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高高的懸崖上，巖石裸露著，貧瘠得幾乎寸草不生。一株山茶卻從巖石縫中，冒了出來。

經(jīng)過兩百多年的風(fēng)吹日曬雨淋，小山茶漸漸修煉出神識(shí)，雖不能幻化成形，倒也能夠用神識(shí)和萬物靈長對話的地步了。

山中歲月冷清，杳無人跡。飛鳥從空中略過，不做停留。

能和小山茶說話的，唯有崖頂那塊巖石。巖石活了兩萬歲，已到了孱弱蒼老的晚年。大半時(shí)間陷入沉睡。偶爾醒來，小山茶便纏著他，講講人間的事。

巖石年輕時(shí)也曾修成人形，在人間游歷。人間，那是一個(gè)與山中完全不同的世界。有兜售小玩意的集市、聽?wèi)蚝炔栲竟献拥牟桊^、美人云集的青樓、江南園林、荒涼大漠、巍峨殿宇。

人間是熱鬧的，有趣的。她相信自己，終有一天，也會(huì)修成人形，到人間去闖蕩。

“石頭爺爺，石頭爺爺，上次你說人間有各種好玩的，那你為什么又回到這里呢？這里這么冷清，除了日升日落，云來云往，什么都沒有?！?/p>

“哈哈哈，孩子，等你經(jīng)歷過，就會(huì)明白，每天看著日升日落，云來云往，就這樣度過余生已是最好?！笔^爺爺乜斜著雙眼，懶洋洋地曬著日光。

“唔，是嗎？”小山茶的語氣里充滿了懷疑。

雖然石頭爺爺如此說，但人間，她勢在必行。

時(shí)光倏忽而過，小山茶三百歲了，妖力日益充裕?；ㄩ_后的香氣也越來越濃郁。

某個(gè)風(fēng)和日麗的早晨，睡得半夢半醒的小山茶，聽到漸行漸近的腳步聲。她迷瞪瞪地睜開眼，頓時(shí)嚇醒了。

一只肥壯兇蠻的山豬精，循著她的香氣，漸漸逼近。

對于山豬精這類低級妖獸來說，還未修煉成形無法動(dòng)彈，但是擁有妖力的山茶，是絕佳的果腹之物。

“咳咳，石頭爺爺，快醒醒?！笔^爺爺雖然老是老，但只要他醒著，基本沒有什么妖獸敢靠近。畢竟一只萬年老妖也不是好惹的。

只是，石頭爺爺一旦睡著，也不是那么容易叫醒的。

“石頭爺爺，你可愛的小山茶要被山豬精吃了，你，你，你還睡啥睡啊？！”小山茶急得說話都發(fā)抖了。

山豬精露出獠牙，步步緊逼，距離小山茶只有三寸之遙。

小山茶心里哀嚎一聲：這么多年了，難道她經(jīng)受住了大風(fēng)、大雨、大旱，躲過了所有的天災(zāi)，卻躲不過被一只野山豬給拱了的命運(yùn)？

“山豬大哥，您，您別沖動(dòng)。您是吃慣了肉的，可，可我不是肉啊。我是一株山茶！不符合您胃口的！”

山豬精目露兇光，盯著小山茶，垂涎欲滴。距離慢慢拉近到兩寸、一寸。

“山豬大哥，您看我這瘦胳膊瘦腿的。要不，您再等個(gè)幾年，等我養(yǎng)肥點(diǎn)再吃怎樣？”

山豬精對小山茶的請求置若罔聞。張開嘴巴，一股惡臭沖著小山茶迎面而去。

尖銳的獠牙，猶如一把利刃，狠狠扎進(jìn)小山茶的身體里，生生啃斷了她的枝葉，卷進(jìn)嘴里咀嚼。

“?。　毙∩讲璩酝吹睾艉??！澳銈€(gè)死肥豬，有本事就把我整個(gè)吃掉。不然總有一天我會(huì)把你變成烤山豬?！?/p>

山豬精沒有理會(huì)，徑自咬住小山茶的主干，企圖連根拔起。

小山茶以為自己就要一命嗚呼了。然而意外，發(fā)生了。

一只渾身潔白的鹿妖狠狠撞開了山豬精。由于山豬精全無防備，被鹿角頂中腹部，鮮血頓時(shí)涌了出來。

鹿妖把小山茶護(hù)在身后，渾身緊繃，戒備地看著山豬精。

山豬精踉蹌得站立起來，憤恨地瞪了一眼鹿妖，悻悻地掉頭離開。

鹿妖轉(zhuǎn)過身來，一雙幽深黑眸，映出只剩下幾根樹枝的小山茶，“你還好嗎？”

我這樣能好嗎？小山茶在失去意識(shí)前，想著這鹿妖，有點(diǎn)傻。

02

小山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即使意識(shí)混沌，也能感覺到周身被巨大的疼痛裹挾。她身上所有的枝葉和花朵，幾乎都被山豬精啃食殆盡。元?dú)獯髠?/p>

然而疼痛并沒有持續(xù)很久。似乎有什么清涼的東西，敷在它的傷口上?；鹄崩钡奶弁锤校畷r(shí)間消減大半。

她醒來時(shí)，對上一雙烏溜溜的黑眸。鹿妖的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眼睛里盛滿了笑意，“小山茶，你終于醒啦?！?/p>

鹿妖，名為見深。心血來潮，登頂看日出，好巧不巧碰上了小山茶遇襲。

她昏迷這段時(shí)間，見深每日奔波三百里，為她取來漓泉之水。相傳漓泉曾有仙人修行，經(jīng)年累月沾染了仙氣，是山間百獸療傷與增進(jìn)修為的圣藥。

每日靠泉水滋養(yǎng)，三月后，小山茶基本恢復(fù)了七八成。精神抖擻地，謀劃著要復(fù)仇。

“總有一日要將它變成烤山豬。哦，對了，等我去到人界，天天去酒樓，每頓吃十只八只烤山豬！”

聽著她氣鼓鼓的語氣，見深覺得甚是有趣。“為什么要去人界吃烤山豬？”

“石頭爺爺說了，人間烹飪有二十八法，煎，炒，烹，炸，煮，嗯，還有什么熬，什么燉，反正有好多種做法呢。山豬要換著花樣吃，才不會(huì)膩啊?！?/p>

看來，山豬的命運(yùn)堪憂啊。

“還有，還有，除了吃的，人間還有各色美人可看啊。江南的美人柔美，塞北的美人爽利，青樓美人嫵媚，閨閣女子溫婉。看看絕色容顏，摸摸美人小手，多享受啊……”

好好一個(gè)姑娘家家，怎么聽著像個(gè)登徒子？見深笑道，“如此說來，人間倒也算有趣?！?/p>

“誒？你能跑能跳，竟未去人間玩過嗎?”

“我幼年時(shí)，曾被獵人射傷，差點(diǎn)殞命。因此覺得人甚是可怕，對于人間也并無興趣?！?/p>

“妖有好妖壞妖，人自然也有好人壞人的。”小山茶講起道理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見深輕笑一聲，“那也是。我雖比你年長百歲，卻還沒有你看得通透?！?/p>

這四百年來，見深一直生活在叢林深處，每日除了睡覺、修煉、覓食、逃離被覓食，似乎并沒有什么想要實(shí)現(xiàn)的愿望。一日過一日，死水一般。

小山茶身上那種熱烈與蓬勃，像是朗朗晴空中的那輪日頭，明亮而耀眼。

而他只是生活在陰暗叢林中的一只白鹿，他活過的四百年，竟也一片空白。

見深低頭沉思片刻，囁嚅著問，“你去人間，可否帶上我？”

沒想到他活了四百年，竟是個(gè)未見過世面的可憐妖啊。小山茶暗暗地想。心中油然升起一種使命感，激動(dòng)得每一條樹枝都熱血沸騰。

“當(dāng)然可以啦。等我們都修煉成人形，結(jié)伴同行，逍遙人間！”

03

為著這共同的目標(biāo)，一株山茶、一只白鹿，開始勤奮而清苦的修煉。

鹿妖見深悟性極高，妖力與日俱增，比小山茶精進(jìn)的速度要快得多。

小山茶總氣不過，“太不公平了，妖比妖，氣死妖?！?/p>

鹿妖訕訕地笑。安慰似的伸出鹿角，輕觸小山茶潔白的花瓣。

細(xì)微的力道，癢癢的，小山茶被逗得咯咯直笑。

潔白如玉的山茶花，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曳。層層疊疊的花瓣，包裹著鵝黃花蕊，濃香四溢，美好得如同夢境。

見深看著小山茶，心底軟得一塌糊涂。

為了幫她加快修煉進(jìn)程，見深每隔幾日便去取漓泉水。

就這樣百年時(shí)光，倏忽而逝。小山茶已躥升至三丈高，而且修煉出自由伸展身體的能力。

好幾次，她頑劣心起，伸出長長的樹枝，趁見深睡熟，撓撓他的鹿角。

他抬起手，揮了揮，好似在趕走什么小飛蟲。翻了個(gè)身，繼續(xù)夢周公去了。

小山茶趁他睡熟，又伸出樹枝，撓撓他的耳朵。

他猛地睜開眼，抬起手，似乎打算給那只煩人的“飛蟲”狠狠一擊。見著頭上的山茶枝，一愣。繼而露出無奈的眼神。

他把懸在頭上的山茶枝壓下來，放到懷里。又閉上眼睛補(bǔ)眠。

小山茶渾身僵住了。好似有股熱氣從心底里冒出來，渾身有點(diǎn)發(fā)燙。

可能是陽光太毒辣了，她想。

她彎下腰，碩大的樹冠擋住了東邊的陽光。

樹蔭下，白色鹿妖沉沉睡著，好似遺落在山間的神祇。

04

某日，見深取水回來途中，忽然聽到草叢中傳來奇怪的聲音。走進(jìn)一看，山豬精正騎在另一只山豬精的身上。下面那只正痛苦呻吟著。

這山豬精又在作惡？！見深一對鹿角頂過去，山豬精跌落在地，身上立馬多了兩個(gè)血洞。

見深自以為見義勇為，而“被救”的那只山豬精似乎并不這樣認(rèn)為。

兩只山豬精同樣恨恨地盯住見深，右前爪刨地，來勢洶洶向見深猛撲過去。

見深沒有戀戰(zhàn)，轉(zhuǎn)身朝山頂跑去。一對二，他有信心能贏。只不過，引它們上山，讓小山茶自己動(dòng)手，她肯定開心。

小山茶遠(yuǎn)遠(yuǎn)就看到見深飛奔而來，身后兩只山豬精窮追不舍。定睛一看，右邊不正是當(dāng)初差點(diǎn)把她吃了的那只嗎？！

她催動(dòng)妖力，兩丈長的樹枝不斷延伸，凌空飛越而去。兩只山豬精、八條腿，同時(shí)被山茶枝纏住。

見深找來一堆干樹枝，壘起來，生了火。兩只山豬精被懸掛在火焰之上?？镜绵秽恢苯?。

其實(shí)小山茶也沒想要它們的命，火焰距離它們還有三尺呢。吊了兩個(gè)時(shí)辰，兩只山豬精不停討?zhàn)?，小山茶便放它們走了?/p>

“唔，其實(shí)我不太明白，為什么我救了那只山豬精，她卻反過來對付我呢？是我做錯(cuò)了嗎？”見深一臉問號(hào)。

小山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石頭爺爺，你知道為什么嗎？”

石頭爺爺在心底一通腹誹，你壞了人家的床事，沒被打死已經(jīng)是萬幸了。只是怎么解釋才比較優(yōu)雅呢，“嗯，這個(gè)，那個(gè)……”

“看來石頭爺爺也不懂，哎?！毙∩讲韬V定地下結(jié)論。

見深頗為認(rèn)可地點(diǎn)點(diǎn)頭。

石頭爺爺：。。。

05

山中歲月，如靜水流深?；秀遍g，百年過去了。

某日清晨，小山茶醒來，不見見深。還以為他去漓泉取水了。然而天黑了，依然不見他回來。

突然間天色大變。本是夜空郎朗，明月高掛，眨眼間烏云席卷而來，天上連續(xù)降下三道落雷。位置就在東面三百里外。

難道是？小山茶心中驟然一緊。

每一只妖，修煉到一定程度，必然要遭受三道天雷，如果僥幸能夠活下來，便擁有了修煉成人的能力。

然而，雷劫之下，灰飛煙滅的，也不在少數(shù)。

見深應(yīng)是怕她擔(dān)心，偷偷跑到遠(yuǎn)處。獨(dú)自承受雷劫的痛楚，還有生死未卜的恐懼。

落雷之后的第二天，見深沒有回來。

小山茶從白天罵到黑夜，“見深，你這個(gè)混蛋，偷偷歷什么劫啊。也不曉得跟我說一聲。不抽你兩下，你還以為我這么多樹枝白長的啊……”

第三天，見深沒有回來。小山茶念念叨叨，“還不回來，你咋還不回來。慢死了！四條腿是長來干嘛的……”

第四天，小山茶不說話了。有眼淚從花蕊中長出來。四百八十朵花，四百八十滴淚。晶瑩剔透。

第五天，小山茶呆呆地望著天空云來云往。心中一片空茫。曾經(jīng)說要游玩人間的誓言，好像已經(jīng)沒有那么重要了。

就這樣失魂落魄過了三年。每日睡醒就發(fā)呆，困了繼續(xù)睡。

某天，小山茶睡到夕陽即將落山才醒來。睜開眼，發(fā)現(xiàn)崖邊站著一位白衣少年。

長身玉立，崖底吹來的風(fēng)，揚(yáng)起他的如雪長發(fā)。夕陽映射在他墨色雙瞳上。好似下凡的神仙。

“小山茶，怎么睡那么久，變懶豬么？”“神仙”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六月的晚風(fēng)。

他伸出手，指尖輕觸山茶花瓣。

癢癢的，熟悉的感覺。小山茶有一種想哭的沖動(dòng)，又硬生生忍住了。

“你才是豬，你是最笨的豬！”小山茶一聲怒吼，震得路過的飛鳥，差點(diǎn)從空中掉落。

小山茶伸出一根樹枝，本想抽他一下，以報(bào)這三年來日日擔(dān)憂之仇。想想又舍不得。啪地一聲，重重落在見深腳邊?！罢f，怎么這么久才回來?！?/p>

見深挨著小山茶坐下，聲音低沉，緩緩說起他離開她之后的事情。

承受了三道天雷之后，沒死就算是成功渡劫了。只是他受了重傷，全身筋骨幾乎被震碎，昏迷了很久。

“我被困在夢境中，走不出來。后來好像聽到你在罵我，然后我就醒了。”

“……”

還有，我在夢里看到你哭了。見深在心底加了一句話，卻沒說出口。

“醒來后，又花了整整三年時(shí)間，筋骨才愈合?！币娚钪v得云淡風(fēng)輕，隱去了背后的艱辛。

為了快點(diǎn)愈合，早日回到小山茶的身邊，他每日強(qiáng)忍著疼痛，扶著墻壁練習(xí)走路。每走一步都如同萬蟻蝕骨。然而，他咬著牙，熬過來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日以繼夜，終于回到這里。

熟悉的山茶花香，縈繞耳鼻。此心安處，便是歸途。

良久，耳邊傳來小山茶的聲音：“歡迎回家?！?/p>

06

日子又恢復(fù)到從前。每日修煉結(jié)束，夕陽正慢慢西沉。

以前，她自己看日落西山，覺得無趣透頂。直到現(xiàn)在，因著見深陪著她，她才看出了層云盡染，千變?nèi)f化的美。

“不知道在人間看日落，又是怎樣的景致？”小山茶喃喃說道。

“待你修成人形，我們一起去賞人間日落。對了，還有吃遍人間美食，看遍天下美人?！毙∩讲璧脑竿?，他都記著。

小山茶輕輕應(yīng)道，“好啊。 ”說罷，又靜靜地凝望著日落。

“小山茶，你怎么了？”見深察覺出異常。往日里說起人間，小山茶總是興致盎然，今日卻異常冷靜。

“我，我口渴了?！毙∩讲栲洁斓?。

見深笑道，“小饞貓，昨日不是喝了么？”

“昨日喝了，今天不是沒喝么?！毙∩讲枥碇睔鈮?。

“好好好，小山茶想喝，自然是要去取的?！币娚罨鼢缏?，眨眼間已奔走百丈遠(yuǎn)。

小山茶凝望著見深遠(yuǎn)去的背影，喃喃道，“保重。”

時(shí)至今日，她才真正體會(huì)到，歷劫前的他，是什么樣的心情。

三道天雷之后，是修煉成人，還是灰飛煙滅，或許只有神知道。

可她不知道。因?yàn)椴恢?，所以害怕。不是怕自己從此湮滅于世，而是怕見深為了她哭泣，可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無法寬慰他。無法擁抱他。無法在下一個(gè)天亮，在他身旁醒來。

見深跑出百里遠(yuǎn)。天色剛剛還是晴空萬里，眨眼間烏云從四面八方聚合而來。伴隨著轟隆滾雷聲。

這景象如此熟悉，他心里驀地一沉。不好！小山茶！

他撒腿往回奔。用盡全身妖力。好似山野荒草中一陣急速刮過的風(fēng)。饒是如此，也追不上天邊那三道飛流直下的落雷。

“小山茶……”他心神俱裂。

三丈高的山茶樹，被天雷從正中劈開。一顆耀眼的球體，從劈開的山茶樹中，緩緩升起，又漸漸分化成兩個(gè)小球體。

見深催動(dòng)十成妖力，才堪堪將兩團(tuán)光球，收攏起來。那是小山茶被割裂成兩半的妖魂。

“小山茶……小山茶……”任憑見深如何呼喚，妖魂也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妖魂分裂，她現(xiàn)在已無意識(shí)。你只能等兩者合而為一，她才會(huì)醒來?！笔^爺爺?shù)穆曇?，聽著比平時(shí)更蒼老了。

“要多久？”

“五百年吧。”

“有什么辦法可以更快讓她醒來？”

石頭爺爺沉思良久，“傳言，皇家有一盞聚魂燈?？山o病弱者用，以延長性命。也可聚合妖魂。時(shí)間不好說，也許三五日，也許三五年?！?/p>

見深把收攏了小山茶妖魂的光球，放在山茶樹縫中。又拜托石頭爺爺多加照看。妖魂不能離開本體，否則本體就會(huì)腐爛。

07

他只身去了人間。隱身在皇宮中各處搜尋。兩名宮女的談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聽說了嗎，公主又病重了，今早皇上召集了所有的御醫(yī)，也不知道現(xiàn)在情況如何了?！?/p>

“不是說聚魂燈能救命嗎？”

“要是沒有聚魂燈，公主十歲那年就撐不過去了。不過聽說聚魂燈只能安魂，不能去除病根呢……”宮女漸行漸遠(yuǎn)。

深夜時(shí)分。公主寢殿的門前和窗下，護(hù)衛(wèi)森嚴(yán)。

見深隱身，穿墻進(jìn)入寢殿。

一位少女，在粉紅紗帳中，閉目睡著。聚魂燈放在她床邊的木桌上。見深提起了那盞燈，準(zhǔn)備收入袖中。

“何人偷我聚魂燈？”公主掀開紗帳，露出蒼白的臉。她的眼中只看到聚魂燈正懸空著，卻看不到隱身的見深。但直覺告訴她，那里站著一個(gè)人。

見深猶豫片刻，撤掉了隱身術(shù)。

白衣少年提著燈，燈光映襯得那容顏，更是出塵俊朗，一雙黑眸定睛看著她，好似一汪清泉。她活了十六年，從未見過這般神仙似的男子。

公主輕咳一聲，收回那點(diǎn)旖旎心思?！澳?，是妖怪嗎？”

“嗯”見深點(diǎn)點(diǎn)頭。

“你要燈做什么？”

“救一位朋友。”

“不問自取，似乎不太好吧?！惫髡Z氣雖柔弱，但身為皇室中人的威儀顯露于話語間。

“我，我可以跟你借嗎？”見深低下頭，手足無措。

“你也知道，聚魂燈對我的性命很重要，你拿什么跟我借呢？”

見深皺著眉，思索良久，似乎并沒有什么貴重的物事，能夠作為交換。

公主看他一臉為難的樣子，笑了，“燈可以借你?！?/p>

見深的雙眸亮起。

“不過，你得陪著我，直到我……呼吸停止那一刻?！?/p>

見深的雙眸又暗了。

“我沒幾個(gè)月可活了。你是妖怪，可以活千千萬萬年的。幾個(gè)月對你來說，也就是人生中一眨眼的事?！彼难劾镉衅蚯?。

“好?！币娚畎欀迹K究還是答應(yīng)了。

他帶著聚魂燈回到崖頂。把分成兩半的妖魂放進(jìn)燈內(nèi)。

“小山茶，你要快點(diǎn)好起來。我們說好一起闖蕩人間的。我還等著你帶我，天天去吃山豬肉。去看天南海北的美人兒呢?！?/p>

夕陽西斜，倦鳥歸巢。眼前是熟悉的風(fēng)景，耳畔卻沒有習(xí)以為常的笑語。

08

“公主身體越發(fā)見好了。”

“是啊，新來的大夫醫(yī)術(shù)很是高明呢?！?/p>

“不單醫(yī)術(shù)好，人也長得很俊呢?！睂m女們羞赧地看著湖邊那頎長的背影。

見深在宮中的身份是，公主的專屬醫(yī)官。自從他進(jìn)宮之后，公主的身體似乎日漸好轉(zhuǎn)。以前整日在房中昏昏欲睡，現(xiàn)在已是可以出門走動(dòng)了。

公主抓起一把魚糧，拋到湖面上。錦鯉扭動(dòng)著肥碩身軀，嘴巴一張一合，“見深，快看。它們好貪吃啊?！?/p>

見深聞言，收回凝望著遠(yuǎn)方的眼神，點(diǎn)頭答道，“嗯”。

公主聽著他敷衍的回答。扭過頭，又見他心不在焉。突然沒了喂魚的心情。

她懨懨地走回寢殿。見深跟在她身后。

“見深，雖然你日日在我身旁，可我總覺得，你日日都想離開?！?/p>

見深一愣，篤定說道，“既然答應(yīng)你，陪你到最后一刻，我便不會(huì)食言?！?/p>

公主黯淡的眼中，頓時(shí)有了光芒。嘴角揚(yáng)起一絲弧度。

她生來便有心疾。曾有法師向她的父皇進(jìn)言，她體虛容易招來陰邪，導(dǎo)致魂魄不穩(wěn)。聚魂燈，能夠安定魂魄，邪靈不侵。

只可惜，聚魂燈無法醫(yī)治心疾。從她記事起，便知道自己活不長久。纏綿病榻多年，她對“活著”本無執(zhí)著。

直到那一晚，白衣少年提著燈，站在她床頭。從那一刻起，她對“活著”這件事，生出前所有為的渴望。

“活著”的執(zhí)念，也像無形的繩索，把少年緊縛在她身邊。盡管他的心思不在她身上，但是沒關(guān)系，來日方長，她會(huì)想辦法，讓他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09

不知不覺，見深已經(jīng)陪在公主身邊半年之久了。

公主的身體時(shí)好時(shí)壞。心疾發(fā)作時(shí)，絞痛難當(dāng)，只能終日臥榻。見深守在她的床前，她握著他的手，因著掌心的溫度，她才有了一次又一次，強(qiáng)撐著活下去的意念。

有時(shí)身體稍好些，她便想著去御花園走走。

一場雨水過后，人間草木煥發(fā)綠意。御花園里的山茶花，競相開放?；ㄉ制G麗，雪白、鵝黃、粉紅、大紅。

公主著一身曳地綠紗裙，抬手摘了一朵白色山茶花，別在鬢邊，一雙杏眼羞怯地看著見深，試探問道，“好看嗎？”

見深的目光落在白色山茶花上，嘴邊露出一絲極小的笑意，“好看?！?/p>

公主害羞地低下頭，蒼白的臉頰，爬上一朵紅暈。竟比這園中任何一朵花都更嬌艷。

隱身的小山茶，遠(yuǎn)遠(yuǎn)看著公主和見深。眼底彌漫著哀傷。

是的，小山茶分裂的妖魂已經(jīng)重新聚合，而且修煉成人。她現(xiàn)在的外形，和人間的十六歲少女并無二致。而且，那出塵絕艷的容貌，饒是公主也要遜色幾分。

她醒過來之后，石頭爺爺告訴她，見深去了人間，有事要辦。

她興沖沖跑來找他，卻目睹他和公主，幾乎日夜相守在一起。

一開始，她很氣憤。很想站出來罵他：為什么背棄和她一起游歷人間的諾言？為什么才半年時(shí)間，他的心意全變了？為什么不等她醒來？為什么，為什么愛上那個(gè)女子？

后來冷靜下來，仔細(xì)想想，見深其實(shí)從未說過喜歡自己。她有什么立場去指責(zé)他呢？她是他什么人呢？

承了他救命之情的朋友而已。百年前，若不是他從山豬精口中將她救下，她早已消失不見。妖魂分離，如果不是他找來聚魂燈，她不可能這么快修成人形。

她欠了他那么大的恩情，她有什么資格去指責(zé)他？

公主那樣的女子，柔柔弱弱，我見猶憐，大約全天下的男子見了，都會(huì)捧在手心里吧。

子夜時(shí)分，小山茶從窗外翻身進(jìn)入公主寢殿，透過紗帳，望著那巴掌大的小臉。因?yàn)樾募驳木壒剩骱粑惶槙?，朱唇微張，配合鼻子一吸一呼?/p>

多么脆弱的生命。這樣的病體，又能陪伴見深多少年呢。

公主睡得很不踏實(shí)，總感覺到一道目光注視著她。她張開眼，看到床邊一道模糊的身影?！皝砣恕彼牒笆绦l(wèi)進(jìn)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失了聲音，身體也無法動(dòng)彈。

小山茶把手掌置于公主的心臟之上，望著公主驚恐的眼神，惡作劇心起，沉著臉道，“聽聞人類的心臟甚是美味，今天便取來試試。”

公主杏眼圓睜，驚恐、絕望、乞求，各種情緒從眼中涌出。

小山茶邪魅一笑，妖力源源不斷從掌心傳入公主的心臟。一半的妖力，兩百多年的修為，換她一顆健全的心臟。小山茶忍不住嘲笑自己，這五百年多年來，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竟如此偉大。

一盞茶的功夫，小山茶紅潤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而公主沒有血色的臉，卻透出健康的紅暈。

小山茶跌坐在公主床邊，良久，雙手撐著床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耙娚顚ξ矣芯让鳎@恩，我就還在你身上了。”

她轉(zhuǎn)身離開，又想起什么似的，回過頭來，惡聲惡氣地說，“你要是待他不好，小心我真回來取你心臟。”說罷穿墻離開。

公主坐起身來，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顆心臟跳動(dòng)著，前所未有的強(qiáng)健有力。

房間里彌漫著山茶花香。她望著那女妖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地低下眼簾。

10

公主的身體是真正好了。

皇上龍心大悅，放出消息，要宴請四海十六國適齡男子，進(jìn)行文武比試，勝出的人將成為公主的駙馬。

公主眼角余光掃了一眼見深。他的臉上平靜無波，好似公主選婿一事，與他全無相干。

公主緊了緊手帕，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某種決心。

是夜，見深回到房中。赫然見到公主正坐在他的床邊，透明的薄紗勾勒出玲瓏身段。耳邊別著一朵白山茶，暗暗散發(fā)著幽香。

公主緊張有些微微發(fā)抖。身為公主，屈尊去做誘惑男子，實(shí)在是羞人。

但她別無他法。半年了，見深與她朝夕相伴，但他的心遺落在別處。應(yīng)該就是醫(yī)好她心疾的那位女妖。

照理說，女妖救了她，于她有救命之情。她的良心告訴她，應(yīng)該把一切告訴見深，讓他去找那女妖。

但她的私心不允許。她喜歡見深，從他提著燈站在她床頭的那一刻，就喜歡他。

這么多年來，她無欲無求，現(xiàn)在她想要的，只是一個(gè)見深而已。

可是，見深靜靜地望著她，眼神猶如一汪死水，沒有任何波動(dòng)。

公主咬咬牙，站起身來，抬起手來整理鬢邊的山茶花。

見深眸中果然有一絲動(dòng)容。她款款走近見深，張開雙臂，擁抱住他。

山茶花的幽香，讓他產(chǎn)生一瞬間的恍惚：小山茶變成了眼前的少女。

不過他很快清醒過來。他推開公主，抱歉地看著她的眼睛，“對不起。”轉(zhuǎn)身想要離開。

“見深……”公主眼中滑下一行淚?！澳阒溃业男募矠槭裁赐蝗缓昧藛?？”

11

見深連夜飛奔回崖頂。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原來小山茶的妖魂已經(jīng)修復(fù)好了，原來她已經(jīng)修煉成人了，該死的，她還渡了一半修為給別人，還自作主張把他讓給了別人！

但是，當(dāng)他回到崖頂，等待他的，只有清冷的夜風(fēng)。

“她走了。出去尋你，不知為何，失了一半妖力。昏昏沉沉睡了十天，醒來說要游歷人間去?！笔^爺爺深深嘆了一口氣。

最終，他們還是各自在人間游歷。

見深花了一千年的時(shí)間，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他見過巨鯨躍出海面，見過大風(fēng)席卷了整片荒漠，見過滄海變成桑田，卻從未見過小山茶。

人間那么廣闊，一只幻化成人的妖，踏足人間，就像是一滴水匯入大海。在大海中尋找一滴水，應(yīng)是要花費(fèi)上千千萬萬年的事。不過沒關(guān)系，他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到重逢的那天。

原本他打算搭船，去海的另一邊找找。卻因一個(gè)人，改變了主意。

那天他在山匪手中，救下一位衣著華貴、舉止不凡的老人。老人年輕時(shí)四海為家，足跡踏遍三山六海。遲暮之年，卻收了心，只想回家鄉(xiāng)種種花，養(yǎng)養(yǎng)草。

見深問他，“既然一心想要出走，卻又為何想要回去？”

老人說，“落葉歸根，倦鳥歸巢。人這輩子，有無數(shù)的去處，卻只有一個(gè)歸途?！?/p>

12

小山茶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獨(dú)自一人，在人間游蕩了多少年。

人間的國度，幾易其主，繁榮的城鎮(zhèn)被鄰國入侵，鱗次櫛比的房屋在戰(zhàn)火中燃燒殆盡。沒過幾年，廢墟之上，又建起另一座城鎮(zhèn)，人們再一次恢復(fù)正常的生活：娶妻、生子、種糧、收成、到集市上買賣、閑來去茶館看戲喝茶。

山中草木，一歲一枯榮。一個(gè)國家的覆滅和興起，竟然和草木榮枯，并沒什么兩樣。

她漸漸明白，石頭爺爺很多很多年說過的，在山里靜靜地看著日升日落，云來云往，已是極好的人生。

她回到崖頂，正是夕陽西沉之時(shí)。天邊的云彩酡紅如醉。飛鳥三三兩兩，掠過半空。

崖頂竟然多了一座木屋。庭前種了各種花草，看得出來有人精心養(yǎng)護(hù)，每一株都精神飽滿。

吱呀一聲，白衣男子推門而出。夕陽斜照著他恍若神祇的側(cè)臉。晚風(fēng)調(diào)皮地，拂動(dòng)他的衣角。

小山茶渾身一僵。庭院中繽紛花草在她眼中褪去顏色。她滿心滿眼，都被那白色身影填滿。

白衣男子露出大大的笑容，一雙黑眸亮若星辰，“小山茶，你終于回來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