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江湖 第三卷:立威(1983-1989)第一節(jié) 投石

訂親像一道沉重的閘門,落下了大哥躁動青春的帷幕。他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開始收心,學(xué)著像父輩那樣琢磨正經(jīng)營生。他本是油漆工出身,整天跟刺鼻的香蕉水和各色油漆打交道,跟泥瓦匠的活計完全不沾邊??擅\有時就是這般弄人,十九歲那年春天,村里祠堂翻新的工程,卻意外地將他推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當(dāng)時的村長是個勢利眼,見大哥這個毛頭小子也來打聽工程的事,用鼻子哼了一聲,上下打量著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裳,嘴角撇了撇:“你?一個刷油漆的,就別湊這個熱鬧了?!蹦禽p蔑的眼神像針一樣扎人。許是覺得話說得太絕,他又用施舍般的口氣,懶洋洋地補了句:“規(guī)矩嘛,倒簡單,白紙黑字寫著,年滿十八,誰都能來投。你有本事,就來唄?!?/p>

就為爭這口氣,也想著給并不寬裕的村里省點錢,大哥那股不服輸?shù)木髣艃荷蟻砹?,他決定,這個標,他投了!

可投標需要押金,五百塊,在那時是個能壓垮很多家庭的數(shù)字。大哥手里哪有什么活動錢。他二話不說,連夜蹬上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頂著初春的寒風(fēng),騎了十幾里坑洼土路,趕到周家場里找姐夫。好話說盡,臉皮磨薄,總算借來了那沉甸甸的五百塊。投標那天,小小的村委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幾個有意向的包工頭或站或坐。輪到大哥,他深吸一口氣,報出了一個自己覺得無比吉利、念念有詞練習(xí)了很多遍的數(shù)字:“一千八百八十八元零八元八角八分?!?/p>

話音落下,屋里靜了一下,隨即響起幾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中了?;蛟S是因為這個價格確實夠低,也或許是別人覺得這活兒油水不大。當(dāng)中標的消息傳來時,大哥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只有我知道,他心里憋著一股證明自己的火。

中標后的喜悅是短暫的,現(xiàn)實的麻煩接踵而至。他去找同學(xué)、專業(yè)的泥工官田劉平寶,商量轉(zhuǎn)包的事。劉平寶看到大哥真的拿下了工程,挺開心,搓著手盤算起來。但出于同鄉(xiāng)的情誼和基本的江湖規(guī)矩,他提醒道:“夏清,這是好事。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那個未來的妻哥劉思云,聽說也是在道上......哦不,也是做泥工的老師傅了。你看,你是不是得先問問他?他要是不接,我再來,這樣大家都好看?!?/p>

大哥這才恍然,那個一直在外頭混、名聲不算太好的妻哥,竟然還有這門傍身的手藝。他覺著劉平寶說得在理,不能因為生意傷了未來的親戚情分,便硬著頭皮去問劉思云。本只是走個過場,維系一下面子情,沒想到劉思云一聽,眼睛一亮,拍著胸脯一口應(yīng)承下來,話說得極為漂亮:“自家人,好說好說!這活兒交給我,你放心!”

這下好了。大哥像吃了一顆定心丸,卻也從此跳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從春天開工,到臨近過年快要完工,大哥作為名義上的承包人,竟然一毛錢都沒經(jīng)手過。連他自己為了盯著工程進度、時常在工地上幫忙做小工應(yīng)得的工錢,也都一分不少地墊在了里面,指望著最后一起結(jié)算。眼看就要過年,家家戶戶都在置辦年貨,大哥家里卻冷鍋冷灶。大年三十,家家團圓守歲,他再也坐不住,上門去找劉思云結(jié)錢。

等待他的不是結(jié)算的工錢,而是一場精心準備的羞辱。劉思云非但一分不給,還早有準備地叫來了兩個面相兇惡的混混,雙方在對方村的祠堂后面,言辭激烈,推推搡搡,差點就動起手來??諝饫锘鹚幬妒?。幸虧丈母娘聞訊,哭喊著從家里跑來,死死地拉開雙方,才避免了一場除夕夜的流血沖突。

錢,自然是一分沒要到。大哥空著手,在除夕夜的寒風(fēng)里,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家,那背影,寫滿了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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