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周先生時的場景，他西裝革履，相貌堂堂，油頭梳得一絲不茍。

??他從我身邊走過，不著痕跡地打量了我一眼。

??我對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可在他的匆匆一瞥后，我仍是忍不住找了面能照人的玻璃，看一看我是否一切完美，也試著看一看方才他眼里偶然擦身而過的我，會是什么樣子。

??我原以為這只是女人對自己容貌的一種病態(tài)苛求，時隔很久我才懂得，在那時我就已對他暗生情愫，并在不知不覺間放低了姿態(tài)。

??周先生不會跳舞。這也太奇怪，一個風(fēng)流生意人，竟然不會跳舞。

??不過這也不打緊，他談吐風(fēng)趣，甚至根本不必學(xué)會跳舞，照樣能把他的社交經(jīng)營得風(fēng)生水起。

??他是一副端莊人的面孔，八面玲瓏的口舌，實在占盡了優(yōu)勢，既能討人歡心又不至于顯得太油腔滑調(diào)?？烧蛉绱?，我才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誠意。

??他是只老狐貍。偷看我，又故意作得那么明顯使我知曉，卻不走近搭訕我對我說上一句半句話；待我嗔怒回瞪他，他又若無其事地把眼神飄到另一處，嘴角彎起狡猾的笑。

??期間我答應(yīng)了兩位男士的邀請，與他們跳舞，我有意表現(xiàn)得很健談，十分快樂的樣子。那兩位男士顯然受寵若驚，像個十幾歲的愣頭青小伙子，興奮得不得了。

??他卻和一群人相談甚歡，看都不往我這兒看一眼。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感到失落，只是突然嫌惡起自己方才愚蠢的舉止，于是禮貌地快速結(jié)束了同眼前的陌生男人的這一支舞。

??晚宴結(jié)束，外頭下起了小雨。

??我提著裙子，站在大門外正有些犯難。

??身后傳來周先生溫厚的嗓音，他說，我送你回去罷。說完，他指了指停在大門旁的那輛黑色轎車，駕駛位上的司機(jī)轉(zhuǎn)過頭來對我點頭微笑，我看到車窗里的司機(jī)，不過二十出頭，上身穿著考究的制服，還戴著一頂白色的小禮帽，精神抖擻，好不體面。

??可我回答說，“多謝你，我不需要坐你的車?！?/p>

??也該是如此，在我冷淡地拒絕了他之后，一輛黃包車恰如其時穿過夜雨，還正好被我發(fā)現(xiàn)了。

??我叫住車夫，快快地上了座，連價錢也都沒問，車夫見我如此闊氣，拉起車淋著雨跑得更是賣力。

??我不知道被我無情拒絕的周先生會想著什么，或許會覺得我這女子不解風(fēng)情吧。

??他看不見拉起了擋雨棚的黃包車?yán)锏奈倚Φ糜卸嚅_心。

??在這場男女關(guān)系的博弈里，他先主的動，我到底是贏了。

二、

??后來一個多月，再沒有了周先生的消息，我猜想他是到了哪里做生意。

??我覺得我不該想念他，因為我這樣一個新派女子，大好的青春年華，應(yīng)該揮霍在上流舞會或者其它熱鬧的交際場合中，而不是像那些纏小腳的小姐們一樣待字閨中，心心念念著未來要嫁的男兒郎。

??我也真的這樣做了，依舊陶醉在我花蝴蝶般的生活里。可我還是偶爾想起周先生，但是想過了，也就算了。

三、

??周先生原來是投機(jī)商人，他到了南方去，聽說倒賣了很多貨物，狠狠賺了一大筆。

??哼。我早就知道他是精明又狡猾的。

??他賺了個盆滿缽滿，回來以后自然又會出現(xiàn)在各種社交場合，接受眾人的恭維，自然而然的，我又再見到他。

??他明明發(fā)了大財，面上卻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半點不露驕傲得志的神色。

男人們覺得他頗有風(fēng)度，女人們更為他的多金謙遜傾倒。

他不得意，鬼才相信。我對他的假清高不屑一顧。

席間他發(fā)現(xiàn)了獨(dú)自站在陽臺的我，于是快步走過來打招呼：“密斯！”

我轉(zhuǎn)過身來，他像尊雕像一樣直挺挺立在我面前：挺括的西裝，一雙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還有他的輪廓很美的鼻尖，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處。

我收斂起被他所驚艷的心情，冷靜地祝賀他，“恭喜周先生了，聽說周先生此次在南方做了筆大生意?！?/p>

周先生聽了我的話，眉頭一皺，似乎很不滿意。

隨后他突然對上了我的眼睛，看了我足有五六秒，一股要把我的眼仁兒都吸過去的架勢，他緩緩說道，“密斯，我在南方時，很是想你?！?/p>

我吃了一驚，怒斥他：“周先生，你好無禮！”

也不敢再看他，我連忙走開，腳下的高跟鞋踏得地板噔噔作響。

走的遠(yuǎn)了，我才摸摸臉頰，覺得手上發(fā)燙。緩過神來，我又忍不住笑了，回想他一臉鄭重卻說出那等直白話的情形，真是滑稽得很。

“密斯梁哦，作什么事這么開心？”這時我平日的麻友劉太太朝我走來，問我一句算是打了招呼。

“沒什么，只是剛剛看到窗臺下面有兩只貓兒打架，覺得有趣?！蔽译S口答道。

“是么，楊老板幾時又有這個好興致，在宅子里養(yǎng)了貓，我竟沒聽起他家太太說過?！眲⑻行┘{悶，因為她自認(rèn)為跟這個宴會的東道主——楊太太私交很好。

我愈發(fā)覺得好笑了。

四、

我跟周先生又在幾次社交場合上碰見，但是他自上回被我罵過以后，就不敢再來招惹我了。

我很是得意，但又不免失望，周先生竟這么輕易就被一個女子嚇退，實在無聊。

很快我就意識到我還是太不了解周先生。

被應(yīng)酬拖得晚了些，那主人又沒半點眼力見兒，不愿勞動他家的司機(jī)送我一趟。

叫我一個年輕女子大晚上的，哪里找黃包車回家去？可不就是觸了霉頭，碰上個仇恨富裕人家的鄉(xiāng)巴佬。

我自認(rèn)是個女男人，雖不如川渝那邊的女子潑辣，卻也不是好欺負(fù)的。

我直說我沒錢，抓緊了手上的小皮夾，隨時準(zhǔn)備著，只要他一上前來，我就老大耳刮子狠狠抽他。

“你莫說這個話，我是看著你從那洋別墅里出來的，又一身的摩登打扮，怎會沒錢？你年紀(jì)這樣輕，大晚上的還沒得車子送回去，定是哪家養(yǎng)的不得寵的小老婆了！”那該死的鄉(xiāng)巴佬先譏諷我一頓，懷中掏出明晃晃的刀子，把我給唬住了，將皮包搶了去。

我料不到現(xiàn)在這時境變得這樣糟，但也所幸我當(dāng)天并沒佩戴什么太值錢的首飾，損失不至于太慘。

在我狼狽得忍不住在街上破口大罵那該死的鄉(xiāng)巴佬賊強(qiáng)盜時，身后照出來一道長長的亮光，我回頭一看，是輛緩緩行駛的黑色轎車。

我認(rèn)得戴著頂白色小禮帽的司機(jī)。

此時我卻巴不得忘得一干二凈。車停在了我身旁，后座的周先生還是一身黑西裝，梳著一絲不茍的油頭，似笑非笑的神情，給我一種看不透他的感覺。

周先生打開車門，往里挪動騰出了一個座位，這次他倒不稱呼我密斯了，而是直接問我：“夜深了，怎的一個人在街上亂走？”

他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根本不像他的話說的那樣有關(guān)心的意思，而且自然地給我騰位置的架勢，似乎篤定了這次我一定會上他的車。

反正我的窘迫都被他悉數(shù)看了去，我也懶得再別別扭扭了。

“舞會結(jié)束得晚，我出來時被賊人搶了東西。”我闔上車門，并不看他，神色矜持地說道。

“哎呀，世道亂了?！敝芟壬锌痪?。

這冷不防的一聲感慨倒不像是他的風(fēng)格，我好奇地轉(zhuǎn)過頭，要看他此時表情。

“密斯打算怎么辦？”

這是周先生與我的第二次對視。這密閉的黑色轎車之外，是昏暗的月光和幽靜的長街，這密閉的轎車之內(nèi)，是后座互相迷失在對方眼眸里的兩個人。

這一刻的對視似乎十分漫長，戴白色禮帽的司機(jī)專注地駕駛黑色轎車，車頭兩束光徐徐穿破夜色，可也沒駛出幾百公里開外，怎么后座兩個人的時間就靜止了呢？

“一介女流，能有些什么法子。”這樣的明知故問，也不知他到底是隨口說了出來，還是有些戲謔的意思。于是我轉(zhuǎn)而瞪他，冷言答道。

他神色不變，卻避過我的打量，將視線投放在車窗外的遠(yuǎn)處，似是漫不經(jīng)心地緩緩開口：“我與警局的張局長是知交好友，想他近來閑得發(fā)悶，明日我便將密斯這案子交給他?！?/p>

我不知我的嘴角是否透漏了我此刻的心情，但是他偷覷了我一眼，仍舊望著車窗，也不動聲色地泛起微笑。我絕不承認(rèn)我是因為他的特別關(guān)照而感到快樂，我只認(rèn)為我那時是被他那威風(fēng)凜凜的語氣逗樂。

那一整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倒不是為丟了東西而煩悶，只是腦海里揮之不去都是那輛?？吭谖壹蚁锟谕獾暮谏I車。

我下車，他再沒有對我說任何話。

直到我四樓的房間燈光亮了，那黑色轎車才緩緩離開。

估摸著車開走了，我悄悄走到陽臺外去看那車尾巴，竟然生出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五、

??只消三天，我的皮包便找回來了。

我向來對周先生的廣交人脈深信不疑，但也沒想到他這么快就把這段公案了結(jié)了。

皮包是完好的，但里面空空如也。我倒不覺可惜，丟的錢橫豎也就少坐兩三趟黃包車罷了。

周先生反而作出一副歉意的模樣，說，“是我失信于密斯，應(yīng)承替密斯尋失物，卻只找回來一個空皮夾，請讓我作東，密斯賞光吃個中飯，算作我的誠懇道歉吧。”

他這樣一個利害人物，豈能做蝕本買賣的？我還不至于蠢到主動往他設(shè)置的圈套里鉆。

“多謝你的好意，我尚有它事要忙，抱歉?！苯舆^皮包，我扭頭就走。

周先生意料之外，愣了半秒，快步追上，自身后一把奪過我拿在右手的皮包。

如此張狂的舉動，使我錯愕又惱怒，于是我連最后的一點客套也丟棄了，直斥他：“你不是君子！小人無賴！”

周先生哈哈大笑，將皮包遞給我，“我可從未標(biāo)榜過自己是君子。”

我不知道他的臉色變換如何銜接得那樣快，上一秒仍嬉皮笑臉，下一秒便嚴(yán)肅得讓人倍感疏離。

“我要走了，南方又起新戰(zhàn)事，我須得快些趕到，以免失了情勢。”

周先生的嗓音是這樣深沉性感，說話間，喉結(jié)也跟著語氣停頓輕微滑動。

倉促的相邀是為倉促的告辭作鋪墊么？我再次失態(tài)地扭頭就走，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來的一股委屈與怨氣。

周先生沒有再追來。

至今我仍然懊悔。那時的我，本可以令那次的匆匆告別變成日后更值得回味的美好片段。

六、

戰(zhàn)火只要沒燒到后方，除了政府和一些野心勃勃的投機(jī)家，沒人在乎，這座城市的歌舞升平似乎在四起的烽煙里隔絕出了一片平和昌盛之地。

當(dāng)然了，對于市井小民來說，無論打不打仗，他們永遠(yuǎn)都在為生計發(fā)愁。

我坐立不安。前線的戰(zhàn)事吃緊，連通訊都一并中斷；槍炮無情，周先生一直沒有回來。

我一直想念他，但又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想念著。

我覺得我的心臟一定是被飛射的流彈碎片擊中了，不然何以如此惴惴不安。

七、

僵持了半年，前方失守。

期間有小道消息透露，敵方占領(lǐng)了南方某地，卻未屠城，那里的人反而因為停戰(zhàn)回歸了正常的生活。

這里大致分為兩種情形，一種是貧苦小民，期待著戰(zhàn)火燎原，盼望自南方一路燒過來，然后速戰(zhàn)速決讓他們也回歸正常生活；另一種是闊人們，憂心忡忡，一面變賣產(chǎn)業(yè)一面舉家搬遷避難。

第一種情形，我理解。戰(zhàn)時封鎖導(dǎo)致的物資稀缺，物價飛漲讓一眾本就蜷在底層茍延殘喘的窮人更難負(fù)荷，唯有戰(zhàn)火平息，他們才能余命以喘息。

第二種情形，我也理解。打起仗來，闊人們那豐厚的財產(chǎn)就會作為引禍的種子最先將他們推至險境。

我是介于這兩種極端情形之間的第三種情形。

無依無靠，逃無可逃。

揮霍著最后的資本，在一如既往的紙醉金迷里消磨掉對未來無望的恐懼。

我們這樣的漂亮男人女人，縱使知道明日就要落難，但黎明差一刻未到，我們都選擇體面地浪費(fèi)掉剩下的光陰。

若是換了周先生，他會選擇成為這三種情形的哪一種呢？

我搖搖頭。

他仍否活著，我都不得而知。

八、

??世間的愛侶總因各種奇怪的緣由錯過。

??然而自南方北上的戰(zhàn)火卻沒有耽擱。

??這場戰(zhàn)火一舉燃盡了我嬌縱無憂的少女時代。

??開戰(zhàn)前的小道消息一半真一半假。不屠城是真的，回歸正常生活是假的

打仗死傷很多人。要是報館還印報的話，只怕訃告能登滿整份報紙；醫(yī)院自建成以來也從未試過這樣生意興隆，診室人滿為患，等待醫(yī)生的傷者擠滿走道，那些半死不活又無錢可醫(yī)的窮人們扎堆躺在醫(yī)院大門外哀嚎。

選擇了第三種情形的人，沒有不悔恨留下的。因為死在炮火里還算一了百了，醒來的醉生夢死，意味著不再有分場合更換的華服，不再有任由挑剔的可口珍饈，不再有隨叫隨到任意差遣的仆人司機(jī)；從天堂到地獄，也就不過一瞬間。

掙扎不過現(xiàn)實，所幸我還能振作，開始灰頭土臉地為生計發(fā)愁。

在繽紛的少女時代，錢于我，是點綴；如今落難，我懂得，沒錢就意味著我會難堪地死去。

于是我瞅準(zhǔn)了那些小打小鬧賺了錢的投機(jī)小販，死纏爛打地要求他們帶我到邊界去。他們勸我，一個年輕女人，放下身段，掙錢總比男人容易，何苦冒險干這行；我太執(zhí)拗，包袱一卷，再三保證不會拖累他們，軟磨硬泡下，他們終于應(yīng)允。

槍林彈雨里來回幾趟，戰(zhàn)爭的諸般殘酷已不再十分撼動我，當(dāng)然，也不是沒碰上過命懸一線死里逃生的時刻，但是我熬過來了，也相信我會熬出頭。

我希望我和周先生都能好好活著。

見面時，我一定驕傲地告訴他，雖然不能像他一樣成為大投機(jī)商，但我也是一個很了不得的女人。

九、

??城市被攻陷。

??那些戰(zhàn)前的“上流社會人物”大多被捕入獄，雖然我也不很清楚他們到底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不幸的是，其中就有我的家人。

??在這座生養(yǎng)我的城市里，我竟會淪落到孤立無援的地步了。

??戰(zhàn)后重建的城市本身沒有多大變化，然而戰(zhàn)爭所帶來的改朝換代一樣的巨大影響，把我的過去都給清了盤，我仿佛成了新遷的住民，一切從零開始。

??我甚至有些懷念那個替我找回皮包的周先生了。

??可是再也沒有什么周先生、李先生幫我。以一個女子的微薄力量，又如何與軍政界周旋，救出她的家人？

??我嫁給了一個姓范的軍官。這就是我的選擇。

??我們是在交戰(zhàn)期間認(rèn)識的?；钴S在邊界的一眾投機(jī)小商販統(tǒng)統(tǒng)被敵方抓去，接受盤問時，就是這位姓范的高級軍官對我這個膽大的女子格外憐憫，放了我一馬。

??戰(zhàn)爭時代根本就沒有什么男女之分，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的特別寬容，多半帶了點其他意味。

??我穿上我所能搜尋來的最好的一套衣裙，細(xì)細(xì)地化了個妝，坐上人力車，搖搖晃晃地往打聽好的范軍官的辦公地去。

我冒險地賭了一把，幸好，我賭對了。

我和范軍官順理成章地交往，成婚，我的家人也從階下囚變成了人人尊敬的范軍官的岳家親戚。

我沒有機(jī)會驕傲地告訴周先生我是一個很了不得的女人。

而我到底有多了不得，只有在炮火連天的邊境線上對我一見鐘情的范軍官清楚。

十、

??軍官太太的生活很閑適。

??剪裁精良的摩登衣裳，女子們的茶話會，摸摸麻將牌，偶爾跳個舞。

一切儼然我少女時的情形，然而如今以一顆婦人的心去體會，總也感受不到當(dāng)初的那種快樂了。

人生的順序還是得講究，先苦方可后甜，但遺憾的是我已錯了序。

我眼睜睜地望著我從前的那些快樂日子，飛鳥一樣地過去了。

往后的無聊光陰，都是對少女的我縱情享樂的報復(fù)。

十一、

??戰(zhàn)爭改變了一切。

??使一個乖張少女，變成一位得體的婦人。

??她挽著丈夫的胳膊，在她丈夫與同事寒暄的時候，靜靜站在她丈夫的身側(cè)，溫柔地微笑。

??人群中的她是多么出挑。女子但凡有這樣曼妙身段的，都沒有她這樣漂亮的臉蛋。

??她的丈夫也是人中龍鳳，與她多么般配啊。

人們打量她，滿帶欽羨地感慨：她是被老天特別寵愛的。

她坦然地接受所有欽羨的目光，哪怕他們對她曾受過的苦一無所知。

她刻意維持的坦然在與另一抹眼神相接觸時轟然崩塌。

那抹眼神乍一看是克制的，卻又分明炙熱得像一團(tuán)火。

她丈夫的上司，朝道別的眾人擺擺手，躬身坐進(jìn)了車?yán)?。司機(jī)利落地闔上后座的車門，轉(zhuǎn)身快步走到駕駛位前，拉開另一扇車門的一剎又漫不經(jīng)心地望她一眼。

她讀得懂漫不經(jīng)心里的深意。

那是她的年少舊友，闊別重逢，所未說出口的一句：久違了。

車子絕塵而去。

她不知道他經(jīng)歷了什么。

她只知道戰(zhàn)爭真的改變了一切。

曾經(jīng)驕傲如周先生，也迫不得已對生活做了妥協(xié)。

十二、

??原來周先生去南方，不是為了做投機(jī)生意。

??他人脈甚廣，加上本就是個靈通的投機(jī)商，總能快速又準(zhǔn)確地把握前線戰(zhàn)況。他預(yù)感南方即將失守，于是連夜趕赴交戰(zhàn)封鎖區(qū)，要把他的妻子帶到北邊來避禍。

??重逢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周先生在老家還有一位妻。

??據(jù)周先生說，他的家庭是老式作派，他也就早早成了婚，但他骨子里終究不是他父母那樣人，以至于對這位父母指配的溫厚老實的妻無多大好感，所以從未對外人提起。

??后來我到周先生家中拜訪，見過一次她。

??路上我還頗為好奇，周先生的妻會是個什么模樣的女子。誰知剛踏入門檻，抬眼就看到正在屋中清潔灑掃的她。

周先生喚她名字：孝芝。

她放下擦桌布，雙手摁在腰間裹的破圍裙揩了又揩，急忙應(yīng)聲前來。

這樣一個恭順、謙卑又勤勞的德婦，的確是個符合舊時標(biāo)準(zhǔn)的兒媳的好人選。

我在她橫亙皺紋、疲態(tài)盡顯的臉上讀出了三種神色：錯愕、轉(zhuǎn)為不安、再轉(zhuǎn)為怯懦。

同為女子，我想我能領(lǐng)會到這時的她是怎樣的一番心情。

我不禁同情起她來。命運(yùn)安排她嫁給這樣一個出色又寡情的丈夫，卻沒有再格外恩典她與這位丈夫相匹配的美貌和才情，她身上理應(yīng)被歌頌的賢良淑德，反而成了難以掙脫的桎梏，將她的一輩子牢牢限制在平淡的家庭生活和一個并不愛她的丈夫里。

她仰望著她優(yōu)秀的丈夫，以他為天，在老家默默無聞地當(dāng)了大半生的活寡婦；如今丈夫與一位摩登女郎談笑風(fēng)生登堂入室，作為妻子的她，反應(yīng)竟不是呷醋氣惱，而是順從、自卑和苦澀的笑臉相迎。

“周太太，你好?！蔽乙膊幌肓钸@個可憐的女人誤會傷心，于是不等周先生介紹，就先溫和地問了好：“我是軍區(qū)范軍官的太太?！?/p>

她怔了片刻，也不知是因為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稱呼她一聲“周太太”，還是因為長官太太的造訪而感到受寵若驚，或許二者兼有，于是格外熱情，忙上忙下招呼我，她也沒念過什么書，努力地要與我寒暄，卻用力過猛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語。

十三、

??我不該因為戰(zhàn)時的這一點溫情而忽略掉周先生的野心。

??說到底，我還是不夠了解他。我甚至覺得，自他將皮包還給我的那一天起，我們漸行漸遠(yuǎn)，以至徹底生分了；重逢之后的他和我，前塵往事都翻了篇，我們像是結(jié)識不久的新朋友。

??我不過是個婦人，看不清楚這座平靜的城市里已經(jīng)多少次風(fēng)起云涌。我了解局勢的唯一渠道就是我的丈夫。

??作為司機(jī)的周先生，扳倒了他的雇主，投靠了雇主的死敵，翻身成了高級軍官。

??范軍官對我感慨道：仰仗著那么多忠誠的部下推起來的一個將領(lǐng)，竟栽在了一個不忠心的司機(jī)手里。

??我笑而不語。

??哪怕在戰(zhàn)火里救出了不愛的妻子。

周先生還是周先生，他不會甘心屈居人下。

我見證了他如何東山再起。

見證了他如何脫胎于一個籍籍無名的司機(jī)，恢復(fù)他原本的風(fēng)度翩翩模樣。

當(dāng)他一身高檔西服，托著酒杯向我緩步走來，我總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我以為我還是十幾歲的少女，不過是在某一場舞會里出了幾秒神，接著這個狡猾的精致男人走過來，我已全副武裝，時刻準(zhǔn)備著開始曖昧的交鋒。

他的嗓音一如當(dāng)年?？伤_口問好的，是“范太太”，而不是“密斯梁”了。

原來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多年。

我舉杯，淡然一笑。

“祝賀你，周先生?！?/p>

十四、

??我的大半生塵埃落定了。

??范太太，范軍官，一兒一女。

??大抵是生活得太安逸，我發(fā)現(xiàn)穿衣鏡里的自己胖了一些，不由得抱怨。

范軍官卻說，“現(xiàn)在的你，穿起旗袍，更有韻致了?！?/p>

我笑了，轉(zhuǎn)過身擁抱他。

我在里屋，看著范軍官輪流抱起我們的孩子，分別親吻他們的臉頰，而后放下來，滿臉疼愛地?fù)崦麄兊男∧X袋，叮囑他們不要淘氣。

接他上班的車還在等著。范軍官站在大門外，沖里屋的我含笑擺手，貓腰鉆進(jìn)了車子里。

比起周先生，我更感恩老天爺待我不薄。

周太太難產(chǎn)一天一夜。

當(dāng)了大半輩子浪子的周先生從未經(jīng)歷過這些，束手無策地看著妻子劇痛掙扎了一天一夜之后，才著急地把我請來。

當(dāng)看到蓬頭垢面的周太太，我意識到穿著旗袍來看望她的我簡直是罪惡。

當(dāng)即把周太太送進(jìn)醫(yī)院。

產(chǎn)房外等候的周先生，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驚慌失措的情緒。他不停地發(fā)冷汗，坐立難安，頻頻問我女人生產(chǎn)的各種細(xì)節(jié)，還時不時地轉(zhuǎn)頭去看產(chǎn)房緊閉的大門。

為周太太擔(dān)憂之余，我更為周先生的改變震撼不已。

周太太大出血，醫(yī)生無力回天，母子雙亡。

周先生痛哭流涕。

這是自他懂事之后，唯一一次流眼淚。

周太太陣痛的時候，他攥著她顫抖的手。

周先生說，看著這個被他忽視了十幾年的妻子，竟然拼盡全力地要為他生下他的孩子；看著那樣瘦弱的她，竟勇敢得像一個戰(zhàn)士，他心臟狂跳，只覺得這一生從未像當(dāng)時那般那么渴望過和一個女子擁有溫馨的家庭。

他暗暗發(fā)誓，要好好待她和孩子。

可惜老天爺根本不相信這個浪子，所以沒有給他機(jī)會。

后來他夸我，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我也哭了。

十五、

??周先生遭受重創(chuàng)以后，沒有繼續(xù)消沉，而是更加專心于他的事業(yè)。

??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收斂羽翼，而是變得鋒芒畢露。

??也因為如此，周先生得罪了很多人。

??周先生的位階跟范軍官拉了一大截，現(xiàn)在又是個獨(dú)身男人，為了避嫌，我疏遠(yuǎn)了他。

??他也沒有再找過我。

??過了幾年平靜日子，戰(zhàn)事又起。

??范軍官也逐漸忙起來，有時候會被公務(wù)拖到很晚才回家。

??軍區(qū)里劃分了幾派勢力，為了自保，范軍官最終也不得不站隊。

??未來范軍官的煩心事只會多不少，工作上的我愛莫能助；作為一個妻子，只能盡量地體貼。

周先生與范軍官是對立的兩派勢力。

我嫁給了范軍官。

那么，周先生也就是我的半個敵人了。

十六、

??前幾日范軍官留洋的發(fā)小送了兩套兒童洋裝給我的孩子。

??女孩兒的是一條奶白色的骨撐紗裙，男孩兒的是一套白色的小西服。

??我給我的女孩兒扎好了長辮子，給我的男孩兒梳好了一個小油頭，換上新裝的他們，趣致可愛得像一對搪瓷娃娃。

??我忍不住抱著他們親了又親，才讓司機(jī)送他們?nèi)W(xué)堂。

??客廳里的電話響了，保姆張姊接起來，說是找我的。

??聽筒那邊傳來周先生的聲音。

??碼頭風(fēng)很大。

??周先生拿下頭上的禮帽，右手提著他的小皮箱。

??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他是笑著的。

我又想起他還皮包給我那天的場景了。

當(dāng)年的那股氣又一下子躥騰到胸口，我快步走上前，問他：“為什么走得這樣突然？！”

“我有前線消息，這里很快要開戰(zhàn)，我不得不走?！敝芟壬鷮ξ覜]來由的火氣有些莫名其妙。

我冷笑一聲，“就算是下通牒，也往往提前。你這樣算什么？”

周先生沉默了。

我瞪著他，瞪得我的眼睛也發(fā)澀。

這十幾年間的人世沉浮，也沒能改變他俊朗的容顏。可這些年的變故到底在他臉上有跡可循，眼尾一道又一道的褶子記錄著他所有的不易。

“可你還是來了?！绷季?，周先生說。

這時渡輪開始鳴笛，我什么也聽不見了，頭發(fā)被呼嘯的北風(fēng)吹得四散開來。

汽笛的嗚聲悠久綿長，像是有意為港灣里辭別的愛侶們拖延時間。

周先生嘴角翕動，那飽經(jīng)滄桑的雙眼里流動著寶石一樣的光彩，翻騰著比海浪還要洶涌澎湃的情感。

耳朵充斥著汽笛的鳴響，我們在風(fēng)中對望，我什么都聽不見。

我不知道他說了什么，可是我知道那些被聽到的話一定會令我惶恐。

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周先生往前邁出一大步。

他抓住了我的手。

小皮箱重重地砸落在地，他的禮帽被風(fēng)刮得飛出老遠(yuǎn)，打了幾個旋兒，嗗碌碌滾下欄桿不見了。

汽笛聲停了，檢票口黑壓壓擠滿了人，進(jìn)了站的那些，提著行李陸陸續(xù)續(xù)登船。

“跟我一起走。”

周先生說得利落干凈，吐字清晰，每個字的音準(zhǔn)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方寸大亂，他卻把我的手抓得更緊，要將我整個人拉到他懷中。

“你瘋了！”我使勁掙脫開，揚(yáng)手打了他一耳光。

周先生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捂著臉頰，眼神晦暗莫明：“范太太，老朋友的一個玩笑，你怎么這樣較真。”

壓抑著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我的胸口劇烈起伏，甚至忘了該如何喘氣。

周先生不再看我，伸手拎起地上的皮箱。

我轉(zhuǎn)身往出口跑去，這里是碼頭啊，誰也不會恥笑一個涕泗橫流的狼狽女人。

周先生在身后大聲喊道：“我從來不是君子，你也不是什么淑女，我們正好天生一對！”

我不敢回頭。

周先生拎著皮箱，也匯入了黑壓壓的檢票人流。

十七、

??這天夜里，我的睡眠很淺。

??夢里總是一些破碎的少女時光片段。

??播放不停的唱片，打了蠟的亮堂地板，美妙的舞蹈。

??被黑色轎車暖黃色的燈光徐徐穿破的靜謐月色。

??黎明破曉，范軍官滿身疲倦回到家中。

??盡管他輕手輕腳，我還是醒了，披衣而起。

??張姊已經(jīng)在廚房里忙活著，給范軍官準(zhǔn)備早點。

??“我已經(jīng)囑咐過張姊了，明日兩個孩子不上學(xué)。你陪著孩子，待在家中，哪兒也不要去，知道嗎？”范軍官接過我遞的毛巾，掬水洗了把臉，一邊擦臉一邊說。

??“為什么？”

??“碼頭一趟四半點的渡輪，還沒駛出公海就被轟掉了。上頭說是渡輪里混進(jìn)了一批特務(wù)，為著寧錯殺毋放過，趁夜將那趟渡輪擊沉了。天一亮，沉船的消息傳出去，外面勢必大亂。”

??……

??“周長官請了探親假，說是去安頓他亡妻的娘家人。他要搭四點半的那趟渡輪，他身邊人，有哪個不知道的。”

??“上級不透露，但我也隱約猜到快要開戰(zhàn)。若真有敵方的特務(wù)，截船將人捉起來就是，擊船一舉也太過莽撞，李司令執(zhí)意這樣做。”

??“我也越來越搞不懂現(xiàn)在的情勢了。李司令與周長官爭奪指揮大權(quán)鬧得很不愉快，李司令如此挾私報復(fù)，未免太傷天害理?！?/p>

??……“小曼，你怎么了？！”

??悲從中來，我放聲痛哭。

??孩子們也被吵醒了，過不多會兒一齊圍在我身邊，都癟著嘴，輕輕推搡我。

??女孩兒抹抹眼睛，先哭叫起來，“媽，你怎么哭了？”

男孩兒嘰嘰喳喳地也跟著哭喊：“媽，你為什么哭？”

十八、

??輪渡事件果然引起暴亂。

??范軍官也被指派加入了鎮(zhèn)壓隊伍，兩天沒回家。

??張姊陪孩子們在房中午睡，我坐在客廳，心不在焉地翻看著報紙，擔(dān)心范軍官被暴民所傷。

??前天的報紙花了半個版面登了一長串罹難人員名單。

??周先生的名字排在最前，十分醒目。

??這樣鮮活的一個人，怎么最后就只變成了幾個印在紙上的油墨字塊呢。

??我有時候想。

??周先生這一輩子，風(fēng)光大半生，輸在運(yùn)氣。

??我太多地方都及不上周先生，沒有他預(yù)判的眼光，總能未雨綢繆；更沒有他那樣聰明，總是運(yùn)籌帷幄；但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未雨綢繆、被運(yùn)籌帷幄的，我僅憑運(yùn)氣這一條，就贏了他。

??命運(yùn)推動著我，替我選擇了最適合我的路，而非我走得最快樂的一條。

??我擁有了完滿的人生。

??也永遠(yuǎn)失去了登上那一艘渡輪的機(jī)會。

??我意識到我再一次犯了同樣的錯。

??我和周先生的最后告別是如此難看，并且無法挽回。

十九、

??大家都知道要開戰(zhàn)，可是沒有人會知道確切的日期。

??在你拼命珍惜時光的時候，它沒有消息；你一懈怠，戰(zhàn)爭它又冷不防打響了。

范軍官要帶兵上前線。

出發(fā)前夕，我同范軍官說：“我想好了，我要留下來陪著你?！?/p>

范軍官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我。

透過他的眼底，我看到了一片汪洋，那是欣喜的，又是悲傷的。

深情能值幾錢？不能換口糧，不能換大衣，就算賒賬，也從見過有人抵押深情，但偏偏就是這么一種無用的東西，在戰(zhàn)時竟然如此奢侈。

我發(fā)現(xiàn)，自生育以后，我越來越愛哭。

我擁住范軍官，開始嚎啕大哭：“我已不愿再經(jīng)歷這些生離死別了……你走了，死在戰(zhàn)場上，是一了百了，可活下來的人，卻要承受所有的痛苦……你多么自私……”

范軍官輕拍我的背，忽而又撫弄我披散在背后的長發(fā)。

他很溫柔，很溫柔地對我說，“曼，我很高興，太高興了，你竟說你要陪著我?！?/p>

“曼，自我見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是個堅強(qiáng)的女人?！?/p>

“我們的孩子還那樣小，你難道忍心讓他們見不到父親，又見不到母親么？”

“你會將我們的孩子照顧得很好，安心在后方等著我，等著我凱旋歸來?！?/p>

……

那夜我睡得安穩(wěn)，心中一片柔軟。

半夢半醒間，依稀看到范軍官抱起我們的孩子親吻，含笑對我擺手上車去辦公的情形，還有周先生和周太太相敬如賓的場景。

二十、

??那些你不愿意成真的事情，千萬不要說出來。

??否則很容易弄巧成拙，弄假成真。

??說不愿意再經(jīng)歷生離死別的那個人，反而親眼見證了所有的生離死別。

??輾轉(zhuǎn)幾年，我得到范軍官戰(zhàn)死的消息。

??后方被攻占，逃難途中，張姊染病去世。

??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范軍官被追授烈士榮譽(yù)，我重返故里，竟然在這座城市里迷路了。

??我疼愛的女孩兒遠(yuǎn)嫁，三十多歲時出車禍也死了。

??我的視力急劇下降，聽力也大不如前；兒孫繞膝，認(rèn)得他們的臉，有時卻記不起他們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被那個時代所遺棄，孤獨(dú)地留在陌生的新世紀(jì)，冷眼旁觀人事更迭。

??幾十年光陰，一眨眼就過去了。

??熱熱鬧鬧地過了個百歲壽。

??到照相館里拍張全家福，子孫晚輩簇?fù)碇?，滿滿當(dāng)當(dāng)擠了一堂。

??他們中的幾個，長相還隱隱約約有著范軍官的影子。

??正值盛夏，我有些困乏。

??館內(nèi)陰涼，我仰面躺在老人椅上，瞇縫著眼要打盹兒。

??忽而被一陣細(xì)碎的人聲吵醒。

??我睜開眼看，是幾個年青孩子圍著照片墻嘰嘰喳喳在議論著什么。

??一旁的嫂子察覺，連忙呵斥道，“哎呀，你們這樣啰唣，吵醒太奶奶了。”

??那幾個年青孩子紛紛回頭，其中一個年紀(jì)略小的孩子，笑嘻嘻對我說，“太奶奶，您瞧，這張照片上的男人，特別好看?！?/p>

??我順著視線望去，發(fā)現(xiàn)一張模糊又熟悉的臉。

??年邁的我突然激動起來，我說，“快！快扶我過去！”

??他們攙扶著我，緩緩走近那幅陳列的墻上的黑白照片。

??那是多么英俊的一張臉龐，微笑的嘴角分明一本正經(jīng)，卻透著一種狡猾的意味。

??拿著膠卷的照相館老板走進(jìn)來，看到大家都圍著那一副照片，也頗為得意地向我們介紹，“這是我偶然搜羅來的舊照片，這照片主角實在是個美男子，裱掛在店里，是絕好的廣告?！?/p>

??照片中的周先生是那樣神采奕奕。

??我看著他，他仿佛也在戲謔地回望著我。

??事隔經(jīng)年，少女羞澀又熱烈的情感再次充溢我的胸腔，我的眼睛里閃爍著璀璨的月河星光，這一回，我再也不必顧忌什么，蓬勃的愛意終于破土而出，如一株瘋狂生長的花樹，搖落了千片萬片未曾來得及說出口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