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菜園子是由一塊空地演化而來的。原先菜地上是以前的老房子，三歲那年家里推倒了老房子，地基往后移動了，這塊空地便多了出來。
那是一塊緊繃繃的紅土地。老房子殘留下的碎瓦片、木屑、各種各樣的碎渣子混合在里面，經(jīng)風(fēng)吹日曬深深地刻進土壤里，逐漸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土地中央有幾級石階通向院子，兩側(cè)砌著光滑的石欄。
我很小的時候，家里還沒電磁爐，做飯主要就倚仗于風(fēng)爐，母親平常就在那塊緊繃繃的紅土地上用風(fēng)爐燒火，白蒙蒙的煙霧籠罩著這片土地，熱情的紅與飄渺的白交疊出一幅別樣的風(fēng)景。幼時總愛想象成這是一片仙境，然后在這片土地上蹦來蹦去，累了就把臺階兩側(cè)的圍欄當(dāng)成滑滑梯，滑來滑去，樂此不疲。
然而一塊面積不小的地總空著好像便失去了它身而為地的價值，于是家里人決定將其開墾成菜地。
經(jīng)過一兩天的改造，這緊繃繃的地竟如同一件重新拆過、再和著軟乎乎的新毛線翻新織出來的毛衣，一下子就蓬松起來了，呈現(xiàn)出嶄新的面貌。
再歷經(jīng)幾次施肥澆水，這片土地愈發(fā)生機起來，母親從集市買回來了菜種子，揮著鋤頭翻土播種。
不久，地里便有芽冒了出來，鋪成一層薄薄的嫩綠色。母親每天最開心的事就是來照料這個新生的菜園子。在母親的施肥澆水下，這些芽如雨后春筍般長大，菜園子換上了一件碧綠衣裳，看著格外養(yǎng)眼。
一塊地種上了四季青和大白菜，一塊地種上了豌豆菜，還有一塊種韭菜，邊角那一塊地撒上了薄荷，那會村子里家家戶戶大門口種掃帚草，我家也種了幾株在墻角，掃帚草不久就拔地而起，比其他菜高了好幾倍，拔高的它總顯得有點格格不入，略有些形單影只的寂寞之態(tài)。
在“吾家有菜初長成”之后，這些盎然的綠菜便送上了飯桌。在收獲了第一波菜之后，母親決定再多種一點品種的蔬菜，于是，院子里多了常年合作的伙伴——牛皮菜和苦麻菜。都是喂豬的，但是介于牛皮菜含鐵量高，母親也常常將它端上飯桌。我很喜歡這種蔬菜，水嘟嘟的，葉片光滑透亮，吃起來味道清甜，沁人心脾。
但是對于它的老伙計苦麻菜我就分外厭惡——它會蹦出乳白色漿汁，濺到衣服上洗不干凈。而且聞起來也是一股苦苦的味道。最主要，它外貌和萵苣非常相似，但它卻不能吃！它就是為了給那群豬添些飯后零食所存在的。不過它個兒很高，那幾簇高高的蓬松的掃帚草可算是遇到了和它一起風(fēng)中凌亂的伙伴！
在這個菜園子發(fā)展得如日中天的時候，父親也加入進來了，只種菜多單調(diào)，他搞了一些花卉圍在園子邊，既可以做柵欄又賞心悅目，豈不美哉！
于是父親去山上移植回來了好多花卉——蘭草、菊花、東南西北花、紫羅蘭、巴掌花、仙人掌、蘆薈、風(fēng)雨蘭……待的最久的就是風(fēng)雨蘭，我們方言叫它水仙花，也有的地方叫太陽花或者韭菜花。因為其花朵嬌俏，生命力異常頑強，葉似韭菜而得名。不過我覺得“風(fēng)雨蘭”這個名字更適合它——風(fēng)吹雨打渾不怕，花嬌葉俏笑顏開！
風(fēng)雨蘭的種子形似蒜苗，只要一落地，便以燎原之勢長滿整片土地，不久，風(fēng)雨蘭便占據(jù)了一塊地。母親覺得耽誤她種菜，于是讓我們一見這種子就扔掉，才終于控制住了它肆無忌憚地蔓延。
自從有了菜園子，母親最愛問家里人喜歡吃啥她給種！除我之外，全家人離不開青菜白菜。父親離不開辣椒、茄子、蔥蒜等調(diào)料。我嘛，自然是心心念念我的萵苣。于是，這片菜園子又給種上了茄子、萵苣、小香蔥、青蒜、芫荽、朝天椒、線椒。除此之外，母親還種了包菜和花菜。
自從有了萵苣之后，我對苦麻菜就更厭惡了，哈哈，冒牌菜！然而，由于萵苣長勢不太好，種了一輪之后就沒再種了。茄子堅持了幾輪后，我們實在厭惡了它，也被拋棄了，只有調(diào)料還屹立不倒。
母親是個喜歡搗鼓新鮮玩意的人，在她串門之后發(fā)現(xiàn)別人家有一種叫做川芎的調(diào)味品之后，她立馬就引進了好幾棵。我對這種神似芫荽的植物并沒有太大新奇，但是我很喜歡它的味道，像是中草藥的味道，很令我上頭。每逢家里有人吃火鍋了，母親都會讓我拔川芎做調(diào)料，然后在眾人的新奇中狠狠安利一把川芎，飯后要送朋友幾棵。
再一次串門，母親又從街坊鄰居那里得知生菜和茼蒿菜如何如何好養(yǎng)活，且營養(yǎng)價值又是如何如何高。好！于是母親回家之后就一直心心念念，得空以后立馬就買回種子。在她的精心呵護中，她終于盼來了日思夜想的茼蒿菜和生菜。
但是這兩種蔬菜簡直就是我的噩夢，尤其是茼蒿菜，我小時候?qū)嵲谑懿涣怂奈兜?，但母親特別喜歡吃，再加上茼蒿菜繁殖能力強，只要開過花結(jié)了種子，一落地那可真是“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甚至現(xiàn)在還能遺留下這廝的蹤跡。不過我現(xiàn)在很喜歡茼蒿，我的火鍋之友。
除了愛搗鼓，母親還是個見啥想啥便干啥的實干家。我小時候和她去地里，看到隔壁地種了一種高高的、花朵似縮小版向日葵、味道特別香濃的花，順嘴問了一句那是啥？母親說，那是洋姜，很好吃。于是回來之后，她就在菜園子里種了洋姜。我很喜歡洋姜，花朵香，吃起來也爽口。
去外婆家吃了芘藍，轉(zhuǎn)眼，母親就種了芘藍；菠菜營養(yǎng)價值高，行！不久園里便多了菠菜；鄰居家種了西蘭花，回家就給種上了西蘭花……爺爺從姑奶奶家拿了枸杞回來，母親就更開心了，把它圍著園子邊種了一圈。但我們的枸杞不是為了吃果的，而是吃它的芽，它的芽味苦清涼，但和雞蛋一起煮，便能擦出不一樣的火花，既清涼敗火，又可口得很。不過我更喜歡薄荷煮雞蛋多一點。
父親也是個愛搗鼓新玩意的人，他看別人家都種著藤條蔬菜，等這些藤條順著竹竿往上攀爬的時候，就架成了綠盈盈的棚。于是他就搭起了竹架子，種植了黃瓜。等黃瓜順著竹竿蔓延的時候，我家廊前便搭了個天然的涼棚，是夏天避暑的絕佳之地。父親也一直對這個作品得意洋洋。
除了黃瓜之外，父親還種植了苦瓜、洋瓜和四季豆。爺爺種植了南瓜和西葫蘆。母親種植了紅薯，但不是為了吃紅薯，而是為了吃紅薯藤。爺爺?shù)哪瞎嫌袝r候也是摘藤尖來吃。一瞬間，菜園子便熱鬧起來了，它是屬于母親的、父親的、爺爺?shù)?，但是就是不屬于我的?br>
在我同母親的軟磨硬泡之下，母親決定讓出一小塊地給我。母親之所以同意，是因為我小學(xué)班主任在暑假的時候送了我們每個同學(xué)幾株鳳仙花，家里人上至爺爺奶奶下至我都喜歡這花，顏色多，味道清香。還是奶奶他們年輕時染指甲的天然指甲油。我選了埋著燕子的那塊地，嘿，伙計，我還記著你呢，得給你種片花！
后來，這塊地便潛移默化成種花的了，我曾在這片土壤撒過大片大片的太陽花、鳳仙花，還栽過蘋果樹。父親種過菊花，母親種過月季。后來因要種菜，這塊地又給“征收”回去了。
這次又種了新的蔬菜——汗菜（莧菜）、灰灰菜、兒菜、茴香。其他地種植了更新的玩意——土瓜、雪蓮果。
尤其是雪蓮果，當(dāng)時是熱門水果，一引進，家家戶戶爭著種，形狀像紅薯，但又比紅薯更晶瑩剔透一些，味道特別甜，但又出乎意料的清涼，民間流傳吃了雪蓮果一小時內(nèi)吃糖會死人，所以我對它失去了興趣，偶爾吃兩個，總覺得它的口感很詭異，恕我無福消受。我還是更喜歡脆甜清涼的土瓜。
光是種菜還不夠，別人家里還有樹！于是我家也開始種起了樹，先是種了葡萄樹，但是并沒有等到它結(jié)出一串串葡萄就夭折了。后來移植了一棵橘子樹，始終矮矮的不長個，只開花不結(jié)果，我很喜歡橘子花，味道很好聞，后被鏟除。
再然后我無心插柳，隨手一插石榴樹枝。它竟然活了過來，但因為對著正門，遮擋光線，卒！我又栽了蘋果樹，只長高處不長寬處，被蟲子啃完得面目全非。我又不死心種了松子，竟然真給我種出來了，而且長勢很好，還沒等到它亭亭如蓋的模樣，便被移除了——哪家園里養(yǎng)這么大玩意！
最后終于自然長了棵桃樹，請一個舅舅給嫁接成了杏樹，雖然它不大長身體，結(jié)的果不多，但是每一個果都不浪費，個兒很大，吃起來很香甜。后來，小五叔做了一段時間園林種植的活，父親從他那拿回了香葉樹，說是這樹值錢，一直小心養(yǎng)護著，倒也沒長多高，但一直長養(yǎng)得很健康，現(xiàn)在一直在園子里。
前幾年種了草莓，我買了好幾個顏色的玫瑰和月季回來，長得很好。我們不常在家，家里只有爺爺，爺爺年紀(jì)大，身體沒以前好了，不太能打理園子了。就放養(yǎng)著這個園子自生自滅。它們有的早已枯死，有的肆意生長，經(jīng)歷了好幾個輪回。但我總覺得這些余下的植物都不再那么活潑了，仿佛也染上了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