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繁忙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回老家休假，吃著父母做的飯菜安靜的享受鄉(xiāng)下的青山綠水，白天則躺在藤椅上閱讀《老舍中短篇小說集》，冬日中午溫暖的陽光灑在臉上讓人困意一下子涌上來，迷糊之間一人走過來說：“哥，冬天中午在室外睡不怕著涼啊？”“沒事，陽光很暖和，原來是洛詩啊，好久沒有見到了”“那我先進去看我父母了”洛詩長高了，妝化的比較濃，一頭直發(fā)披在肩膀上，衣著看起來就是款式很好做工卻是粗糙。看著她走進了屋子里我又躺回了躺椅上，書本蓋在臉上，想起了這個鄰居許多往事。

農村的晚上小巷子黑的基本是靠對地形熟悉程度來走路，借著門縫之間透出的光，我隱隱看到大楊斜靠在門上，房子里傳出了楊嬸的哭聲和楊叔的罵聲，我并沒有馬上去安慰洛詩，而是在暗處看著臉上掛著淚珠反射出微弱燈光低著頭的小姑娘……“你一個男人，整天沒事去打麻將玩撲克，不去掙錢，現(xiàn)在我又懷上了，鈔票哪里來？”短暫的寂靜后，“有人找我做事我就過去，現(xiàn)在沒人！你不要在我前面煩個不停”，“你有本事把錢交到我手上，我娘希匹才不會管你，哦，我天天上夜班那么晚，你倒好！”啪的一聲，傳出了碗摔碎的聲音，這時我上去牽著洛詩的手就往外走…….“梅，我女兒回來了，你過來一起吃飯吧，我先去地里摘點菜”，楊叔說話聲音把我思緒拉回了現(xiàn)實中，還沒等我回答，他已經(jīng)騎上電瓶車走了……

楊叔當年為了和嬸結婚，借錢蓋了房子并裝修了幾個房間，婚后夫妻一起努力掙錢還債，然而他們還是會吵架，通常無非是錢的原因，或者是楊叔因面子買了比較貴的手機，亦或者楊叔在家不出去工作…….楊叔也并非不努力工作，下工回家總是一身臟兮兮頭發(fā)亂糟糟的癱坐在椅子上……老舍一篇短篇小說《創(chuàng)造病》里講了一對在城市中生活的小知識分子，他們因為虛榮、文藝、時尚而買超過自己承擔能力的東西，老舍用很文藝的筆觸來描寫這對夫妻買東西的緣起以及后悔之情。而農村夫婦則沒有知識分子那樣彎彎繞繞，直接通過破口大罵、摔廚具、威脅甚至吵架來讓對方認識到錯誤。他們吵起來如果我在，總是把洛詩拉開，帶到別的地方去玩，等他們吵完再帶洛詩回家。路上，洛詩會和我說：“哥哥，爸爸媽媽總是吵架，我以后要少拿錢……”在夫妻吵鬧聲中，夫妻繼續(xù)生活中，兩個小孩也在逐漸成長，后來我上高中之后學業(yè)繁忙，也不在那么關注兩個小朋友了……

洛詩三四歲那年，我也只是小學幾年級而已，父母不在我便在他們家吃飯，即便是我不好意思去蹭飯，她也會拉著我手把我摁在餐桌上……菜很簡單，蔬菜基本是自家種的，豬肉則是市場上買的，楊叔下工回家停好自行車通常會從車籃拿下飲料，“飲料喝了又不好又費錢，那么多激素在”“沒事，小孩子喜歡喝”?！靶『⒆酉矚g？我看是你中意喝吧！”一般這個時候楊叔已經(jīng)在給我們倒上飲料并對我說到“小梅，來叔叔家就有飲料喝”。叔嬸文化程度不高，把對孩子喜愛之情用最樸素的技巧表達出來，甚至可以說達到溺愛的程度，而小孩子通常是別人家的飯菜比較香，因此我也特別喜歡在楊叔家蹭飯……小梅，進屋吧，別在外面坐著。

上桌之后楊叔還是和以前一樣給我杯子倒?jié)M了飲料，“小梅，大城市待過，我們鄉(xiāng)下頭的飯菜要習慣哦”，“叔太客氣了，在上海吃不到你們的飯菜才不習慣呢”，“切，就你們做的那些飯菜，哥能吃就很好了”，“好好吃你的飯，小心嗆著”，楊嬸用筷子敲了一下洛詩手臂。“洛詞現(xiàn)在幾年級了？在哪上學？”，小男生低著頭扒飯并不回答我的問題，嬸笑道說：“這孩子在村里長大，見識的少，膽子也小，六年級嘍，在鎮(zhèn)上的學校讀。”“我們村不是還有學校嗎”“村里的能出去讀書的就出去念書，后來人數(shù)實在太少就隨學校并到鎮(zhèn)上去了”。飯后，兩姐弟做自己的事去了，而楊嬸則給我和叔泡了一杯茶。我笑著說：“看來叔嬸晚上是不讓我走了！”“小梅，叔想和你聊一聊，你和我們比較親，孩子這個年齡做父母的不好直接說……”，“沒事的，我也很久沒有和你們說話了?！?/p>

叔給了我一根煙，點上了煙，他開始說“詩詩前年開始寄宿在省內大城市親戚家在職高上課，你知道她學習能力的，在初中上課都不好，現(xiàn)在在職高哪能上的好學呢？這是注定的，我和你嬸文化程度低，沒辦法輔導她，也送不起輔導班上課，只能看她自己命運了。若是命運好，畢業(yè)后工作幾年，能找個靠譜的男人嫁了就行，我也不要求對方有多少錢家境如何，人可靠就好，畢竟我們也是農民”。我撣撣煙灰，“是的，叔叔，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也不必太擔心”。“你看她現(xiàn)在回家了，其實她現(xiàn)在回家的很少，今年暑假她就只在家呆了一周，說是在同學家住，她親戚家也沒去住，問家里拿錢也很少，問她總是回答我錢夠的，具體問在哪里打工，想托親戚去看看，或者自己去看看，她就支支吾吾從來不說清自己在哪里，又不是親戚的孩子，別人自然只能點到即止，對于我們，她總是不說自己的事，你嬸倒是寬心，說向家里拿錢少自己能掙錢就好了。其實我們哪里能放心啊”。我又點上了一根煙，“叔叔，詩詩小時候你們給的零花錢是不是很少”，“是啊，我們家經(jīng)濟狀況你也是知道的”。“我接觸過有錢人家的小孩子，他們反而不那么在乎錢，不是他們真的不在乎錢，而是他們要的家長基本能滿足，而且不會太計較孩子拿多少錢，在錢的問題上她們不太會在乎的。而詩詩不一樣，她到手的錢本來就少，女孩子花銷大，能自由使用的更是少，金錢誘惑還是會很大的。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心的，你們很疼她，想來也是懂事的”。叔叔嘆了一口氣，我想到些許不好的事情，可是我沒辦法說出口。

“叔叔，那洛詞這小子怎么樣？”洛詞給我的印象和他姐姐完全不同，聽家人說，我不在的時候，他會跑過來拿我的藏書去看。“他比她姐學習好很多，也更認真讀書。他也不容易，只能靠自己的努力與聰明了，各項學習條件都不如城里的孩子，只要能上本科，怎么樣花錢我們都給上學的?，F(xiàn)在孩子不容易，就算以后畢業(yè)了，你也知道現(xiàn)在女孩子和我那時候不同，你嬸和我鄉(xiāng)下的房子就能結婚，他以后哪行呢”。“叔叔，就不要考慮的那么遠了，以后的事誰說的好，只要詞詞肯努力，我們都會幫助他的，我的藏書，他可以自己來取著看的?！?/p>

那一晚談話，我說的不多，更多是作為一個傾聽者角色。詩詩也長大了，很少和我說話，甚至朋友圈都看不到她發(fā)東西，或許是已經(jīng)屏蔽了我。后來我又到了洛詩所在的城市上班，雖然同在一個城市，交集卻是相當?shù)纳佟Ｎ乙卜治鲞^原因，大概是小時候看父母吵架太多，孩子會不自覺的把原因歸結在自己的身上，而我和她父母太熟，怕是不好的消息傳到她父母那邊去吧。從小成長經(jīng)歷導致她更敏感，而寄宿的生活，又加劇了姑娘的心理負擔，作為旁觀者我能理解她的心思，但愿她能更好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