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武漢的春天與夏天，從來都是眨眼就過去。三月，更像是一個過渡到極致的月份。冷與熱，就是月初與月尾。
宿舍的一切，在三月十五號來臨之前，全部打包寄回了漁北市。一絲不留的離開，才像是一場盛大的畢業(yè)。
我更像是對于漁北市有一種存在心底的情感羈絆。對于離開一個城市，是這樣的坦然。好像從來到這里開始，就在思考離開。
身邊有幾個朋友，不理解我為何是想要回到一個千辛萬苦而逃離的小城。這是他們的說法，他們用“逃離”來形容自己離開過的小城。表達著這樣一種憤慨到極致的一種自由論調(diào)。另外的一座城，對于年輕人來說，陌生感與新鮮感是并存。
從陌生中誕生的新鮮，如同是蛋糕上的鮮美奶油，好看但不一定好吃。
我是一個不愛吃奶油的人，所以我只是隔著玻璃觀望，最后離開。
我從骨子里，就是一個不想往前走的人，而是更愿意去保留在美好的一個人。但現(xiàn)實中，很多時候是身邊人的種種說法在推著自己往前走。這種被動，可能是在大學(xué)里，才開始結(jié)束。甚至于，在俊哥離開人世后的幾月中，才真正下定決心，不要讓自己這樣的被動。
二
三月十四號，我到家。望關(guān)村不大，關(guān)于小叔結(jié)婚的喜訊，早已傳遍各個角落。
很多人都在感嘆，這一個婚禮，是田老爺子等了大半輩子的事情。爺爺在這一段時間，精神大好。整個田家，在這些天中，都處于一種喜悅中。對于小叔，他們等了很久。我也等了很久，還曾跟小叔開玩笑——“你再不結(jié)婚，我都要結(jié)婚了！”
回到家里的這個夜晚，爸媽告訴我一個關(guān)于大伯家的消息。到了他們這個年紀，生育一個已經(jīng)不可能了。所以，他們想領(lǐng)養(yǎng)一個孩子。而且，領(lǐng)養(yǎng)的事情還進展的很順利。領(lǐng)養(yǎng)的是一個女孩，他們準備取名叫田婧。小名叫靜靜。
躺在床上，突然想起，藍煙說過的話，家里沒了兒女的家，怎么叫家？也許，靜靜在大伯家里，對于他們而言，更多的是一種慰藉。這一點，從取名就看的出來。
最關(guān)鍵的是，提出這個想法的人，是胡果果。雖然她成了大伯家的干女兒。但她明白，自己始終不是南方人，而且工作還是北京。這個領(lǐng)養(yǎng)的事情，也便是順理成章。
這一夜，我沒睡多長時間?？赡苁且驗楹谖錆h與我的那一番對話。我記憶猶新。第一次見面，她當初說不想告訴我原因。而我現(xiàn)在從爸爸嘴里知道的原因，還有那些推測，是真的嗎？腦海中的各種蛛絲馬跡，我像是一個偵探一樣，抽絲剝繭的想著?？墒?，最終還是沒有任何答案。但我對于之前的真相，從心底里，產(chǎn)生的疑慮。
三
三月十五號。黃道吉日，宜嫁娶。
天公作美，天氣晴朗。
按照以往的風(fēng)俗習(xí)慣，許嵐進入田家都是要讓那些長輩來背。但如今，爺爺這一輩的長輩，活著的人都不多了。這個儀式只是象征性的說了一下，而由于許嵐懷孕的事情，整個田家都知道。所以，很多習(xí)俗一律從簡。
除了一個環(huán)節(jié)，那便是敬酒?？赡芩梢圆缓龋總€來訪的賓客，都必須敬到位。
每個人都在新娘子的敬酒中，年長了一個輩分。
我陪著爺爺是坐在內(nèi)屋，在他的再三要求中，給他倒酒。
一盞未盡，一盞又盛。
數(shù)十桌的酒席，在眾人的熱情中，小叔的酒量是明顯變大?？赡芪议L這么大，這是第一次看見小叔喝酒如此之多。
氣氛到了一定程度。外界的人群喧鬧，隨著音樂在村子中回蕩。這一天，是預(yù)告著許嵐真正進入田家。很多時候，一個女人在步入另一個家庭沒有這樣的儀式，是不可宣告的秘密。就算是世人都認同，這個氣氛活躍的流程一定是要做的。
此刻精致臉龐，淡妝梳理，頭發(fā)盤起。此前進門的白色婚紗，已經(jīng)換成了正統(tǒng)的紅色旗袍。
此刻，她最美。此刻，她是小叔心里的最美的風(fēng)景。
從我這邊隱約可以看見的透明桌布里，我看到他們雙手緊緊捏在一起。小叔今天的發(fā)型很正，晶瑩閃亮的一些東西在發(fā)間，反射著房間的燈光。大家的笑容很多，言語間的祝福多多。
在她的旁邊，坐著她的母親。在他旁邊，坐著他的父親。
我突然覺得，此刻小叔與許嵐的婚禮，像是在了卻這兩位已然到了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心中最為放不下的心愿。
司儀問了很多問題，我只記得小爹對許嵐說過的一句——“我許諾一生陪伴，這一生的時光我們會好好的在一起，一起到頭，一起變老。”
我在酒席中沒有說話，一直靜靜地聽著爺爺與許嵐的母親，絮絮叨叨地聊著。那天從藍煙聽來的消息，此刻感覺爺爺?shù)木褊氰p，絲毫沒有任何的問題。我心中的擔心，在熱鬧的婚禮中，像是被熱鬧慢慢融化了。
也許，真的沒有什么問題。我心中默默地想著。
“我這小孫子的小名，我很多年前就起好了，叫君君。”爺爺笑著說道。
“他們愿意就行。我不介意這些。咱們這是等一天是一天，看一眼是一眼。君君——我覺得很好聽。小嵐，你覺得怎么樣？”許嵐母親接著說道。
“還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呢？”許嵐低頭看了一眼隆起的肚子，笑意十足地說道。
“我想一定是男孩。前幾天，不說還踢你了嗎？”小叔說道。
“哈哈——”大家都一笑。
“宏志，景兒的小名也是他爺爺取的吧?！蔽覌屧谛β曔^后，轉(zhuǎn)頭看著我爸說道。
“恩。除了齊熙，基本上都是爹的取名?！彼c了點頭，看了一眼小姑，說道。
“對了，齊熙她晚上回來嗎？”我再問了一句。我這次回來比較著急，都沒有跟她聯(lián)系。她畢竟已經(jīng)到了高三的特殊時期。還有三個月，她就要高中畢業(yè)了。對于她來說，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個轉(zhuǎn)折點。
“她給我發(fā)短信是說晚上回來的。小舅結(jié)婚，她肯定要回來參加?！毙」没卮鸬?。
“我記得——記得——齊熙的名字是那個——孟秋京取的?！睜敔斖蝗徊辶艘痪洹?/p>
這個名字，我知道。這個已經(jīng)離開多年的女人，曾經(jīng)是大伯的妻子。
因為爺爺?shù)倪@句話，飯桌上的幾人都是猛然止住言語。不知道爺爺為何突然之間將這個名字記起來，而且還是以這樣的一個方式。
“爹，你記錯了吧。齊熙的名字怎么可能是她起的。我記得齊熙生下來的時候，我都還想給她取過名字呢？”我爸立即補了一句。想將這個話題，徹底轉(zhuǎn)移。對于這個名字，此刻坐在旁邊的大伯和大媽，這是不可觸及的雷區(qū)。
“哦——”爺爺好似沒在意，點了點頭。
“孟秋京是誰？這個名字，還不錯?！痹S嵐母親再次提了一句。表情上沒有任何變化，僅僅只是一個對于名字的好奇。
“她是我的大媳婦兒。吶——就是她了?！睜敔斠恍?，手里的酒杯遞送的方向，就是此刻大媽坐的位置。
“恩。果然是人如其名，很漂亮。”許嵐母親再次接了一句。
我心里一個咯噔，我此前感覺消失的擔憂。此刻如夢魘般，再次涌上心頭。藍煙給我說過的那些話·······“田爺爺是神經(jīng)性衰弱，加上高血壓，中風(fēng)，心臟還有問題。最糟糕的結(jié)果就是記憶衰退，不認識人，把人的名字顛倒弄錯。就是我們俗稱的老年癡呆癥?！?/p>
他把我叫成田俊，把我叫成小叔的名字。這些都不會有什么。而且，我們都不會計較。但此刻，他把關(guān)曉蕓叫成孟秋京，這個名字所涉及的不只是名字本身，還有源于大伯與孟秋京的恩恩怨怨。
而爺爺?shù)牟∏椋谧膸讉€長輩，幾乎都了解。但爺爺?shù)脑?，卻是讓此刻的他，成為看似清醒，卻又不清醒的狀態(tài)。
我突然覺得，一種看似平衡的氣氛，悄然間被打破了。
“看來我今天來錯地方了。這個位置，你還是把孟秋京請回來參加吧。我還不知道，我沒這個資格。抱歉。”關(guān)曉蕓放下碗筷，站起來，看了大伯一眼，直接就準備走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情況？這是干什么？”大伯也站起來，解釋道。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情況。我只是知道，我今天被人認成孟秋京，我是憑什么在這里坐著。憑她孟秋京的名字嗎？我有病嗎？”關(guān)曉蕓的眉眼一頓，直接開腔說道。
“好。我們不在這里吵。我們出去談?！贝蟛宦?，直接將她的手拉著朝外面走去。今天是小叔的婚禮，他很明顯不想這樣的將場面弄僵。
“就在這里說，又沒什么見不得人的。我關(guān)曉蕓又沒做什么亂七八糟的事情，有什么話，我們就在這里說。”關(guān)曉蕓一甩手，聲貝加高，說道。
“今天我不想跟你吵。宏遠結(jié)婚，是個大喜的日子。”大伯沉聲地說道。
“你也知道是大喜的日子，大喜的日子我成了孟秋京。真是大喜的日子??！”她說道。
“我跟她多少年沒有聯(lián)系了。你非得抓著這個事情說什么呢？爹又不是一次兩次喊錯名字了?！贝蟛忉尩?。
“哼——誰知道。喊錯誰的名字不好，把我的名字喊成孟秋京。這是成心的這樣惡心我。我現(xiàn)在沒孩子了，還在這里看著你們這里恩恩愛愛，這算什么？這就是在惡心我?。∥谊P(guān)曉蕓今天就不該來??！你去請孟秋京回來，快去?。?！”她大聲地說道。
“你放肆！！”大伯的火氣也一下子起來，一個巴掌就打了過去。他的臉色通紅，憤怒地不行。想說什么說不出來，但就最后直接成了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關(guān)曉蕓捂著臉，身體有些顫抖，眼光有淚花，隨即掄起旁邊的椅子朝大伯砸了過去。
我爸媽，還有小姑直接沖上去，將二人迅速拉開，不斷地勸慰著。但桌子的菜都打翻了，這里作為今天最為貴重嘉賓的酒席，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誰都想不到。
我拉著爺爺，迅速到他的房間。而小叔則是帶著許嵐和她媽媽也離開酒席所在的房間，她的肚子里有孩子。
“為什么？為什么他們要吵架？”在進房間后，爺爺直接問道。
“您把大媽的名字記錯了，她叫關(guān)曉蕓，不叫孟秋京?！蔽医忉尩?。
“我沒記錯，她是叫孟秋京。”爺爺回應(yīng)道。
“您記錯了，記錯了——她叫關(guān)曉蕓，她叫關(guān)曉蕓。”我重復(fù)的說道。
“我這是怎么了？”爺爺捂住額頭，好像想不通，喃喃道。
“估計是忘記了。下次別記錯了?！蔽疫B忙安慰道。
等我從爺爺?shù)姆块g出來，爭吵已經(jīng)結(jié)束。我媽坐在關(guān)曉蕓旁邊，她泣不成聲，好似是將所有的委屈都吞沒在自己的心里。而大伯，只是一個勁兒抽著口中的香煙，不言不語。
門外的熱鬧依舊，剛剛發(fā)生的這幾分鐘變動，沒有改變今天的主題。但在微妙間，已經(jīng)是將原本高漲的熱度，稍微平緩了一下。
只是孟秋京這三個字，成了我們所有的禁忌。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