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紈绔(4)
卓庚拂把視線放到鄭千央身上,唇線上勾,嘩地拋開右袖,提起酒壺,示意周蒙,故意揚聲高呼:“周兄可還吃得下酒?不行了就快回家找乳娘壓壓驚,省得又歌得爛醉如泥,虧我們把你送回去,還又討一場罵!”
鄭千央露兩行碎玉,嘴角溢笑,舉止不甚輕浮,抬手作勢要攔住卓庚拂,“欸,庚拂莫要難為奶娃娃。”
其余人皆笑,周蒙各瞪卓庚拂和鄭千央一眼,又瞇住眼睛,佯作微酲,大手大腳一展,往榻內(nèi)側(cè)再滾,面目拱進榻里,聲音因此迷蒙聽不清切:“今個兒莫要管我,我就宿在怡春院了……”
腳步聲漸近,蓮步挪來,見一傅粉簪花女子,面容妍麗,眉彎秀美,盈盈一剪水,姿態(tài)惹人憐愛,旁邊緊隨著縈春,可知此女正是瓊枝。
跫音裊然,瓊枝款款施禮,聲啟勝過出谷黃鶯,嬌糯柔軟,但少一分甜膩,多一分輕靈,音質(zhì)澄澈干凈:“瓊枝見過世子爺,見過各位公子?!?/p>
“瓊枝可算到了,千央都等急了,瓊枝起舞,縈春奏樂,正好助興?!毙飙傂σ饕鞯卮笫忠粨],徑自倒杯酒,隨意吩咐一聲。
童之琰揪著衣衫整理一番后,后退一步,向鄭千央拱手一禮,“之琰儀容有失,先行告退一步?!?/p>
“唉,又讓之琰給逃了,下次定要叫幾個姑娘來把他栓牢了。”卓庚拂氣極,喟嘆一聲,兀自給自己斟酒解悶,搖晃酒器,酒光瀲滟閃著金。
“也不是今日才認識他,縱使放個天仙兒在他面前,他都穩(wěn)如泰山,一心中意他那圣賢書,他走他的,我們玩我們的!”鄭千央撇嘴,表示不在意,收掉注視在童之琰背影上的目光。
鬧騰一番,吃不盡興,瓊枝翩然點水,伴縈春的音律躍起,左點一足,右勾一臂,裊裊娜娜,風(fēng)情畢泄,旋轉(zhuǎn)之際,裙袂滔起,波推白浪疾卷,清凈處,恍若瀟湘妃子綽約多姿,一舉一動,香霧噴襲,勾人魂魄。
“千央,你屋子里那丫頭用的可還爽利?瓊枝可養(yǎng)在怡春院里也有些年頭了,是不是該討些彩頭不是?”卓庚拂的眼光凝結(jié)在瓊枝身上,不懷好意沸騰著,咕嚕咕嚕向外飛濺,盡數(shù)躍出眼眶。
瓊枝面容登時一白,“撲通”一聲直直跪倒,縈春怔住,挑琴的動作微滯,旁觀這場面,咽下想要說的話,多看瓊枝一眼,音舞俱絕。
場面氣氛瞬變,縈春俯身不敢多言,當(dāng)年確實是鄭千央遇上瓊枝賣身葬父,這穆陵王府的門兒也確實是難進,可瓊枝卻被頑劣的鄭千央伙同周蒙賣入怡春院,就算瓊枝的身份被穆陵王府知道也是無濟于事,瓊枝這進過青樓的身子再進入王府,日子只會更難過,索性就留在怡春院了。
礙于瓊枝的身份太過特殊,鴇娘特意安排她專門侍奉鄭千央和周蒙,但凡鄭千央和周蒙聽曲吃酒,瓊枝必定出場服侍,差不多是鄭千央和周蒙養(yǎng)在怡春院的美娥了。
鄭千央抬眼看卓庚拂,卓庚拂笑笑,再不言語。
鄭千央隱去眼底的笑意,甩開酒觥,磕倒在幾案上,酒液攤開,遠遠泄開,不停向前蔓延。
“酒澀,難以入口,風(fēng)塵之中的酒水偶爾嘗嘗便罷了,這登不了大雅之堂的酒要肖想穆陵王府,且不說我爹同不同意,就是真帶進了王府也遭人恥笑,雅致的東西自然配雅致,不入流的東西也只能不入流,最好看清自己的身份再想別的吧!”鄭千央扇了扇眼睫,伸手撥開酒觥,酒液已剩無幾。
“千央這話便不對了,瓊枝分明是你和阿蒙帶進來的,阿蒙不愿與千央爭,瓊枝自然就是千央的人了?!毙飙倰咭谎酃虻氐沫傊?,瓊枝的臉上血色盡失,好像一朵將要凋零的白花,搖搖欲墜,顫巍巍地攀在花枝,徐瓊輕輕皺住眉頭,不悅地反駁鄭千央。
挑事兒的卓庚拂還要說什么,被徐瓊一眼瞪回去,卓庚拂自知逾矩,摸了摸鼻頭訕笑。
“誰想討回去便討去好了,且不說怨不怨我?guī)M怡春院,一臉的不情愿看了就掃興,庚拂既是看中她,她能取悅庚拂的話,倒也是她的價值,贈了庚拂也無不可!”鄭千央不耐地蹙眉,揮了揮衣袖,紈绔做派盡然展露無疑。
瓊枝壓低腦袋,視線死死鎖住氍毹上鉤織的花紋圖形,眼光順著紋路畫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泛紅,姣好的容顏失了顏色,灰白不沾一點別樣斑斕,袖筒里的纖纖玉手捽住衣襟不放,渾身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