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讓你死個明白，”王中平說到，“孫二爺用黃金五十兩買你的命。我不過是替人辦事，黃泉路上，不要恨我。當(dāng)然，你也可以買他的命?！?/p>
“我給你一百兩，幫我殺了他！”
“你把爺兒們當(dāng)傻瓜嗎？孫二爺?shù)哪X袋最小二百兩?！?/p>
“成交！小七，付賬！不過，我怎么知道你會遵守諾言？”
“很簡單。我會把你們葬在一塊兒?！?/p>
“什么？我都給你這么多錢了！”
“金刀門做買賣，一向講信用?！?/p>
“我花一千兩買自己的命！不，所有的金子都給你！”
“對不住。一個人的命，只能賣一次?！?/p>
語畢，刀光一閃，馬老大兀自站立。身邊的小七牙齒不住地打戰(zhàn)，褲襠全濕了，手里抱著一個包袱。
王中平把包袱一把扯過來，取了四錠金子，又放回小七手上，悠然離開。許久，小七發(fā)出一陣怪叫，一溜煙跑開了。馬老大“嘩啦”倒在地上，腦袋咕嚕嚕滾向遠(yuǎn)方。
二
王中平是金刀門最年輕的殺手，但沒有人敢小瞧他。一開始還有人叫他“阿平”，幾天后便改口叫他“平爺”了。然而在私下里大家都叫他“兩頭蠟”，因為作為一名殺手，他似乎毫無原則。俗話說：得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捌綘敗眳s屢屢暗中挑撥，兩頭通吃，把當(dāng)事人雙方都?xì)⒌?。這已經(jīng)是第七次了。他既不是為了錢，因為他收費并不高；也不是為了尋找刺激，因為他并不是一個嗜殺的人，從不傷及無辜。難道，他跟富人有仇嗎？
金刀門服務(wù)的對象大都是各地土豪，因為彼此間發(fā)生了矛盾而請金刀門來打理。價格一向優(yōu)惠合理，深受歡迎，幾乎形成了壟斷。“平爺”卻動不動就傷人性命，這違背了金刀門的潛規(guī)則。
須知，金刀門的兄弟大都出身窮苦人。當(dāng)年大家在入門時都曾起過誓，叫做“兄弟來金門，只為一口飯。若有不平事，黃金來相見。”如今，“平爺”把這些“金主”都?xì)⑺懒?，以后的買賣可怎么做？
他一定忘了何掌門在接納他時鄭重其事地的說明：“金刀門，‘金’字在‘刀’字前面，首先是一個經(jīng)濟(jì)組織，然后才算得上是一個暗殺組織。殺人，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生易罷了。”
作為常識，每個人都應(yīng)該知道：殺人最難的環(huán)節(jié)不是抽刀斗狠，而是事前縝密的調(diào)查以及全方位的安排。例如王中平殺死了孫二爺，便需要買通他身邊的書童，知曉他在某一日為討好自己的小老婆而親自出門垂釣，以便烹調(diào)他最拿手的“葡萄魚”。這個過程中，殺人是最容易的，電光石火間便可以解決。殺人之后的處理卻又復(fù)雜起來。須要毀尸滅跡，買通官府，一系列的上下打典。若是事前沒有好好地計算，這場暗殺甚至?xí)r本。王中平不過拿了二百兩金子，實在是賺不了許多。
然而在“烈焰左使”向忠看來，王中平的行為并不難以理解。金刀門一向是“大鍋飯”，平均分配，一碗水端平的。無論王中平拿多少報酬，都要上交給組織。否則便是欺師滅祖的大罪。因此，拿多拿少并不重要，反正分不了多少。反之，他完成的任務(wù)越多，便越有可能“上位”，成為白虎堂的堂主。那位置已經(jīng)懸置兩年了。金刀門有鐵律，完成“百人斬”者可升為堂主。堂主的位置豈不是更有吸引力？你做上了堂主，便有了不勞而獲、坐地分紅的權(quán)力。做一個沖鋒陷陣的“小兵”可是危險得多了，這個世道，被殺和殺人，風(fēng)險幾乎是一樣大。
看來是金刀門的獎懲制度出了問題。讓王中平這個小子鉆了空子。那么需要改變組織規(guī)則嗎？這又犯了難。因為這兩年組織的規(guī)模日漸壯大，若不實行平均分配，難以保證人人都吃飽穿暖。若有一個兄弟不滿，出賣了組織，后果便不堪設(shè)想。所謂“拔出蘿卜帶出泥”是也。哪個兄弟沒有血案？哪個兄弟不知道點金刀門的秘密？金刀門，說到底，是見不得光的。
那么，只好找王中平個人談話了，打掉他的壞毛病。
“烈焰左使”向忠便叫來王中平聊了大半天。 一開始王中平態(tài)度很恭順，然而“烈焰左使”說得越多，王中平便愈顯得不耐煩起來。
“烈焰左使”努力告訴他，他的行為在給金刀門抹黑。日久天長，不會再有人來找金刀門辦事。這便宜了競爭對手。
王中平則說，他加入金刀門的目的，只是為了殺盡天下富人，至于賺不賺錢，那是下等人考慮的事情。況且，他為了金刀門賺了很多錢嘛。要知道，在加入金刀門短短的半年里，他至少帶來了五千兩黃金的進(jìn)賬?！斑€有比我賺得更多的兄弟嗎？別忘了，當(dāng)今皇帝大婚，也不過送皇后六十六兩黃金。”他表示，如果對他不滿意，他可以走。除了金刀門，十二兄弟會也在招賢納士。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烈焰左使”對這場談話討厭極了，忍不住問道：“你為何那么討厭富人呢？”
下面是王中平的問答。
三
“因為從小到大，我都是最窮的人。我的衣服都是親戚剩下的破衣爛衫。一年到頭吃不了一口肉，做飯用的柴火也是在路邊撿的樹葉子。而那些富人呢，卻‘為富不仁’。”
“那一天，父親命我去‘拾糞’，用作肥料?？墒谴舐飞显缫驯蝗耸暗酶筛蓛魞袅恕Ｎ彝睦镎胰ィ亢鋈晃铱吹絼T外家駕著馬車從城里回家來了，便緊跟在馬車后面。不出所料，那馬終于產(chǎn)下了一堆肥料。我便趕上前，鏟到糞筐里。誰知劉員外卻說，馬是他的，自然馬糞也是他的，偷馬糞就是偷他的私人財物。打了我一頓不要緊，又逼父親給他打了十天工。”
“那是怎樣的十天呢？父親又累又氣，回家病了半年后就去世了?！?/p>
“后來母親集中了所有親戚的支持，終于讓我進(jìn)了學(xué)。先生說我寫的文章已經(jīng)算是好的了。然而由于筆墨太貴，練習(xí)太少，我寫的字實在難看得很。一手爛字是不可能考中的了。我學(xué)書不成改學(xué)刀，準(zhǔn)備老老實實做個屠夫。日子久了，我的技藝越來越好。然而村里的的朱屠只允許我做他的伙計，并不允許我自立門戶。在他的威嚇之下，村里沒有人敢賣給我生豬。”
“我殺豬不成才改為殺人的。我拿了賞金，回家蓋了房，娶了妻，侍奉著母親，日子總算過得好了。可是我身邊那些窮親戚、窮兄弟呢？還是老樣子！趙員外已經(jīng)不僅僅是個地主，聽說他的兒子剛剛中了舉，大吹大打了三四天；胡屠剛剛跟城里的某個大人物結(jié)了親，據(jù)說肉能夠賣到城里去了。窮人依然窮，吃不飽的人仍舊到處都是。父親臨死前哼哼著說了一句話，說什么我實在聽不清楚。我猜他一定在說：‘這群黑心腸的人，真該殺！’”
“我從來沒有利用組織公報私仇，趙員外、胡屠都活得好好的。我不愛斤斤計較。當(dāng)然，如果能夠為組織賺些錢，又能多殺上個把富人，我真是愉快極了。這也算是為全天下的窮人復(fù)仇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