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這是一篇內(nèi)容“不合時宜”的文章，字里行間涉“離經(jīng)叛道”之嫌，幾經(jīng)猶疑，“閉門造車”磨蹭一月有余。作者聲明，內(nèi)容里的插圖，沒有實質(zhì)性的針對意義，僅僅出于文章敘述需要……

? ? 正月初六這天晌午，放眼望去，家鄉(xiāng)玉龍湖邊一戶農(nóng)家院子里人頭攢動，偌大的一個院子裝不了盛不下都快溢出來了，賓客如云的陣容不是春節(jié)期間的廟會或燈會現(xiàn)場，也非正在召開什么群眾大會。

? ? ? 熱火朝天擺在露天下的幾十桌，即是川南農(nóng)村特色的“壩壩宴”——名揚四海的“九大碗”，這如日中天的氣勢，看樣子到了地老天荒也長盛不衰。

? ? ? ? 這是一位朋友老母親的花甲壽辰，平素與之并沒有多少交往，在川南家鄉(xiāng)的禮數(shù)里，只要兩家在偶然一次機會中發(fā)生過一次禮金“人情”來往，這種“有借有還”的關系就會無休止的延續(xù)下去，至少在同代人的雙方當事者尚存世期間“固若金湯”，任歲月天長日久也不會突然“悔約”斷絕來往。

在老家的鄉(xiāng)村，有的人家結交甚廣，除了有血親的親戚外，他的隨禮范圍超越一社一村，四鄉(xiāng)八鄰也滿足不了他，這種“殊榮”難以言喻，似快感一般上癮，縱然是舟車勞頓穿過鎮(zhèn)境，出了縣城也樂此不疲。

? ? ? 這樣好客的人家一旦舉辦壽宴、婚禮、喪葬，正禮的當天，絡繹不絕的客人瞬間就會匯聚成一個小小的“人海”。

? ? ? 東家的院子里賓客如云，關系錯綜復雜，經(jīng)常遇上的尷尬場面就是圍坐一席的食客十之八九就連尊姓大名都道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 ? ? ? “人海”中不乏有一小撮人是先天或后天“栽培”的酒鬼，酒鬼們自有異乎常人的本事化解這種“道不出一個所以然”的尷尬。當“酒官司”打得難解難分時，陌生人之間的隔閡隨刻土崩瓦解。

? ? ? “酒官司”講究的也是認賭服輸，可謂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

? ? ? ? ? 幾輪“慘敗”下來，我這顆腦袋早已昏昏沉沉似注滿了糨糊，“敵強我弱”的遭遇仗，哪里還敢僵持不下，頭重腳輕只好落荒而逃。

? ? ? ? 正月初六這一天的經(jīng)歷重復前一天和后一天，前后反復若干天，直至初九離家后直至正月末，還有十來戶人家等著我們?nèi)ジ把?，遠走他鄉(xiāng)并非似人走茶涼那樣一走了之，客人不光臨無人深究，但該送的“人情”不能撲空，未登載在“人情”簿上，不僅是失禮，更像是蓄意“賴賬”不還。

? ? ? ? 自臘月中旬回鄉(xiāng)以來，若不是佯稱身體不適“缺勤”了兩天，要不然，這樣“醉生夢死”的生活將會頻繁到一日不落。

? ? 也許和朦朧醉眼里的家鄉(xiāng)分別太久，已經(jīng)恍若他鄉(xiāng)人，我迷惘到不能入鄉(xiāng)隨俗——

? ? ? 從頭至尾待在老家拋頭露面的日子不過一二十天，東家進，西家出，出門“吃大餐”馬不停蹄，成天卷入“酒池肉林”中不能自拔，冷落了自家的灶臺，冷不丁的連鐵鍋底都長出黃銹來了。

? ? 這個春節(jié)，有多少人與我有相似的回鄉(xiāng)經(jīng)歷，作者自信并非我一個人獨占這受用不盡的“禮遇”。

? ? ? 川南家鄉(xiāng)的讀者們倘若有興趣瀏覽這篇文章，相信大多數(shù)人都感同身受。

? ? ? 這一個春節(jié)來臨前后的家鄉(xiāng)，每當迎來正午的開席時刻，遠遠近近的鞭炮聲不時掠過耳畔，此起彼伏如爆豆一般，就算是將自己藏匿在地窯中也避不開每天一場如約而至的喧囂。

? ? ? 不失時機趕在聲浪破空傳來之時，午時正刻（即中午12:00）前后一小為限付諸行動，步行或駕車，從縱橫交錯的鄉(xiāng)村公路的任意一點出發(fā)，漫無目的每隔十公里為間距，總是能夠在沿途的村落里遇見好幾家正在大宴賓客。

? ? ? ? 不管你衣著整潔與否，身份貴賤也罷，只要大大方方走進任何一家莊戶人家的院子，一準能讓東家笑臉相迎。

? ? ? 東家那熱情洋溢的眼里格外珍視十年一場輪回的盛大誕辰，蕓蕓眾生，人生苦短，休管他富貴貧賤，世上沒幾人能夠長命百歲，一輩子算下來也難有第十回，這屈指可數(shù)的哪一回不值得傾力來隆重慶典？

? ? ? 穿梭往來的一院子人，無論見沒見過面，也不管認識不認識，若非沾親帶故，也不會登門，就算是有個別八竿子打不著的“蹭飯”者貿(mào)然造訪，都應視作上賓來以禮相待，怎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 ? ? 留在老家短暫的日子里，動輒數(shù)十桌規(guī)模的酒席隨處可見，遍及于平日里寂靜的鄉(xiāng)村，鄉(xiāng)親們操辦在莊稼地和梯田環(huán)繞的老家宅院里，還沒提及那些“寧可錢吃虧，也不愿人吃虧”，東家嫌勞頓，圖輕松“隱蔽”包場在集鎮(zhèn)，街上的酒店、餐館、農(nóng)家樂，他們將僅此一天的光彩熱鬧“轉(zhuǎn)嫁”到了街鎮(zhèn)上，鄉(xiāng)鎮(zhèn)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大堂、雅座、包廂，在春節(jié)期間哪一家哪一間哪一天不川流不息，推辭不掉的迎來送往，無一家不生意興隆。

? ? ? 川南民間的“九大碗”，四季咸宜， 排場鋪張的鄉(xiāng)村盛宴，于冬月末臘月初開始頻發(fā)，一浪高過一浪持續(xù)到了春節(jié)期間，終于一發(fā)不可收拾地掀起了讓當?shù)氐膹N師、屠夫、茶水師等一干以民間紅白喜事為營生的人物們應接不暇的高潮，他們披星戴月穿梭在鄉(xiāng)間的曠野之間，行色匆忙如去救火，恨自己分身無術，也長不出三頭六臂來。

? ? ? ? ? ? ? ? 川南人家怎會如此走火入魔一般熱衷于宴請？思來想去，除了世世代代熱情好客的民風，再者就是艱辛的生活填進百姓心里描述不盡的苦衷。

? ? ?

四川盆地北起廣遠市南至敘永縣約六百多公里，沿地圖上這條縱向的軸線一路南下，老家滑移到了這個亙古盆地的末端。倘若蒞臨此地，無論從縣境內(nèi)的何地出發(fā)，也用不著在意去向，往前百十公里，地形在眼前毫無佂兆的突然高聳起來，前方山巒起伏，橫斷天涯，遠遠望去，猶如清晨的濃霧，似暴雨欲來時驟然而起的烏云，這深沉的顏色和湛藍的天空涇渭分明，如一道天然屏障，拔地而起橫亙在天地之間。

? ? ? “瀘州有一座鐘鼓樓，半截陷在天里頭”。

? ? ?

? 這是打小就聽見過的一句流傳在家鄉(xiāng)的民諺，從未想過要深究它的出處，是從鄰居一位叫“鄧八公”的祖父輩老人口中聽來的，老人家已經(jīng)作古二三十年了，據(jù)傳他年輕時曾是“國軍”某部的一名士兵，可見其年歲之長。

? ? 年紀再大，也蒼老不過龍鐘滄桑的鐘鼓樓，當今世上健在的壽星，就算他突破了人類壽命的極限，也比不上鐘鼓樓更蒼老。

? ? ? 自我初聞這一句諺語之前，古老的鐘鼓樓已經(jīng)屹立在大江濱四五百年了。長江上游的城市在冬春季節(jié)多霧又多雨，“半截陷在天里頭”倒也不足為奇，但老家的百姓幾百年來堅守著一個默契，他們似乎在刻意回避著這一個顯而易見的常理，不可思議地非要把不過六七丈高的鐘鼓樓“提拔”得高不可攀。

? ? 這一句心照不宣的“謊言”，卻如至理一樣在家鄉(xiāng)流傳下來，幾百年來家喻戶曉。

? ? 作者提及鐘鼓樓的本意，并非是要澄清歷史的一個誤會，卻是突然想到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或許家鄉(xiāng)的古人偏居西南一隅，久而久之，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形成了固執(zhí)的偏見，要么就是本土的地形地貌局限或凝固了他們在潛意識里對建筑物“高度”的想象力。

? ? 遍尋家鄉(xiāng)方圓幾十里也難見一座海拔規(guī)模可觀的山峰。那是因為家鄉(xiāng)處于高原到盆地的俯沖地帶，猶如是漲到最高點的潮汐開始急劇跌落，流速不斷緩慢，即將平息下來的那一段，“這一段”若凸出一座高聳入云的大山來，就好比盛夏六月下起了鵝毛大雪一般荒謬。

? ? 家鄉(xiāng)仿佛一個息事寧人的和事佬，將自己擺在了承上啟下的“這一段”，一頭招架著劇烈，接納過來后柔聲安撫，終于讓激流馴服下來。

? ? ? ? 遞減的能量不能驟然消失，從洶涌澎湃到風平浪靜，又怎能做到一蹴而就，上蒼怎可能饋贈予我一個一馬平川的家鄉(xiāng)！

? ? ? 褶褶皺皺的古老家鄉(xiāng)，丘陵起伏，起起落落，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縱使踏破鐵鞋也難以找到一處可以揚鞭策馬的開闊平地。

? ? ? ? 從前，世代繁衍生息在這里的人們，且不說山高水低、糧食薄產(chǎn)，謀生艱難，連找一塊安家的立錐之地也難以克服高低錯落，以他們原始的生產(chǎn)和施工能力，如何蕩平漫山遍野的縱橫溝壑，就算使出渾身解數(shù)，也斷難呈現(xiàn)給世人一個像平原上那些成百千戶人家聚居的村寨。

? ? ? 倘若在夜晚登高遠眺，那閃爍蕩漾的萬家燈火，要么幾朵湊成一簇，要么孤零零一盞離群索居，如繁星綴滿大地，心神恍惚之際，怎不令人幻覺——寧靜的人間，我家鄉(xiāng)的夜景怎不似顛倒過來的茫茫星空。

? ? ? 天上的繁星，它們隔空遙遙相望，亙古以來彼此依存，夜空下的人間燈火，每到夜里倏然點亮，一上一下，閃閃生輝，怎不似各自的倒影。

? ? ? 多少年來，老家鄉(xiāng)村的“九大碗”，“斡旋”在“燈火”之間，迎來送往之時，它冰釋前嫌，消弭了疏遠和隔膜，凝聚了那些燈影里的人們的心。

? ? ? “九大碗”不是川南地域獨特的飲食文化現(xiàn)象，我不能溯源它起于歷史深處的何時，它有頑強的生命力能夠在川南廣大地區(qū)扎根下來，深深刻印在人們的心底里，不因歲月更迭而消亡，不在時代變遷中淡出一代又一代年輕面孔們的視野。

? ? ? 不愿舍棄，是因為這里的人們離家三里也要跋山涉水，尺許寬的土路橫七豎八相連著這些起伏丘陵間的人家。“托生”在此搭幾間茅屋也要費盡心力，仿佛是沒有幾輩子修行也無緣渡來幾戶異姓人家湊成天天見面的鄰居。

? ? 這里偏遠又坎坷，幾乎無人可在這片土地上獨善其身，早年間胼手胝足的百姓過著靠天吃飯的日子，人與人之間只有相互幫襯、接濟和憐惜才能安身立命。

? ? ? ? 在老家人的感受里，家鄉(xiāng)的“九大碗”緊隨著辛酸又溫暖的的往事記憶，當在孤立無援時，是鄰里鄉(xiāng)親助上一臂之力，緊要關頭，遠親不如近鄰，難道不是命中在心坎上。

? ? ? 不與鄉(xiāng)親們交惡，擺下酒宴答謝曾經(jīng)相助過自己的人，難道不是理所應當?shù)氖虑椤?/p>

? ? ? 哪一場“九大碗”無不興師動眾，在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大多數(shù)的農(nóng)家，為了一臺宴席不負自家心意，對得起客人，猶如待鐵樹開花似的，籌備周期短則一年長則三年五載。這么漫長，如此殷勤，傾其所有宴請的對象不限于自家的親戚，招待的更是街坊鄰里的鄉(xiāng)親。

? ? ? ? ? 信步走進川南農(nóng)村的任一個村落，雖然名義上且稱之為村落，出現(xiàn)在眼前的要么三五家，要么十幾戶，再者干脆離群索居獨自成了一“村”

? ? ? 若說這七零八落的幾戶人家湊合在一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地方談不上漢語名詞概念上的“村”，可這些“地方”幾乎都起了一個類似“村”的地名。

? ? ? 不知道哪一年的鄉(xiāng)親給這些有人安家的“地方”命名為“屋基”，屋基”是一個統(tǒng)稱名稱，連綴在地名末尾，譬如“瓦店子屋基”、“牛兒山屋基”、“割草灣屋基”、“喂豬房屋基”、“河沿口屋基”……幾乎都是一些不出彩的地名，如同早年前的百姓為了順當將孩子養(yǎng)大，起了個阿貓阿狗的乳名一樣。

? ? 家鄉(xiāng)這些土里土氣的地名確實彰顯不出有什么文化底蘊，以前的人怎么叫，現(xiàn)在的人還這樣出口，無人設想過要給它如城市里的小區(qū)一樣換一個雅致新穎又富麗堂皇的名號出來。這些土得掉渣的小地名，世代相傳，深深刻印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心中，是?？M繞在他鄉(xiāng)的三更夢里，一生一世都不能淡忘的鄉(xiāng)愁。

? ? ? 若說行政管轄體系中的村一級就是墊底的“基層”，那么“村”還要“凌駕”于那這些“屋基”兩級之上，這二者之間，還設了一個“社”，

? ? ? ? 時光倒流將近四十年前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葉，從那時起再往前追溯二十幾年回到五十年代末。漫漫二十多年里，老家農(nóng)村這個稱之為“社”的前身被喚作“生產(chǎn)隊”。

? ? ? ? 生產(chǎn)隊是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中的一種組織形式，源于農(nóng)業(yè)合作化中構建的農(nóng)村集體經(jīng)濟組織,，是農(nóng)村公社化構建"政社合一"的組織體系，生產(chǎn)隊作為一種組織，具體存在的時間為1958年至1984年。實行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以后隨著人民公社解體，絕大多數(shù)地區(qū)按照生產(chǎn)隊轄域直接過渡到村民小組……”

? ? ? ? 家鄉(xiāng)漸漸老去的人，那些滿頭霜發(fā)的老人們，回首多年前的往事，比昨日剛剛過去的還要清晰，早已不復存在的“生產(chǎn)隊”是深刻在他們一生中，歷久彌新的記憶，是一種不能一筆勾銷，緬懷青春年華那意氣風發(fā)的憑證……

? ? ? ? 川南農(nóng)家的“九大碗”，規(guī)模上了二三十桌才能“襯”出主人的面子， 若是無組織無分工不講秩序怎么能鎮(zhèn)住這么浩蕩的陣勢，看似忙亂，卻井井有條。在老人們的眼里，這一幕似曾相識，依稀重現(xiàn)的是當年大伙兒在“生產(chǎn)隊”集體勞動的場景。

? ? ? ? 正在席位上當座上客猜拳行令的、戴著圍裙比比畫畫的、穿梭在人群中端盆上菜的、正在擦桌子涮碗碟的……這一幫忙忙碌碌的男女老幼，既是客人，忙前忙后也像主人，混雜在熙熙攘攘的一院人群中比東家的遠親近戚還要多。

? ? ? ? 他們即是同一個生產(chǎn)隊的人，或是原生產(chǎn)隊成員們的兒孫晚輩。他們中的年輕人奔波在五湖四海，只要回到鄉(xiāng)里來遇上“生產(chǎn)隊”里某戶人家的紅白喜事，他們都不約而同趕過來幫忙。這是一個模糊身份的場合，窮困潦倒也好，飛黃騰達也罷，只要情愿與大家相聚在一處，即表明默認自己隸屬于這個集體的一分子，只有拋棄高低尊卑，與大家一起齊心協(xié)力盡本分，才不是一個與眾鄉(xiāng)親格格不入的怪物，才合乎回到鄉(xiāng)里來這個返璞歸真的身份，

? ? ? ? 當年的生產(chǎn)隊勞動同工同酬尚有菲薄的“工分”，而出現(xiàn)在鄉(xiāng)親家里的他們是一群沒有薪水的“義工”，他們起早貪黑，有始有終，絕不幫忙幫一個半途而廢。

? ? ? ? 嫁娶、壽辰、喬遷這樣的日子是既定的，事先已經(jīng)周全，需要“生產(chǎn)隊”的相助自始至終不過兩三天，幫忙的人可以從容不迫，而喪事這種意外就另當別論了。

? ? ? ? 生產(chǎn)隊里有人病重不治，死亡是遲早的事，連老天也掐不準發(fā)生在哪一天，一旦降臨，就是一件刻不容緩的緊急事件。

? ? ? 為何川南家鄉(xiāng)的正常死亡事件發(fā)生初始時會迫切到十萬火急的地步去？限于篇幅，文章里不作長篇累牘地敘述，且容作者在以下段落里點到為止——

? ? ? ? 在川南鄉(xiāng)村，十里八鄉(xiāng)的老一輩人的觀念里，“考核”一個為人子女的人是否“達標”，其中一條重要依據(jù)就是這個人不但要有能力盡贍養(yǎng)的義務，而且待到自己去世后要有財力妥善處理好父母的身后事。

? ? ? ? “妥善”一詞內(nèi)容豐富，想在農(nóng)村殯葬事件上做出一篇讓人刮目相看的佳作來，談何容易。

? ? ? ? “人到七十古來稀”，老人們一旦上了年紀，身后事就漸漸演變成了自己的頭等大事，擔憂子女財力不足，焦慮子女不識禮儀，處置不周全……

? ? ? ? ? 在川南城鄉(xiāng)，城里的人去世了，殯儀館舉行一個告別儀式，再送進火化爐，三下五除二就“斷送”了這等人生“大事”，這在農(nóng)村老人們看來，無異于不成體統(tǒng)的“薄葬”，要是自己的兒女也效仿，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 ? ? ? 世上之事，禍福相依，有得必有失，生在城里，火化與“薄葬”是最終宿命，要是陰差陽錯“托生”在鄉(xiāng)下，只要膝下尚有一兒半女，土埋且“厚葬”將是不出意外的結局。

? ? ? ? 川南鄉(xiāng)村的殯葬傳統(tǒng)風俗蹚過歲月長河，沾染了不同年代背景的迷信色彩，呈現(xiàn)給世人一種撲朔迷離的特質(zhì)，沿襲至今，仍在不斷“完善”的繁文縟節(jié)越發(fā)顯得積重難返，不受時代變遷和文明進步的影響而出現(xiàn)變革簡化的端倪。

? ? ? 這些在人們意識中不可省略和怠慢的繁文縟節(jié)和清規(guī)戒律，需要相當不菲一筆開銷才能一絲不茍的“講究”下來。

? ? ? 當?shù)赜羞@樣一類人，儼然是殯葬禮教義不容辭的衛(wèi)道者，人數(shù)不詳，“割據(jù)”成若干撥，處于競爭中各顯神通，平?？瓷先ヅc普通的莊稼漢別無二致，當有一天遇上一戶人家有求于己，當即改頭換面化身為勘墳的風水先生，超度亡魂的道教士，他們的有求必應，使得喪禮就有了“白事”該有的肅穆氣氛，也因他們煞有介事的摻和，讓家鄉(xiāng)民間的喪葬事件變得繁瑣又神秘。

? ? ? ? ? 這些個差事本是不務正業(yè)的“兼職”，可搞副業(yè)的收入遠比“正業(yè)”務農(nóng)來錢來得快來得多，死人是不可避免又經(jīng)常發(fā)生的事，以此為業(yè)者，“生意”源源不斷，一家老小無不豐衣足食……

? ? ? 當有一天有一個人，生命瀕危，家屬要趕在他斷氣前將他迅速轉(zhuǎn)移到設置靈堂的正屋里來，死亡發(fā)生在其它房間都是忌諱的。

? ? ? 他斷氣后，接踵而至的幾件事要緊急妥善：迅速給死者凈身、遺體僵直前更上壽衣、展席停靈、照亮長明燈、請道士誦經(jīng)、開靈做法事……大意不得，耽誤不起，要趕在第一時間處置妥當。

? ? ? ? 除了這幾件事，另外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也疏忽不得——放“落氣炮”

? ? 川南家鄉(xiāng)有一條不成文但婦孺皆知的避諱——千萬不要無事生非在家中燃放成掛的鞭炮。

? ? ? ? 要是在深夜、凌晨、傍晚或是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毫無征兆的時刻，一陣爆竹聲破空傳來，那就意味著一條生命剛剛殞落。

? ? 一呼一吸，順暢而勻稱，無不尋常，卻是生死攸關，健康的人幾乎難以相信這正常的節(jié)律在自己身上一刻也未停息過，可這不會永恒的持續(xù)下去，終有一天會戛然而止。

? ? ? 也許敝鄉(xiāng)質(zhì)樸的人們想不出一個含蓄又肅穆的措辭出來替代這個不吉利的“死”字，家鄉(xiāng)方言的“落氣”或“走了”都是死亡的諱稱。

? ? ? 上氣不接下氣發(fā)生在七尺之軀身上也不過毫厘之差，可我家鄉(xiāng)方言中的一個“落”字，比“一落千丈”還要慘烈，這是從生墜落到死，從此陰陽永隔，無可挽回。

? ? ?

不經(jīng)意間驟起的爆竹聲蒙上的是不祥和死亡的色彩，縱然不信邪，就算是為了避免引起一個敏感的誤會，也不能在家里恣意妄為弄出這種非同一般的動靜來。

? ? ? ? 自古以來，人命關天，殯葬大事，家鄉(xiāng)的風俗容不得敷衍潦草，單靠逝者的家族力量不能周全這一件天大的事，需要鄉(xiāng)親，左鄰右舍及時伸出援手……

? ? ? ? 在老家的鄉(xiāng)村，“左鄰右舍”的涵蓋對象不是狹義到相隔一堵墻，一條路的附近幾戶人家，而是將一個生產(chǎn)隊的幾十戶人家上百口人丁都納進了這個關系范疇里，他們在有些特殊的時刻就像一條藤上的螞蚱似的，

? ? ? ? ? 猝不及防的往往都是無常的變故。自從一個多甲子的歲月前家鄉(xiāng)的人們口耳相傳一個稱謂為“生產(chǎn)隊”的新詞以來，誰能扳著指頭算得清有多少回生產(chǎn)隊齊心互助的力量凝聚與迸發(fā)在鄉(xiāng)親們的葬禮上， 這人世間的哀傷事無論是發(fā)生在夜闌人靜還是晨曦微露，誰也顧不上是嚴寒酷暑中的哪一刻，他們不經(jīng)委派或邀約不請自來，齊刷刷地聚集在門前高高挑著紙幡，誦著經(jīng)文的人家里，難道不是雪中送炭。

? ? ? ? 這樣的事情降臨在川南鄉(xiāng)村的任何一家都無不是一件龐雜的事，看似按部就班，卻又經(jīng)常節(jié)外生枝，需要老人對年輕人的悉心指導，不能在千頭萬緒的纏繞中顧此失彼，錯亂了綱常倫理，這是一件勞師動眾事情，需要投入莫大的精力和財力……

? ? ? ? 作者有必要在此“引薦”出葬禮上一個重要人物——陰陽先生，既敢妄稱“陰陽”，當然是腳踏兩條船，一腳支在陽間，另一腿跨入陰曹，先生黑白二道通吃。這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一場葬禮的進程要推演到何時才能罷休，取決于陰陽先生的“神機妙算”，這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始作俑者。

出殯下葬的時辰是陰陽先生定下來的，他一言九鼎，別說旁人就是死者的直系親屬也容不得微詞非議。

? ? ? 神秘兮兮的“先生”，只見他打開褡褳，先掏出一個羅盤，再翻出一卷顏色泛黃的“天書”，蘸著唾沫慢條斯理攤開這一卷筒子頁麻線裝訂的“天書”，神態(tài)舉止活似鬼魂附體，手和嘴忙得不亦樂乎，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掐指將“天機”信口算來。

? ? ? ? 他若將出殯時辰擇在了次日，那這樁人生大事只需兩天功夫就可以“多快好省”地大功告成，他要是大筆一揮，將安葬日定了個十天半月出頭，那這場葬禮就不可更改的將成為漫長的既成事實。喪家將要備足錢糧，投入大量的精力，遵從古制禮數(shù)，這十天半月里，房間內(nèi)不能清掃，首當其沖的孝子，責任重大，就算被折騰到暈頭轉(zhuǎn)向也是不可動搖的主心骨，他起碼在喪事未畢的期間不能凈身沐浴，不得剃須理發(fā)，倘若要想自己更接近于眾人心中那種虔誠孝賢的形象，將亡親送上墳山前，守靈應通宵達旦，晝不可息，夜不能寐……

? ? ? 喪事對人力物力的消耗，不管是一兩天還是十來天，都遠遠甚于“紅事”。這異于生日壽慶或拜堂成親等，可以順延或取消，一旦降臨，即是一件倉促上陣且非辦不可的事情。

? ? ? ? 斟酌來也是無奈，鄉(xiāng)村里各個“生產(chǎn)隊”農(nóng)戶家中的“九大碗”這么多年來能夠持久不衰，并非是鄉(xiāng)親們有多么熱衷于操辦這件“勞民傷財”的豪舉，而是其中有一條不敢懈怠和放棄的共識，就是為了假以眾人之力迎接這早晚必至，突然襲來的變故，這一件天大的事情，當勢單力薄不能化解必然降臨的不測時，須得未雨綢繆到持之以恒。

? ? ? ? “生產(chǎn)隊”的形態(tài)猶如一個分散的群居部落，當年的施政舉措都可能始料未及“生產(chǎn)隊”這大小適中的轄區(qū)，恰到好處的成員數(shù)量，無意中滿足了壩壩宴”深深扎根于川南鄉(xiāng)村的一項重要條件——要是生產(chǎn)隊的面積過大，“幅員”五六里，一個往返耗時大半天；要是人數(shù)太多，一哄而上幾百上千人……前者遇上突發(fā)狀況可能遠水不能解近渴，后者農(nóng)家的小院子容納不下，東家的財力也承擔不起……

? ? ? ? 除此以外，處于亞熱帶季風性濕潤區(qū)的川南家鄉(xiāng)，老天也為成全每一場盛宴助上了一臂之力。

? ? ? ? 且不說那姹紫嫣紅的季節(jié)，也不提那不冷不熱涼風習習的天氣里，就算是時臨數(shù)九寒冬一年中最冷的時光，我的家鄉(xiāng)也罕見雪花飛舞，身在老家的鄉(xiāng)里人一年到頭度不上幾日天寒地凍的日子。

? ?

那人頭攢動的院子里，人們于頭頂上撐起一頂帳篷，這一片剛好罩住了農(nóng)家院子的篷布，猶如觸手可及的一角蒼穹，任它外邊是傾盆大雨還是驕陽似火，而它庇護下的乾坤 ，容下了人間悲歡，改不了生機勃發(fā)。

? ? ? 天公作美是因為家鄉(xiāng)適宜的氣溫， 反之我眼下棲身的蘇北，每當朔風呼嘯，氣溫一夜陡落到冰點以下，就算是沸湯上桌不消片刻之間就蒙上一層冰霜，如蘇北這樣的凜冽天地里，有幾人能生猛到一逞英豪將酒席“移駕”到滴水成冰的露天戶外去。

? ? ? 蘇北的嚴寒如此漫長，稍有不慎跨越近三個季節(jié)，倘若相似于“九大碗”的壩壩宴能夠在此地興起，豈不成了曠古奇聞。

? ? ? ? ? 興許只有久別重逢時才能驀然察覺故人被歲月侵蝕的刻印，對家鄉(xiāng)的感受豈不亦然。

? ? ? ? 年復一年，每當自遠方跋涉回來，已記不清家鄉(xiāng)的富庶在何時初見端倪，欣慰家鄉(xiāng)終于擺脫貧苦，老老少少逐漸迎來豐衣足食，卻又迷惘它抑制不住地鋪張奢靡。

? ? ? ? 老家人們對操辦酒席的熱情如著魔一般空前高漲，難以理喻這是漸趨富足的必然，還是攀比心理作祟的后果。

? ? ? 疫情三年，仿佛“禁欲”三載，即便是防控力度風聲鶴唳的時期，尚且還有僥幸的“頂風作案”者，當“桎梏”瓦解冰消時，卷土重來時變本加厲怎不緊隨其后。

? ? ? 除了妥協(xié)于根深蒂固的觀念與禮俗，起到更重要推動和激勵作用就是在各個禮尚往來的家庭之間顛來倒去，進進出出的“人情”。

? ? 川南方言里的“人情”，剪不斷，理還亂，在坊間提起來無不是個親熱又沉重的話題。說白了即是四海之內(nèi)的人們“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隨禮”。都說談錢既不親熱也傷感情，但“人情”既談錢也離不開物，無論它怎樣花樣翻新，萬變不離其宗的核心內(nèi)容還是真金白銀。

? ? ? 若說維系感情不可或缺非要以財物作為媒介，難道不值得推崇千里送鵝毛，適可而止？

? ? ? 凡人都要食人間煙火，哪一個又能免俗？倘若硬要從人海中找出一個白璧無瑕，不染世俗的紅塵中人，恐怕比唐三藏西天取經(jīng)還要難上加難。

? ? ? ? ? “人情”仿佛也是一個見風使舵的傀儡，由世人操縱在手里，豈不受有些提前發(fā)家的人因出手闊綽而水漲船高，富人們?nèi)绱怂鶠?，情有可原，若他們不如此，若似錦衣夜行，怎能彰顯出自己的顯赫來。

? ? ? 有人率先作出了榜樣，自然有人跟風看齊，即使是經(jīng)濟實力拮據(jù)，為了面子，也要打腫臉充胖子不甘人后，一來而去，漸成風氣，“人情”終于實現(xiàn)年復一年節(jié)節(jié)高升。

? ? ? “人情”微妙的平衡著人際關系，在川南家鄉(xiāng)，你送我一千元，我回報你的只能多不可少，至少要維持相同金額，要是“侵吞”兩百元還了對方，就算東家大度不計較，也像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飛濺的唾沫星子也能讓你無地自容。

? ? ? 君不見那婚喪嫁娶的“人情”案桌前，東家專門托了一個能寫會算的人穩(wěn)坐在案臺后，一筆一劃認真登記著張三送多少，李四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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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端坐臺案的人因為責任重大，必須是一個心細之人方能勝任。不但要賬目明細一清二楚而且要確保每一張收進來的大鈔如假包換。

? ? ? 有些人連赴宴也姍姍來遲，不由令人揣測是否故意拖延時間或者是為了“賴”人情而不想來，這樣的客人多了自然就在即將開席前掀起收“人情”的高潮。

? ? ? ? 這般洶涌陣勢仿佛是當年的農(nóng)民工大軍在車站廣場人挨人排隊搶火車票，可是只見他坐案登記“人情”的人游刃有余活似一尊千手觀音——既要書寫又要點鈔，還要對來客笑臉相迎，不時給人家敬上香煙和小紅包……自始至終，從不顯得手忙腳亂。

? ? 究竟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糾纏一千年還是難以定論，但可以斷定川 南家鄉(xiāng)歷史悠久的“九大碗”與坐案記“人情”者一脈相連，不存先來后到的爭執(zhí)。

? ? ? 難道不見鄉(xiāng)親們操辦的酒席上， 那伏案于“人情”簿上那張大伙兒熟悉了幾十年的面孔，他從青春少年熬到耄耋老人，曾經(jīng)的一頭黑發(fā)全染白了，他端坐在臺前，依然寶刀未老。

? ? ? ? 歷來都是一邊唱一邊記，這樣的畫面才顯得莊重有禮，才是不可撼動的傳統(tǒng)規(guī)范，殊不知現(xiàn)在的年輕人會不會覺得這是一個需要裁員的“崗位”。

? ? ? 多多少少有些讓人覺得啼笑皆非，時至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鄉(xiāng)親們也不愿想過要緊跟時代步伐利用科技手段來簡化手續(xù)，提高辦事效率——要是擺上一臺驗鈔機或干脆設一個二維碼收款。一可杜絕有人渾水摸魚使贗幣二則拿起手機一掃，豈不事半功倍。

? ? ? 似乎是川南家鄉(xiāng)的人們親手編織了一張“人情”的天羅地網(wǎng)，這張無形的巨網(wǎng)將男女老幼一網(wǎng)打盡?！叭饲椤闭紦?jù)著重要地位和柴米油鹽一道平起平坐緊纏著人們的一生。

? ? ? 姑且不論一個人立于世間要肩扛起多重的擔子，僅僅是由于 一條“人情”的羈絆，也鞭策著家鄉(xiāng)的人們，不敢懈怠和萎靡，容不得玩物喪志，要以畢生的辛勞來化解生命歷程中的無常和變數(shù)。

? ? ? 無人從心里閃過突破羅網(wǎng)的沖動，被束縛其中，久而久之卻悠然自得，一代復一代無窮無盡，刻在生命記憶里無怨無悔，似已天經(jīng)地義。

? ? ? ? 川南家鄉(xiāng)，“人情”就似無息的存款，左手送出，右手迎進，周而復始，原封不動。無論怎樣挖空心思“經(jīng)營”，到頭來一定難以實現(xiàn)“盈利”，“蝕本”的結果是必然的，因為這其中有一筆斷然難以抹平的“虧空”。

? ? ? 收“人情”時，要為送“人情”者奉上一臺豐盛的宴席。操辦盛宴產(chǎn)生的開銷，這是一筆預算在“人情”來往之外的賬單，不能羊毛出在羊身上彼此抵消。

? ? ? “止損”的程度要視東家為人處世的豪爽態(tài)度，宴席越簡單，“虧”得越少，反之，越豐盛，越大方，就虧”得越厲害?？墒茄缦馁|(zhì)量和講究與否，將會直接影響東家的聲譽，若是過于簡單，讓食客們吃得不滿意，客人剛跨出門檻就在心里暗罵，背地里的“討伐”聲說不定將會持續(xù)幾十年不息。

? ? ? 所謂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既要獲得贊譽又不愿破費，在有史以來的“人情”實踐中不成立兩全其美的范例。

? ? ? ? “人情”也有“大人情”和“小人情”之分。自有“人情”往來的歷史演進中，小“人情”者眾，大“人情”者寡。小“人情”的對象泛指于沒有血緣關系的鄰居、點頭之交的故舊及同屬一個“生產(chǎn)隊”的社員家庭，小“人情”雖小，但“人多勢眾”，自二十世紀初葉這些年前后，至少也要“保底”一百元起，區(qū)區(qū)一百元也是錢，“歸攏”齊了也是數(shù)目可觀。

? 但凡攤上“大人情”者都“來頭不小”，因為來頭不小所以物以稀為貴，寥寥可數(shù)也就那么幾個人，別小覷了這幾個人，豈止“以一當十”。

? ? ? ? 其中“以一當十”的身份中最有代表性的當屬翁婿之間那個年輕的當事者，一個女婿半個兒，這個“乘龍快婿”在當日終于派上露臉的機會被“委以重任”。

? ? ? 當岳父大人家里風風光光地擺起了佳肴盛宴，當女婿的仿佛赴的是鴻門宴——要攜以重金才有資格登門，輕則幾千重則數(shù)萬，反正多多益善，上不封頂。

? ? ? 除了禮金之外，家境殷富有能力不吝錢財?shù)?，或?jīng)濟不寬裕又想強撐門面的，還要出錢聘請民間的“演藝”公司到現(xiàn)場來助興。

? ? ? 川南鄉(xiāng)間這些對外宣稱以傳播文化為已任的“公司”，實際上就攏共十幾條人馬湊合的演出班子。這些人雖然看上去潦草，但架不住在臺上載歌載舞顯得個個都“多才多藝”，要讓他們大駕光臨也要許以重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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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年不節(jié)的時日，隨召隨到，也就“打發(fā)”幾千元，要是冬月末、臘月里、春節(jié)期間，行情看漲，人家的身價也跟著倍增，幾乎成了待價而沽的“萬人迷”，酬金過萬也不一定請得動。

? ? ? 當然這“公司”里十幾個人的“人情”免送，卻心安理得與客人們享用著同等待遇，待到開席時，人家對此等場面可謂“久經(jīng)沙場”，既不推讓也不客套，等不及邀請就欣然人座。他們一般在中午散席后開場登臺“獻藝”，剎那間聲光大作，仿佛平地炸響了驚雷，攪得左鄰右舍都雞犬不寧。

? ? ? ? 他們下午表演兩到三小時，晚飯后接著再干兩三個鐘頭，賺了錢財，一干人沒入夜色中揚長而去。

? ? ? ? “盛況”如此鋪張，黑壓壓一片人頭，仿佛“吃大戶”一般。家鄉(xiāng)的“九大碗”無論怎樣權衡利弊，都是一筆賠錢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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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人情”，家鄉(xiāng)的“九大碗”也難以為繼，人們之所以撒播“人情”，是情感生活的需求，是鄉(xiāng)村布衣百姓的生存之道，也許從心理上歸根結底是為了應對突發(fā)的憂患。就譬如家鄉(xiāng)的喪葬事件，就是一件開銷甚巨，動員人力甚眾的極端事情，相對于大多數(shù)剛剛擺脫貧困的農(nóng)家，足以掏空大半家底，能有幾家不感到吃緊。

? ? ? 平日里送出去的“人情”，就在這急需的時候回籠，平時與人無償?shù)南嘀?，也在自己勢單力薄的時候獲得了化解危機的本事和力量。

? ? ? 卻不知幾何時，奢侈揮霍成風、如雪球一般越滾越大的“人情”，成了生活中難以招架的負擔……物極必反，與樸素美好的初衷背道而馳。

? ? ? ? 萬千感慨悠悠歲月的一片良苦用心，我家鄉(xiāng)廣袤而祥和的鄉(xiāng)村，以“人情”表達心意和營造友善的人際關系氛圍托出了“九大碗”的興盛，換來的是鄉(xiāng)親們之間的友善和一片真情扶助的心，惟愿它不在世風熏染下發(fā)生越來越不相稱的嬗變——姿態(tài)畸形，面目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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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

原創(chuàng)文章

江蘇?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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