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夢迷途(83)摩耶(6)

? ? 李代桃僵生復死,截鶴續(xù)鳧死復生

? ? 陸橋在等待時機。他運用僅存的自我意識——那是潛伏在他腦內的“白鬼”,幫助他保存下來的,等待陸邵波的全部“靈息”遷移到他的“腦存”,而這個拐點,就要來臨。

? ? 此刻的感覺很奇怪,陸橋覺得自己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對方至今所有的信息都暴露在他面前,他可以像回憶自己的過往一樣,一窺其秘。但同時,自己的記憶卻像初冬的薄霧一般,越來越稀薄。許多往事的細節(jié)都丟失了,只留下大體的框架若隱若現,還有一些刻骨銘心的節(jié)點,如神經系統(tǒng)放電似地不時閃爍,提醒他來龍去脈。若不是“白鬼”,自己早就灰飛煙滅了吧!

? ? 面對陸邵波洶涌的意識入侵,陸橋根本沒有招架之力,只能任憑這股無情的意識潮流突破他的防線,吞沒他的自我。對方好像一顆巨大的黑洞,將他拽進勢力范圍,極力撕扯、分裂他的意識。陸橋從未經受過如此的恐懼——將要被徹底吞噬,失去所有存在感,歸于虛無。他算什么呢?只是“父親”精心培養(yǎng)的“容器”,為了他延年益壽的自私愿望,而被犧牲的人生。不公平啊!陸橋在心里吶喊,卻被“白鬼”阻止,“聰明的人需要適時示弱,你現在必須隱忍!我離開本體過久,護你的能力有限,只能最低限度保護你的元神不被全部沖散驅逐,你要伺機而動。在那之前,不能讓你父親察覺你在抵抗?!?/p>

? ? 陸橋點頭接受。一向張揚的他,此時只能低頭。他必須忍耐,給對方最后一擊。

? ? 不知是感慨生命無常,還是感嘆他們“父子”緣慳,他緊閉的雙眼眼角,竟然滲出了一行濁淚。就在烏云壓頂的一霎那,“白鬼”一聲輕呼:“起來!快!”

? ? 陸橋像遭了雷擊,條件反射般跳了起來。然而,他發(fā)現自己跳得太輕易了,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像團棉花似地浮上了天花板!他驚恐地俯視躺在地板上的“自己”,他慢慢睜開眼睛,似乎看到了“去物質化”的陸橋,嘴角掛起一線得意的微笑,他爬了起來,驚訝地低頭看著自己還有些僵硬的手腳——它們還沒適應新的“靈魂”指揮,他需要點時間與它們磨合,自如地行動。他回頭望了一眼仍舊躺在低溫維生箱內的軀體——他的本體,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現在它應該正逐漸真正地凋亡,儀器里已經傳出了輕微的蜂鳴,玻璃罩子里充斥了漸漸加深的藍光——那是細胞正物理消亡的信號。到現在,他仍然對被困于那個逐漸僵化的軀殼內感到恐懼,對終于擺脫它的桎梏感到無比震驚和慶幸!是??!他陸邵波費盡周折,終于健康地回來了!盡管將來要以自己“兒子”的名字,才能“正?!钡鼗貧w,重掌“極光”大權。這都是小問題,總會逐漸適應。

? ? 陸邵波感到無比舒暢,他貪婪地呼吸著空氣,突然驚覺空氣中淡淡的腥甜味兒——“夢幻天堂”還在持續(xù)釋放,他必須立即離開這個墳墓般的地方?!跋戎碧窳耍∷摹邦A言”絲毫不差?,F在,陸邵波決心再次追隨“先知”的腳步,去向那無限未來。

? ? 想到這里,他試圖咧嘴大笑,不過,臉部的肌肉還不協(xié)調,只露出了一個扭曲的鬼臉。他仍然自信十足地、吃力地拖動步子,挪到門口,一束無形的射線穿過他的大腦——辨識出了原主人——陸邵波的腦電波,大門徐徐向上拉開……

? ? “完了!”正當陸橋最后一絲意識都開始模糊,突然,一股強勁的吸引力將他又拽了回去!瞬間,他似乎看到一張與自己相似的臉——那是“白鬼”嗎?他來不及思考,重回自己腦內的同時,立即支配自己的肢體,閃電般俯身拾起“火蟻”針筒,用盡全力扎進了大腿肌肉內。陸邵波暴怒地企圖拔出針筒,兩股意識爭相奪取身體的控制權,展開了殊死搏斗。他手腳僵持,姿態(tài)扭曲,一只手試圖拔針管,另一只手立即上前阻止;一條腿企圖邁出門逃離,另一條腿卻不肯跟進,只好在原地轉圈。

? ? 金聲最后朝監(jiān)視器里瞥了一眼,看到手舞足蹈、仿佛在跳一支怪異舞蹈的“陸橋”,冷笑了一聲,反正,無論他們誰贏了,都對他毫無影響。他要做的,馬上就要完成了!他不再關注他們,匆匆離開了“左東區(qū)”,進入一個十分隱蔽的通道,通過最全面的身份驗證,一扇秘密的小門開啟,他鉆了進去,坐上一個僅容一人的全透明、水滴狀艙室,快速朝黑暗深處滑去……

? ? “陸橋-陸邵波”滾倒在地上,年輕有力的陸橋漸漸占了上風,“火蟻”早已全部注射入他體內。藥如其名,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刺入到他渾身每一個細胞,令他痛苦地抽搐;但也像一支千軍萬馬的軍隊,眨眼間壓倒了入侵者——陸邵波,瘋狂進攻剛被陸邵波靈息搶奪存儲的腦神經細胞,將他作為異類腫瘤細胞,統(tǒng)統(tǒng)絞殺!

? ? 陸邵波的靈息潰不成軍,只能撤退,他無處可去,只得沿著來路原路返回,從殘留的“夢幻天堂”營造的夢境里,沿著夢道,陸續(xù)回到他那個逐漸僵死的“本體”。

? ? 陸橋重新取得身體的掌控權,一躍而起,踉踉蹌蹌地沖出了密室?!皹O光”核心數據庫的秘鑰,已經被“白鬼”奪取。他回頭望著重新封閉的密室,所謂的“父親”—陸邵波,安靜地躺在為他量身定做的維生箱內——現在正好作為埋葬他的冰棺? ,看不出絲毫剛才差點“復活”成功的跡象。他重重嘆了口氣,雖然為自己的死里逃生慶幸,也因為對自己“本身”的不真實感而困惑。一個人應如何定義自身,這個在平時幾乎無需思考、擔憂的問題,現在卻困擾著他。他依然沒完全擺脫死亡的陰影,腦袋里仿佛燃起一把火,燒得他疼痛難忍,快要炸裂?!盎鹣仭钡母弊饔萌绱藘疵停铌憳蛲床挥?。他抱著頭,靠著墻,慢慢滑下,癱坐于地。如果“白鬼”所言非虛,“他”正在與殘留的“火蟻”做殊死搏斗,那么他陸橋所能做的,只能是等待。

? ? 少頃,陸橋終于感到自己的頭不像剛才那樣沉重和滾燙了。一切似乎塵埃落定,歸于混沌。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白鬼”。陸橋反而有些失落,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虛,升上他的心頭。這個總是嘮嘮叨叨、振振有辭說教的家伙說走就走了,他還真不太適應。“白鬼”對他的了解遠勝他對“白鬼”的,陸橋只是聽“白鬼”自己說是隨著初始“夢幻天堂”進入他腦內的,那么“白鬼”的“本體”究竟是誰?在哪里呢?“他”能順利歸位嗎?如果不能,“他”是否就此消亡了呢?之前事情緊急,他沒想到也來不及問仔細,如今卻擔心起這個家伙來,自己也覺得荒唐。他搖了搖頭,感到周身輕松舒泰,腦海里浮現出一個螺旋狀數據庫的三維結構圖形,一個鑰匙狀金色的箭頭指向前方,那一定是“白鬼”留給他的。他突然驚覺自己還有使命未盡,秦歸日還在等待他拯救!他站起來,跟隨著它指引的方向,向未知的深處走去……

? ? 金聲鉆出了“水滴”艙室,一個圓柱狀機器人已在跟前等候,他踩上它伸出的踏板,平穩(wěn)又快速地在通道上滑行。行至一個三岔口處,他側過頭,微閉雙眼,好像在傾聽著什么,等他再度睜眼時,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腳下的機器人似乎接受了新的指令,轉身向反方向走入另一個通道。

? ? 不一會兒,金聲進入了一個圓球形實驗室,門楣上彈出三維顯示的坐標:RW-1。(右西-1)頂上投射下一束光,籠罩他全身,確認他的身份后,瓷白色的拱門向上滑起。他匆匆跨入,幾個形狀各異的黑色或白色機器人迎上前來,圍著他,似乎在向他傳送什么信息,但并沒有任何圖形投影或聲音。金聲垂下眼臉,臉上并無任何表情。他已經由腦電波瞬間接收了它們向他報告的全部信息。在這里,他是真正的主人,他是“King”。

? ? 他再抬眼時,又一扇乳白色半透明的門無聲移開,一具“冰棺”模樣的維生箱出現,里面也躺著一個人,但隔著數重防護罩,看不清那人的真面目。King走近維生箱,在一側椅子上坐下,戴上從天花板上降下來的頭盔,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左手,放置于面前的光電感應屏上,他的眼前立刻顯示出無數腦神經細胞突出間閃電般穿梭的光電信號,猶如浩瀚的星空;他取出一枚白色藥丸服下……

? ? 陸邵波完全懵了。他沒想到,這么周密的計劃居然會失??!仿佛從天堂墜落到地獄,他剛剛還在為自己的“復活”而狂喜,此刻卻哀嘆命運的反復無常。事到如今,他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啟動程序釋放毒氣自盡,也做不到,因為他全身肌肉已僵化,連呼吸也是依靠呼吸機維持?!跋戎?,你拋棄我了嗎?”他想大聲質問,卻連嘴也張不開。他費盡力氣,才將眼皮撐開一條縫,他突然感到不寒而栗,明明應該燈火通明的秘密實驗室,此時為何如此昏暗?難道照明系統(tǒng)出故障了?還是又沉入夢鄉(xiāng),不知將睡多久?可是,夢境里也有這樣六角形、蜂窩狀乳白色的陶瓷天花板嗎?又或許,自己已經跨過了“奈何橋”,進入了幽冥界?“不——”他在內心深處拼命吶喊,“我還有很多未竟的事業(yè),要追求的理想和欲探索的奧秘啊!先知,你在何處?救救我吧!”眼看著周圍漸漸沉入黑暗,他的眼皮將要合上,似乎為了響應他內心的呼喚,一個純白色的身影向他靠近。

? ? 也許是這神秘之人帶來了力量,陸邵波忽然瞪大了雙眼。四周的光線仍然幽暗,唯有這神秘來者通身明亮。陸邵波戰(zhàn)栗著,他本能地懼怕著這個人,盡管這人穿著非常合體的雪白風衣,面料十分考究,絲光底子上面布滿水仙啞光暗紋,一長排黑色圓扣子范著虹光,竟是大溪地的黑珍珠所制;他抬起戴著黑手套的手,擱在維生箱玻璃罩子上,陸邵波瞥見了他袖口的銀白色豆燈形袖扣,心里更是一震:這個標記他記得——“熄燈者”!雖然這人全身籠罩于光暈之中,唯有戴著風帽的頭面部,處于一片陰影里,看不清他的真實面目,更令人不寒而栗。陸邵波雖然因病選擇主動沉睡了兩年,但在此之前,對于這股活躍于“暗世界”的勢力,還是略有耳聞的,并從某些渠道得知,這個組織隸屬于“再創(chuàng)”集團——“極光”的老對手。不過,因為業(yè)務范圍不直接沖突,這么多年來也相安無事。但是現在是怎么回事?他陸邵波從來也沒有申請過“安樂死”,況且,這個“熄燈者”是如何進來的?他來不及思考這些事情了,因為來者修改了他的維生程序,超劑量的“冬眠劑”被緩緩推入他的靜脈中……

? ? 蘇鹮的左手手指微微顫抖,埋于他左手前臂皮下的秘密微型聯絡器在斷斷續(xù)續(xù)釋放脈沖,他心里突然涌來不詳之感。這是姐姐蘇鶴與他約定的生命訊號,姐夫和外甥女后來也加入其中。現在,它突然啟動,將信息投射到他的虹膜上,他的眼前閃爍著紅色的兩個字母:D.D。這是最簡短的信號,只在最緊急的情況下使用,而字母“D”,即Death,代表死亡!而且接連兩個“D”!然而,他似乎并未出現強烈的情感反應,事關他最親之人的生死,他也明白自己應該產生諸如恐慌、悲痛至極等激烈的情緒,他甚至也能表現出相應的表情,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所有這些起伏比較大的情緒反應:無論歡樂或憂傷、驚恐,自從他回國后,好像抽絲剝繭般,被慢慢地從他身體里剝離出去了。甚至,他覺得自己應該對此感到恐懼,然而并沒有。平時,他只能運用理智,通過“表演”來掩飾,使自己看上去符合常理,是個正常人。他記起“主腦”曾告訴他,這是給他使用了某種促進蘇醒的藥物的副作用——為了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而付出的代價。其實,從另一方面看,這也令他擺脫了情緒的控制,任何時候都能冷靜地評估和判斷形勢,做出最恰當的選擇。

? ? 現在,他沒時間糾纏于自己的情緒問題,他得馬上與屠剛聯系,詢問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此時此刻,他身不由己。在這個延伸于“十八街”地底深處的“蟻穴”中,他做不到來去自如,而且,除了警方的“量子聯絡器”和實驗室內部的網絡,是無法與外界聯系的。他雖然可以上實驗室內部的網絡“空穴”,但他只要一登錄,就會被發(fā)現,如何避開內部監(jiān)管悄無聲息地接入外部的“白線”-“潛蛟”或“灰線”-“Loop”,需要花點時間,最精于此道的人-陳半秋,剛剛被花凜帶走了。而警方的“量子聯絡系統(tǒng)”,雖然得到重要人物親授,但使用時也會驚動警方。目前情況不明,他吃不準是否應該第一時間聯絡警方,畢竟,“再創(chuàng)”和他本人有太多見不得光的交易。他一直在各股勢力間游刃有余地游走,但突然間,他發(fā)現背后的保險絲斷了,而腳下的鋼絲也在山雨欲來的狂風中不?;问?,他快走不下去了??墒亲约簠s異常冷靜,只有這如釋重負的感覺還如此真切——難道真的接近終點了嗎?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很快做了選擇?,F在,只能等待。

? ? 正當他思索是否采取進一步行動時,不知從哪個角落里傳來一聲“咯吱吱——”的蟲鳴,連續(xù)叫喚了幾聲,越發(fā)響亮起來,聲音竟與外面樹上的蟬無二致。蘇鹮覺得納悶,這里位于地下,雖說防護嚴密,但小昆蟲們總是無孔不入,偶爾能見到一些,但并無新鮮植物蔬果,它們靠什么生存呢?他循聲望去,果然在一處夾縫中,找到了它的蹤影。果然是只黑褐色的土蟬,它正鼓著腹鳴唱?!疤K先生,你不跟教授她們一起去嗎?我以為你也參與‘伏羲’計劃呢!”之前送走花教授女兒的實驗員阿鳩忽然出現了。蘇鹮不感到意外,回道:“關小姐,在下只是個‘閑人’,負責圍觀而已。倒是關小姐你,也沒能進入核心實驗組嗎?”

? ? “T姐并沒有把我當自己人。爸爸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彼崎_頭盔,嘆了口氣。

? ? “你也是你父親的一顆棋子嗎?還真是……可悲。先前你們連警方也騙過了,說你因丈夫吳凡意外溺亡,服毒自殺了呢!吳凡經過莊知蝶、秦歸日他們兩次殮夢,已經基本痊愈,照常理,他不該那么不知收斂,跑去那種地方尋花問柳,而且還敢在醉后跑到湖邊去……”蘇鹮覺得是時候亮出底牌了,他邊說邊觀察著對方的反應。果然,她的表情很平靜,似乎早就料到他知道她的底細。她沉默了一會兒,抿嘴笑道:“是??!他就是那種膽大包天的男人。都醉成那樣了,恐怕并不知道自己跑哪兒去了吧!”她聳聳肩,流露出輕蔑的神色。顯然,丈夫的死對她并非什么困擾?!疤炀W恢恢 ,疏而不漏。當年他如何算計我哥,如今老天便如何報應在他身上。”

? ? “你不怕有一天也會輪到你自己頭上嗎?”見她如此有恃無恐,毫不掩飾,他有點毛骨悚然。

? ? “要說報應,已經到了。卻報在我兒子身上了。誰知他也會莫名其妙地落水……雖然搶救過來,但這兩個多月來,一直處于植物人狀態(tài)?!彼裆鋈?,“我為了他,只能聽從父親的安排,來這里工作。畢竟,我也是分子、原子生理學博士。”

? ? “你冒險來找在下,不是為了告訴在下這些吧?”

? ? “當然不是。父親需要你去幫個忙。我不方便走開,這只蟬會帶你去?!彼噶酥附锹淅锏耐料s。

? ? “什么?就憑這只蟲子?”他驚訝了。

? ? “我父親外號叫‘蟬公’,可不是白叫的。它們可不僅僅是他消遣的寵物。它們都經過精密的基因編碼,通過對不同生物磁場的調整和操控,令這些蟲子聽從他的指揮。請吧,蘇先生?!彼p笑道。

? ? “你這么有把握,在下會去?”他有點好奇。

? ? “如果這是‘主腦’的意思呢?”她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拉下頭盔,立刻轉身離開了。留下一臉震驚的蘇鹮,也許,只有真正出乎意料的事情,才會引起他些微的感情波動。不過,這種擾動頂多只是一縷輕風,立刻便消失了,不留痕跡。這片刻的驚訝很快被他臉上詭異的笑容替代了,他一直在等待確認的猜測終于證實了。在倫敦接受“主腦”改造后,他就得知“SSA”里有一個身居高位的人,卻是他們的人,在最后時刻,他會執(zhí)行他們的計劃。蘇鹮潛入“SSA”老巢“蟻穴”后,從中高層人員入手,但都沒發(fā)現什么重要線索。之后,他揣度:如果此人能左右某個計劃的制定和執(zhí)行,會不會是“三巨頭”之一呢?經過與他們三人的周旋,他首先排除了為“先知”癡狂的死忠粉花凜,又發(fā)現“科學狂人”般的King竟然是失蹤多年的好朋友金聲,還有“老怪”、綽號“蟬公”的關塞;他在后兩個人之間搖擺不定,后來,他從金聲那里得知了昔日戀人金秋的情況,還目睹了她的遺體,隱約猜到了金聲的企圖,他最終決定將莊星臨送給關塞。不僅因為關塞對他這個陌生人十分警惕排斥,從未允許他踏足“上南區(qū)”實驗室,而且他覺得將莊星臨這個燙山芋塞給他再合適不過。他決定賭一把,如果他想擺脫“主腦”的控制,光除掉一個宋弦遠遠不夠,而關塞更可能是那只“鼴鼠”,莊星臨這個女人不好惹,又能忍又能狠,由于他幫助她從“知夢堂”出逃,她便對他十分信任。借她之手,說不定還能做些什么;而且,他還用了一個她絕對無法拒絕的誘餌,不信她不就范??傊@筆買賣怎么算都不會虧本。

? ? 蘇鹮跟著土蟬穿梭于迷宮似的“蟻穴”內。雖說他之前兩個多月一直在這里轉悠,也有一份初始地圖,但畢竟地方太大,結構復雜,又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行走,就算他擁有超脫的身份,也不方便徹底探查。不過,大致的方向他知道,這是在往“上南區(qū)”去——“蟻穴”四個區(qū)里,他唯一沒能涉足的區(qū)域。沒想到,今天卻如此輕易就能前往。至此,“蟻穴”四大區(qū)域的負責人,他已了然于胸,但仍有出乎意料之處。一陣電脈沖傳送至他的腦神經,一行信息顯示在他的視網膜上——這是與警方合作的結果,量子通訊聯絡器:屠靈已死,當場發(fā)現尸體;蘇鶴與屠剛下落不明,地毯上的血跡經過基因比對,確定屬于蘇鶴。

? ? 這個情況既意外又在意料之中。在答應姐夫屠剛為他女兒施夢術時,蘇鹮便已經想到可能會有這樣的結局。他自己是個“表演和偽裝高手”,所以屠靈刻意表現天真外表下隱藏的真面目,他一眼就看穿了。他常常暗自自嘲:從來看不懂人心的自己,一覺醒來后,居然能讀懂人心了。這也是為什么他喜歡與莊知蝶、沈度交往的原因,這兩個人,盡管十分不同,在性格上甚至截然相反,但都有一個共同點:真誠。前者好像孩童,自己作何感想,便會如實表達,性情耿直,有點傲嬌;后者思維縝密,平時嘻嘻哈哈,關鍵問題上卻非常謹慎,不輕易表露想法,對一些拿不準或不茍同之事,也會打哈哈唬弄,但若嚴肅表態(tài),必為真情實感。還有后來的秦歸日,盡管經過世事變幻,為人處事比較沉穩(wěn),但愛憎分明,毫不含糊,并沒被社會打磨得圓滑世故。當然也包括自己的姐姐蘇鶴,她始終保持純真的個性;姐夫屠剛雖然飽經世故,在險惡的商場上搏殺經年,但在姐姐面前,卻還保有一份真摯的感情。所以,他才答應姐夫,請知夢堂的人來為外甥女殮夢。他能感知他人情感的真?zhèn)危约簠s無法真情流露,或許他根本沒有什么真情?他也常常困惑。他的夢想是:有一天,制造出能自發(fā)產生情感——所謂靈魂的智能機器人,而不是模擬人類的情感。它的標志就是:在沒有任何外部輸入和干涉下,自行“做夢”。然而,這樣的“人造人”還未誕生,他蘇鹮倒是與他要造的“人”越發(fā)接近了。

? ? 陸邵波已經不能開口說話,連視力也開始迅速衰退……哪怕四周燈光亮如白晝,他還是感到陰暗無比,且這越來越濃重的黑暗,像一只巨大的黑口,漸漸吞噬掉每一絲想要投入他眼界的光明。盡管他試圖睜大雙眼,仍然無濟于事。最后,眼皮也越發(fā)沉重,他放棄了抵抗。只有聲音,愈加清晰——助推器里活塞輕輕自動的滑動、輸液管內藥水的滴落,甚至自己血管內漸漸凝滯的血流,還有心臟有氣無力的跳動,都向他昭示著:他的生命之河即將走向盡頭。然后,還有一個聲音響起,這聲音仿佛不是從外界傳入他的耳膜,而是來自他的腦中,這個聲音細若游絲,難以形容得冰冷、無情:“我來接你了?!?/p>

? ? 陸邵波突然感覺如釋重負,他長長吐出最后一口氣,一滴濁淚滲出他的右眼角。在最后的夢境里,夕陽如閃閃發(fā)光的寶石般灑在大地的盡頭,他又恢復成二十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小伙子,白襯衣的衣角在風中烈烈作響,仰望著西方的天空。

? ? 隱隱約約,從漫天的晚霞中浮現出一個人影,他比那霞光還要明亮燦爛,像一顆熾烈的流星,緩緩降臨,向陸邵波伸出一只手,微微點頭;陸邵波雖看不清他的模樣,但卻被他吸引,情不自禁地向他走去。

? ? 一陣風刮過,漫天的晚霞化作片片火紅的楓葉,紛紛揚揚飄落。

? ? 那人微笑著說:“你等我很久了吧!”

? ? 陸邵波突然熱淚盈眶,顫聲道:“是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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