燒毀了所有的幻象，沖洗掉一切的污泥，所謂的自我，究竟哪一個才是我的本來面目？保持的一點(diǎn)心頭的真念，又是如何在風(fēng)波之中伴隨了自己的人生呢！
為了初心，成全自我，又或者，為了初心，自我早喪失，錯步了命途。
命運(yùn)不過是自我心頭的幻影，當(dāng)所見的需要呵護(hù)的自我，所托非人，絕望油然而生，這是菊仙的死。菊仙和程蝶衣的死，相隔了許多年，這是不同。按道理而言，兩人的性格十分接近，只是菊仙對段小樓，是一份寄托和依托，尋求的是真情漢子的庇護(hù)，她的愛來自她的渴望，她努力要使段小樓成為霸王，所以才能護(hù)住自己，直到看見了段小樓揭發(fā)程蝶衣。
她趕緊死了，怕自己也被段小樓揭發(fā)。她看見了心底的念頭，無邊無際，足以扼殺一切。她看見了段小樓內(nèi)心被他人喚起的念頭，如洪水猛獸，大海原本平靜，卻為風(fēng)濤起了波瀾，是這些波瀾本在，只是被掀起嗎？
還是說，人間有一顆不動心，可以不為命運(yùn)的境風(fēng)吹起任何的漣漪。
程蝶衣沒有當(dāng)下尋死，他和菊仙一樣，都要把劍塞進(jìn)段小樓手里，但不同的是除了讓師哥護(hù)住自己之外，他也想護(hù)住師哥。從另一個角度，他才是那個霸王，影片的最后，仍是霸王別姬，只是要看清楚的是，霸王是程蝶衣，而虞姬是段小樓。
哪怕是師哥的自我破碎，他仍有憐惜，而不是如菊仙的絕望。他仍想去保護(hù)和呵護(hù)，如當(dāng)年他要尋那寶劍一樣。因?yàn)榭释麗?，所以學(xué)會了愛人，這是單純的程蝶衣。
因?yàn)閻?，所以作繭自縛。
盤桓不去為幾多，三界人間是娑婆?？尚砰L空飛來意，清風(fēng)明月總無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