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的前一天，我在操場上打球，陳虹光發(fā)來短消息：“來忘塵！”
言簡意賅，但我知道他又喝醉了。
忘塵是家酒吧，很脫俗的名字，就在洪中西北不遠(yuǎn)處。店里的客人混混較多，并且多是技校的學(xué)生。百無聊賴的時候，我也會去喝一杯。酒的滋味，我大抵是了解的。不醉自醉，想來他又是情場失意。
這苦情而又悲催的男人，我竟然和他做了三年的朋友。
我熟門熟路來到酒吧，遠(yuǎn)遠(yuǎn)便瞧見他醉眼迷蒙迎著斑斕的光線仔細(xì)觀摩手中酒杯的落寞樣，要了瓶啤酒，便走了過去。
我高舉著和他碰了杯，他這才把眼光移開。
“喜歡文學(xué)的女生是不是都挺較真的？”他說。
我知道他說的是蔣小蘭，洪中的風(fēng)云人物，成績優(yōu)良，因?yàn)榉€(wěn)坐年級第二的寶座，大家都喊她二姐。天生一副嬌小姐的模樣，被文學(xué)社的那幫男生寵的不像話。虹光為了追她，抄了我?guī)灼恼峦哆^去，據(jù)說蔣二姐十分喜歡，于是，他順利進(jìn)入文學(xué)社。
可他生來糙漢的模樣，寫一篇八百字的作文都能將筆桿咬出怪味的人，蔣小蘭有困惑，那簡直是一定的。
“不知道?！蔽艺f。
“得了吧，和文字打交道的人你會不知道？”他說。
我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在說，我認(rèn)識諸多多愁善感的文藝女。但是天知曉，我真得不知道。女人心，深似海。如果能用單純的文學(xué)來劃分歸類，那未必是太簡單了些。
“喜歡就表白啊！”我說，“窩在這喝悶酒，你還是個男人嗎？”
“不是?！彼位伪锏囊后w，一飲而盡，“我就是個男生?！?br>呵呵，就當(dāng)我沒說。
我頂瞧不上他那副暗戀苦情的模樣。像每個來到這里試圖忘記塵世的人，他固執(zhí)著他的固執(zhí)，我決定煽風(fēng)點(diǎn)火。
我說：“你向我要的稿子，寫好了。她要是再問這文章哪來的，你就當(dāng)面背給他聽！”
“這招狠！”虹光暗淡的眼眸閃過一抹明亮，“翔哥，稿子呢，我這就拿回家背他個滾瓜爛熟?！?br>我看著他握著稿子，自信滿滿的離開，獨(dú)自喝了一杯。酒吧里一個窄窄的木臺上一個極富滄桑的老男人唱起了《單身情歌》。
……
找一個最愛的深愛的想愛的人
來告別單身
一個多情的癡情的絕情的無情的人
來給我傷痕
孤單的人那么多
快樂的沒有幾個
不要愛過了錯過了留下了單身的我
獨(dú)自唱情歌
……
我忽然想起了阿楠。
天色已晚，我起身準(zhǔn)備離開。酒保見機(jī)走了過來：“一共兩百八十塊?！?br>我瞥了眼虹光喝得東倒西歪的酒瓶，付了錢。
TNND！
再有下一次，非吃窮丫的！
回家的路經(jīng)過一條小巷，附近漆黑一片，少有行人。只有些許白月光撒入，勉強(qiáng)看清路。我左拐右拐眼見就出了巷口，忽然從黑暗處閃出兩道身影。一把刀泛著寒光，抵住了我的胸口。
一個男的厲聲說：“小子，把錢留下，否則可就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了！”
打劫？！
我腦袋里蹦出這兩個字，忽然又想到《隋唐演義》里那個混世魔王程咬金叫喝的那幾句：“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敝挥X得極富喜感，十分好笑。
一個女的冷哼一聲，說：“居然還有心情笑！”
這漆黑的夜，她竟能看得這般仔細(xì)。我心下佩服，只是她的聲音似乎有些熟悉。
沒再多想，畢竟現(xiàn)狀已然十分糟糕。我干咳一聲，冷靜說：“兄弟，我身上沒錢。要不你看這樣行不行，你留個地址改天我一定親自登門拜訪，給你送去?！?br>那男的罵道：“他媽的，你當(dāng)我傻？還給你留地址，要不要我現(xiàn)在跟你去局子走一趟？”
女的說：“真笨！洪中各個乖寶寶，嬌生慣養(yǎng)的能沒錢？給他點(diǎn)厲害瞧瞧！”
說完，他便楸住我的衣領(lǐng)，刀子抵上，疼痛直襲心口。一股溫?zé)犴槃萘粝?，想來是掛彩了?br>女的一只手將我的口袋翻了個底朝天，轉(zhuǎn)而又去翻書包。晚風(fēng)吹起她的劉海，因?yàn)榭康慕?，終于看清她的模樣。
我說：“真沒。你們快走，不然真得進(jìn)局子了?！?br>說時，后面響起了一陣警鳴。聽聲音聽得出來，警車正朝這兒奔來。
女的一愣，男的罵了我一聲：“他娘的，居然打電話報警。你小子給我等著?！闭f完，拉著她撒腿就跑，鉆進(jìn)小巷深處，消失不見。
等就等。
一點(diǎn)不聰明，也是笨！被他反手扣著，用刀抵著，我哪吒轉(zhuǎn)世三頭六臂拿手機(jī)打電話報警？
給虹光打了電話，我摸出煙，點(diǎn)著。飛馳而過的警車車燈余光掠過巷口，我瞧了一眼胸口。白襯衫，此刻已被染紅一片。
血，鮮紅的血。
鉆心的痛摧枯拉朽的襲來，我想我認(rèn)識她。
2
如果可以，我不想提過去。像是用一扇沉重的門關(guān)上了所有的回憶，在四年前隨阿楠搬到南京的時候，鑰匙也被我一并關(guān)了進(jìn)去。
可如今，因?yàn)樗某霈F(xiàn)，門卻轟然倒塌。
我終于還是想起了他。
那個鐘愛古惑仔系列的爸爸；那個豪情萬丈，誓要光復(fù)黑道的爸爸；那個風(fēng)流無情，拈花耳草的爸爸……我不知道我是他第幾個孩子；我甚至不知道生我的人是誰，長什么樣。
從沒見過。
我只知道打我記事起便跟在他身邊，陪他喝酒聊天泡馬子；和他奔波闖蕩挨槍子。要不是他時常提起我媽，我難保不會以為我只是他路邊撿來，給他提鞋喂馬的小弟。
還是從小培養(yǎng)的那種。
后來，我和他東奔西走來到了北京。那時，他混得不錯，生活倒也衣食無憂，住行不愁。只是光復(fù)黑道的偉大理想，已經(jīng)被他拋到腦后。也是那時，阿楠，也就是我現(xiàn)在的養(yǎng)母，在我家樓下開了間服裝店。
我一直相信，是命運(yùn)將她送到我身邊。這缺愛的孩子，若是沒她的照料，沒她的教導(dǎo)，沒她去說服他送我讀書上學(xué)，現(xiàn)在怕是早已經(jīng)流落街頭了吧。
有一天，在阿楠將我家收拾干凈下樓后，我問他說：“大哥，有煙嗎？”
我沒喊過他一聲爸，而他也喜歡我叫他大哥。大哥大哥大哥，這稱謂里應(yīng)該有他的情懷吧，那只屬于男人的情懷。
他丟了根給我，我湊近他的煙頭點(diǎn)燃，學(xué)他的樣，翹著二郎腿陷入旁邊的沙發(fā)。
“家里有個女人就是好?！蔽艺Z氣平淡，盡量顯得如無其事。其實(shí)我想說的是：“爸，看得出阿楠喜歡你，你怎么想？”
“嗯，阿楠是個好姑娘?！彼莺菸艘豢?，然后抬手后拋煙頭，一個完美的弧線，終點(diǎn)直指窗外。
啊……
樓下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嚇得我趕緊翻身趴到窗臺上，往下面瞅。
還好，不是阿楠。
我八歲那年，他娶了個老婆。
新郎結(jié)婚了，新娘也不是她。
一個平時素面朝天，但骨子里卻刻著妖嬈的女人，就此帶著比我小兩歲的許皎，闖進(jìn)了我的生活。
而她，正是許皎！
這個皎潔如水，如月的人，為何來了南京，又為何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dāng)？
我躺在虹光吱呀作響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不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我只記得那天我爸宿醉歸來，被人亂刀……
咔嚓，碗大的粉塊從板脫落，躲閃不及，正中眉心，然后四碎開來。其中有一小塊甚至落到了我嘴里。
“呸呸……”我干咳兩聲，作焦急的模樣聲嘶力竭地喊虹光，“地震了，快跑！”
虹光正在洗澡，聽我這么一嚷，穿了個褲衩便沖了進(jìn)來。不由分說，抱起我就往樓下跑。有那么一瞬間，我看見虹光頭發(fā)上粘著未洗的泡沫在風(fēng)中凌亂……
“翔哥，沒事。我就你這么一個兄弟，我絕對不會讓你有事的！”
唉，我傷得是胸，又不是腿，抱是幾個意思？
直覺告訴我我做了件天大的錯事。
在虹光沖到樓下，在鄰居鄙夷的眼光下，我無可奈何地說：“放我下來?！?br>“床是被震壞了，我?guī)闳ヒ粋€安全的地方。”他抬頭看一眼他住的地方，一臉憂傷，全然不覺這話里的曖昧。
圍觀的發(fā)出咦的一聲，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自詡是演技派的我碰到了影帝，我以為我裝得可以，沒想到到底還是班門弄斧了。
上樓背了書包，虹光找了件T恤丟給我換，我看了眼貼著幾個創(chuàng)可貼的傷口，不知道許皎回來這件事要不要告訴阿楠。
這個為了我一直未嫁的人，過去對于她是否如我一樣覺得沉重萬分？
3
期中考試如約而至，第一場考語文。我拿到卷子，習(xí)慣性地先看了作文題——憶往昔。
四年前，我讀初中。阿楠在縣城開了家服裝店。因?yàn)闉槿吮痉趾吞@，小本經(jīng)營的買賣漸漸就做大了。
兩年前，我考取市重點(diǎn)洪中。阿楠在一番準(zhǔn)備之后，終于還是把店開到了市里，并且買了房。
……
整場考試腦袋里想的都是過去的事，無論是清晰的，還是模糊的，疼痛的，還是溫暖的，全涌出來。我被擾得心煩意亂，答題速度銳減，下課鈴想起的時候，作文才勉強(qiáng)寫完。
還沒出考場，林志就跑過來問我：“周子翔，那到選擇題選A還是選C啊……”
“你翻書不就知道了，何必問我?！蔽倚臒╇x開，都想不出那題說的是什么，你問我，我怎么知道。
“你語文成績不是好嘛，每次都第一?！绷种撅@然沒料到我這態(tài)度，一臉郁悶地說，“問你比翻書快，沒想到你翻臉比翻書還快。”
天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我沒理他，徑直走了。
語文考砸了，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了數(shù)學(xué)上?？上挛缒菆鰯?shù)學(xué)臨場時總覺得不在狀態(tài)，一直在調(diào)整，考題答得差強(qiáng)人意。和以前比簡直是糟糕透頂。
考完試，經(jīng)過操場的時候，我看見虹光在練習(xí)投籃。已經(jīng)揮汗如雨，卻還是一遍遍不知疲倦的投射，我想他也一樣。
一投未中，球向我這邊飛來。我順勢接住而后拋出，一個完美的弧線劃出，終點(diǎn)正落籃筐中心。
我忽然就想起了許皎。
那個小時候脾氣很倔，蠻不講理的許皎；那個經(jīng)常水漫金山，把家里弄得一團(tuán)糟的許皎；那個聽任責(zé)備，依舊我行我素的許皎……簡直像個小妖精。但那時候的我，卻想她應(yīng)該是孤獨(dú)的吧。同為兩個單親家庭結(jié)合，我至少還有大哥，還有阿楠。而她和她那個再婚七次的媽媽感情看起來并不樂觀。
自從有了這個念頭，我便常常跟著她。在學(xué)校被欺負(fù)了，我替她出頭；在家被批評了，我替她頂。我罩著她，像大哥罩著我一樣。不過，她卻從未喊過我一聲哥。
有一天放學(xué)，她掙脫我的手，跑去撿馬路上被遺棄的花皮球。還未跑遠(yuǎn)，我便眼尖發(fā)現(xiàn)一輛大車疾馳而來，于是立刻上去兩步把她拉了回來。隨之，砰的一聲，花皮球被壓爆。
真他媽危險！
許皎在我懷里聳肩，驚魂甫定，哭成淚人。
我說：“別怕，有我在一定會保護(hù)你的?！?br>她還哭。
我說：“再哭就不漂亮啦！走，帶你吃冰淇淋去?！?br>她掙脫我的手，抹了抹眼淚說：“誰讓你拉我的，誰讓你自作多情保護(hù)我的，你根本就不懂我的感受，讓我去死。”
我頓時火了，天知道我那時真沒那個耐心去哄女生，鬧了半天好像錯還在我：“那你去，不就是想死嘛！現(xiàn)在就給我去馬路中心站著，再拉你，我他媽就不算男人?！?br>她愣了幾秒，應(yīng)該是被我嚇到了，然后真跑了過去。
我看著她嘟著嘴盯著我，扭頭就走。誰是誰的救世主呢，至少自作多情的我不是。
可沒幾步，終于還是轉(zhuǎn)身跑向她。
唉，男人什么的都是形容大人的，反正我還小，不算就不算！
“我剛才看見流星了?！彼谖疑砗?，聲音顯得很激動。
“哦，挺好。”我雙手抱著后腦勺，嘴里叼著一根蒲草。天又沒黑，我又沒傻，哪來的流星？“許愿了嗎，難得遇見?！蔽译S口又接了一句。
“當(dāng)然！”她笑嘻嘻的說，“你猜我許的什么愿？”
“你猜我猜不猜？”我跟她廢話。
“你猜我猜你猜不猜？”她也廢話。
……
算算算算，真是怕了她了。“讓我再變成男人？”我明知道愿望不能實(shí)現(xiàn)，遺憾地說。
她笑著說：“我希望你快樂，永遠(yuǎn)的幸?？鞓?！”
……
虹光忽然用球丟我，正中胸口。
“想什么呢？”他走過來，撿起球，隨手投出，不露聲色地說：“周子翔，你不夠朋友?！?br>我默默背包，準(zhǔn)備離開，他卻一把抓住我的衣領(lǐng)：“你是不是故意的，把給我的那篇稿子拿去發(fā)表？蔣小蘭拿著雜志指著你的署名問我，這是怎么回事，我他媽怎么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別激動，”我說，“說我抄你的不就行了?！?br>“你把我當(dāng)什么人了！”虹光急了，“我也是有原則的?！?br>哦呵呵，原則。
“不發(fā)表，沒稿費(fèi)，你以為長得帥，喝酒就免費(fèi)？”我搶白他，“為個女人至于嗎？”
“我是真喜歡她！”他終于松開手。
“喜歡也沒見你表白?！蔽依铣上拐f，“少年不識愁滋味，莫待無花空折枝?！?br>“暗戀安全?！彼K于蹲下，抽起煙來。
我看著五大三粗的他，簡直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蔣小蘭想見你?！?br>“沒空。”我直截了當(dāng)?shù)恼f。
虹光狠狠的吸一口煙，將煙頭碾滅，起身就走，頭也不回的說：“別說我沒告訴你。還有，你們要是真能走到一起，我祝福你?！?br>算算算算，本來已經(jīng)夠煩的了，沒料想還有這個坑在等著我往里跳。
出了校門，我直接去了忘塵酒吧。
4
再次遇見許皎是在忘塵酒吧。
窄窄的木臺上，她穿著白裙子唱《陪我去流浪》。
樹葉沙沙響
陪我去流浪
這條路要走多長
無論多彷徨
沿途要欣賞
曾經(jīng)的痛和希望
漂亮的眼影下那明眸善睞中閃著淡淡的孤寂和哀傷，一首歌被她唱得惟妙惟肖。這些年她究竟又經(jīng)歷了多少痛，現(xiàn)在又懷著怎樣的希望呢？我如此想著的時候，她已經(jīng)跳下臺做到了一個男生旁邊。
哦，那棱角分明的男生我想我認(rèn)識。
“我們好像在哪見過？”我走到她對面坐下，說著電視劇里才會有的臺詞。
許皎看了眼我胸前的?；?，說：“我想你認(rèn)錯人了?！?br>這么多年了，她終歸還是把我忘了。
我掏兩百塞給她，想了想還是添了句：“以后別再搶了，如果讓你哥知道，他會生氣的。”
許皎驚詫地看著我，忽然把錢拍在桌上，拽旁邊的男生：“白格，我們走！”
“給我坐下！”陷在座椅里的他紋絲不動，厲喝一聲，“什么叫搶，搶什么了？別以為你是洪中的優(yōu)等生就可以信口雌黃，今天話不說清楚，誰他媽都不許走！”
許皎乖乖坐下，像是受了驚嚇的小貓一聲不吭。
我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那個叫白格的男生。我原以為他會吧酒潑到我的臉上，然后再聲色俱厲地說：“你要是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分分鐘撕爛你的嘴？”可沒想到他瞪著我，仰頭豪飲，然后趴在了桌上。
一杯倒，我的天。
“你怎么來南京了？”我終于打破沉默。
她不說話，把錢推到我面前。
“我說過我會保護(hù)你的?！蔽也幌矚g把東西推來推去，晃了晃杯子里的液體，一飲而盡，把酒杯壓在了上面。
“過去的事還提他干嘛?！弊掷镄虚g的冷漠一覽無余。
“我送你回去。”我見她不愿再說，起身拉她，她沒好氣地打開我的手。
看著許皎吃力地扶起白格步履蹣跚地走不出，我叫了輛出租車把她硬塞了進(jìn)去。付了錢，我敲了敲后門，直到她搖下車窗：“這是我的號碼，有事打我電話。”
車絕塵而去，沒有一絲留戀。雖然我不知道她的終點(diǎn)，但此刻游蕩的心卻莫名安穩(wěn)。
5
“我回來了?！蓖崎T便聞到飯香，“不用每次都這樣吧，只是期中考試而已，太豐盛我會有壓力的?！?br>“你有壓力，我正愁沒壓力鍋呢。”說時，她把我從廚房里推出來，“這只老母雞看來只能等我明天買回來再燉了?！?br>我看著阿楠在廚房里忙東忙西的，真的很想告訴她：“真的，真的不用這樣。你為我付出這么多，我該怎么還呢？”我想不通我大哥何德何能能讓她堅(jiān)守多年，而我又何德何能能安享她的付出，我看著阿楠穿了幾年的早已泛舊的高跟鞋，忽然轉(zhuǎn)身躲進(jìn)屋。
像個女人，我真怕我會哭出來。
我聽見她敲我房門，說：“怎么啦，不高興啦？好啦，是我不好，你學(xué)習(xí)那么辛苦不該再讓你有壓力?！?br>“嘿嘿，我餓了，做好了沒啊?！蔽遗ζ綇?fù)心情，連忙跑到廚房找東西吃。我真怕她又說出：“我向你道歉?！敝惖脑?。
要說也該是我，這么多年從未喊過她一聲媽。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有些別扭。我想阿楠也一樣吧，只求現(xiàn)世安穩(wěn)，在未提起。
“這么大了，還像個孩子?！卑㈤χ哌M(jìn)來，“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端出去，開飯！”
晚上，我躺在床上捏著的手機(jī)忽而傳來一條短消息：“打車的錢還剩下七十五，謝謝你?！?br>回了信息，很快我便睡著。
夢里我又看見她，那個在我隨阿楠離開時哭成淚人的小姑娘。我想拉她，給她買布娃娃，給她買冰淇淋，給她買所有小女孩都心怡的東西，哄她開心。可忽然一個面無表情的女人卻一把把許皎拽開，帶著她走向一個笑容詭異的屠夫。遠(yuǎn)遠(yuǎn)地，我看見他手里的屠刀在滴血，一滴滴竟把大地染得鮮紅……
我的天。
我起身，從冰箱里取了冷水來到陽臺。喝了一口，心情總算是平復(fù)了許多。這些年你過的究竟是怎樣的生活？那個我應(yīng)該稱之為繼母的女人，莫不是又嫁人了。
八婚？亦或是更多？
我摸出煙點(diǎn)著，這清冷甚至有些殘忍的夜，煙讓我覺得安全。而你呢，是否已經(jīng)習(xí)慣？是否已經(jīng)睡著？
期中考試很快過去。意料中的，我考得很糟。最好的說明便是蔣小蘭終于一舉奪得第一，告別二姐時代，而我則跌落到年級第五。看得出虹光很為她開心，但是對我的態(tài)度卻是冰與火的鮮明，十分冷淡。想來他還在為我沒去見蔣小蘭而生氣。
不過，這和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不想再去摻合他們之間的事。誰是誰的救世主呢？誰都不是。
晚自習(xí)結(jié)束，我背著書包剛出校門，忽然就有人從背后拍我肩膀。條件反射的，我打落他的手，頭也不回的說：“別煩我。”
我走了幾步，感覺有點(diǎn)不對。因?yàn)榘凑蘸绻獾娘L(fēng)格，應(yīng)該會這么說：“嘿嘿，翔哥這背后識人的本事就是牛！”
“周子翔，我就這么招你煩嗎？”
居然是蔣小蘭，怪不得虹光會暗戀她，兩人打招呼的方式都如出一轍。
“沒想到是你。”我轉(zhuǎn)身抱歉，并半開玩笑地說，“蔣二姐找我什么事？忘了，現(xiàn)在該改口喊大姐了?！?br>“我就這么顯老嗎？”蔣小蘭不理會我的風(fēng)趣說。
“還好?！?br>蔣小蘭說：“什么叫還好？”
“我說你有事沒事，沒別的事我回去了?！蔽覍?shí)在不想被年齡這個問題繞進(jìn)去。
她可能沒想到我會是這個態(tài)度，一時不說話。
“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說。要是讓陳虹光看見我和你單獨(dú)在一起，他八成又要吃醋。我想你也是知道，他喜歡你?！?br>“有他什么事，”她望著我，終于還是說出口，“我喜歡的是你。”
我的天！
我看著已經(jīng)走到蔣小蘭身后對我使眼色抬起手來準(zhǔn)備向她打招呼的虹光，突然的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怔在原地。天知道，我只是想為這苦情的男人再點(diǎn)一把愛情的火而已。卻沒想燒到了自己。
6
自從經(jīng)歷了上次那件事，虹光有時間就去忘塵酒吧喝酒，沒時間便逃課去喝酒。愛情是毒藥還是蜜糖？何以讓一個正值青春少年的背影刻著幾分千瘡百孔的落寞樣？
始作俑者的我，到底還是印證了那句話：誰是誰的救世主呢？至少自作多情的我不是。
虹光對我的態(tài)度漸漸有所轉(zhuǎn)變。就如他之前對我說的那樣：“你們要是真能走到一起，我祝福你。”說真的，我佩服他，但這竟也讓我覺得有幾分欠他的味道。
天知道，我只愿安生在圍墻外。愛情，我想我是懂的，不過阿楠對大哥。
借酒消愁的那段時間，總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后來才恍然大悟，是許皎。和店里的人聊的開了，知道她和白格是這里的?？?，不過最近卻不見她露面。莫非又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dāng)，并且還被條子盯上，無奈四處流浪？
越想心里越?jīng)]底，終于還是決定去找她。我打聽到許皎所在的學(xué)校，離這倒是不遠(yuǎn)。做八路公交車，過五站便到校門口。
到的時候，他們學(xué)校剛好放學(xué)。我背靠著門口的一顆光禿禿的樹抽煙，盯著出來的學(xué)生。很快我便看到了她的身影。不過，看上去她似乎并不想見我，拉著白格朝另一個方向走。我叼著煙，繞道她面前，那模樣看起來真像個混混。
“你沒事就好。不過，為什么躲著我。”我把煙頭隨地一丟。
許皎走過去，把煙頭撿起來丟進(jìn)了垃圾桶。
“她的事還輪不到你管！”白格拉許皎準(zhǔn)備離開，見我伸出手?jǐn)r住他，罵道，“這里可不是洪中，不想住醫(yī)院就給我讓開！”
我指了指他拉許皎的手說：“你先把你那臟手松開，能動手就不要動口?！闭f完我就給了他一拳，就當(dāng)是還了胸口那一刀。這小子看不出來力氣挺大，挺能打，他一個人我勉強(qiáng)還可以應(yīng)付，可誰知道后來他來了援兵，一來還就是八個！
我的天。
終于，我被揍得鼻青臉腫，躺著都疼。圍觀的學(xué)生漸漸散開，只有許皎蹲在我旁邊哭。瞧，她又哭了。我想支起身，去給她買冰淇淋哄她開心，可胸口鉆心的痛驟然襲來，我終于還是倒了下來。
“疼嗎？”許皎看起來很緊張，嗔怒道，“誰讓你跑來的，想見我會打我電話嗎。”
“我就是擔(dān)心，怕你一個消息不給我就走了，”我說，“這趟沒白來?！?br>她不說話。我咬牙站了起來，躺著說話太沒面子。
“再哭就不漂亮了！”我擦掉她臉上的淚，“走吧，我送你回去?！?br>“你傷得這么重，我?guī)闳€地方?！彼龆艿铰愤呎惺?jǐn)r住一輛出租車，拉我坐了進(jìn)去。
車子先去了藥店，買了些云南白藥之類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而后左拐右拐，終于暗夜里停下。雖說夜已如墨，痛覺卻讓我勉強(qiáng)睜開的眼看得十分清楚，一個廢舊的廠房，銹跡斑斑的鐵門，空空蕩蕩卻時不時從黑暗處傳來的清晰而又詭異的水滴聲……許皎忽而點(diǎn)亮了一盞煤油燈，我的天，沒想到這兒還有這樣的老古董。
我在燈旁邊的席子上躺下。想了想還是給阿楠打了個電話，撒謊說在虹光家復(fù)習(xí)功課，發(fā)憤圖強(qiáng)，晚上就不會去了。阿楠信了。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從未說過謊話，除了這一次。我想可能是我天生就是個壞孩子，所以對于說謊才能無師自通。不過，如果說這能夠讓掛念的人片刻的心下安穩(wěn)，我想我是樂意的，哪怕是自欺欺人。
“想什么呢？”許皎正替我擦藥，見我不說話問道。
我說：“你怎么來南京了？”
她說：“我媽嫁到南京了。”
果然。
我說：“以后沒錢了找我，不要再搶了。我就是再窮還不至于讓你餓死?！?br>她說：“我媽嫁過來的第二年，那個人就出車禍死了。他們都說是我克死的，說我是壞孩子，說壞孩子就要做壞孩子該做的事。到最后連我媽也這么說……”
“我也不想的……”許皎忽而埋在我懷里哭，貼著我傷口，鉆心的疼。那一句：“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話，我沒說出口。
7
流言蜚語像是雨天雨水織成的網(wǎng)，籠罩了洪中。
我去找許皎，并和人打架的事不知道被誰添油加醋后傳的盡人皆知。我是不想理會的，可現(xiàn)實(shí)卻不得不讓我一次次溫習(xí)。我又不是圣人，想來這事給誰誰都煩。
蔣小蘭遇見我，低頭不說話。
嗯，不說話好，說了更不清楚。
虹光見了我，搖頭嘆氣。
我怎么就那么恨呢，就好像我對不起他家二姐了，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一樣。
早讀課的時候，班主任徑直走到我的面前，敲了敲我的桌面，說：“周子翔，你出來下。”我離開座位，跟著班主任來到辦公室。路上，我心里忐忑；進(jìn)了辦公室，壓抑的氛圍更是讓我驚訝的說不出話來。一張不大的辦公桌居然圍坐著校長、副校長、教導(dǎo)主任，見我進(jìn)來了，都神情凝重的望著我。
班主任可能見我沒見過這么大的世面，拉我坐下，說：“周子翔，別緊張。大家都是關(guān)心你，來向你了解一些情況?！?br>我不緊張，真的。我只是覺得像皇帝問乞丐：“你幸福嗎？”這類一眼便知答案的事情，何必浪費(fèi)言語，何必如此興師動眾。我只希望，班主任不要把這件事告述阿楠，因?yàn)槲覍?shí)在是沒想好，這事究竟該怎么和她說。
“你和許皎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班主任問出了大家的疑問。
我明白學(xué)校的初衷，自從考進(jìn)這所市重點(diǎn)洪中，這次期中考試是我第一次與年級第一失之交臂。我也感謝他們對我的重視。所以我說：“她是我妹妹?！?br>班主任一拍大腿，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就好像在說：“我就說嘛，我教的這么優(yōu)秀的學(xué)生怎么可能早戀！”
校長說：“怎么，你還有個妹妹？”
往事像是決了堤，我索性全盤脫出。那些壓抑的，疼痛的，可能無人理解的單親家庭的悲傷被我用言語放大。等到我出了辦公室，班主任出來，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難為你了，以后有什么難處和我說，我替你解決?！?br>我說：“只希望不要告述我家人，我不想她擔(dān)心?！?br>“好。聚眾斗毆的事學(xué)校決定不再追究，期末考試我看你表現(xiàn)。”班主任說完又進(jìn)去了。
我如釋重負(fù)。
一天的課，我聽得云里霧里，心里總覺得有事情要發(fā)生。中午，許皎又給我發(fā)來短消息：“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蔽一仉娫?，她關(guān)機(jī)。這讓我更覺得不安。終于挨到晚自習(xí)結(jié)束，我立刻打車去了那間廢舊的廠房。剛下車，便看見屋頂上忽明忽暗的火光。她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了抽煙？
我熟門熟路的爬山屋頂，坐到她身邊。她忽然抱著我哭：“帶我走，只要能離開永遠(yuǎn)離開她，去哪兒都行！”
我說：“怎么了？”
“她心情不好，我被她吊起來打，我真的真的沒做錯什么，”她仰著哭花的臉看著我，“我真的累了，帶我走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去哪呢，我們終究還能去哪呢？
“跟我回去，”我抱緊她，“阿楠她人很好的?！?br>她遲疑了一下，抹了抹眼淚說好：“你在這兒等著我，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跟你走。”說完下了屋頂。我看著她站下面朝我揮了揮手，轉(zhuǎn)身消失在了漫漫夜色，再也沒有回來。
我在屋頂守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學(xué)聽見幾個學(xué)生議論技校一個名叫許皎的女孩跳樓自殺，才知道她再也不會來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