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傅景年周暮云
簡介：傅景年的情人挺著孕肚找上門那晚。
我提了離婚。
聞言，他沉默幾秒說:
「是我對不起你，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p>
旁人都說我傻。
哪個豪門沒點小三私生子，忍忍算了。
似乎只有我記得，那年傅景年為了我，只身前往疫區(qū)險些斃命。
也只有我沒忘記，當(dāng)初，我為了他流掉一個孩子再也無法生育。
而如今，既以二心不同，何不兩清。
我笑了笑，聲音平靜:
「好，那我要求你，不許后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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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上旬，臺風(fēng)過境。
港城落了幾場雨后，氣溫又開始回升。
潮濕悶熱的小島像是個無邊蒸籠。
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傍晚，啟德承豐道 21 號，半山維港。
年輕的女孩挺著孕肚站在門口。
手里拿著一張無創(chuàng)胎兒親子鑒定報告遞向我。
聲音里帶著幾分篤定道：
「周小姐，我有咗身孕，孩子是景年的?！?/p>
話音落地，我抬眼看去。
只一眼我就認(rèn)出。
她是港圈新晉小花——許洛姿。
一年前她莫名竄紅，熱度直逼一線女星，幾個月后卻突然消失不見。
有狗仔蹲了她許久。
最后竟拍到傅景年陪著她一起去醫(yī)院做產(chǎn)檢的照片。
我還記得。
那條消息還是我出面辟的謠。
如今回想起來，恐怕是真的。
幾秒后，我伸手接過親子鑒定報告。
也許是職業(yè)習(xí)慣。
我翻了個面直接看向最終結(jié)論——
【支持親子關(guān)系，親權(quán)概率 RCP 大于 99.99%?！?/p>
其實，這個動作實數(shù)多余。
畢竟，如果這孩子不姓傅。
恐怕她也不敢就這么直接地找上門來。
還不等我開口。
叮咚一聲不遠(yuǎn)處的電梯門開了。
里頭的人腳步極快，迅速往這邊走來。
等看見許洛姿和我對立著站在門口時。
傅景年的眉頭倏地一下擰起，聲音微沉道：
「誰讓你來這兒的?！?/p>
質(zhì)問的語氣讓許洛姿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
她抿了抿唇，捧著孕肚委屈巴巴地說：
「景年，你這么兇干嘛呀？
「我懷了你的孩子這事兒，周小姐遲早都是要知道的呀?！?/p>
——周小姐。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這樣叫我了。
不知道為什么，我竟有些恍神。
算起來，我和傅景年結(jié)婚十年。
早年間我剛嫁給他時。
偶爾也會有人叫我周小姐。
每次聽見，他總是微蹙著眉提醒：
「這位是我太太周暮云?！?/p>
那些人聽懂立刻笑著改口：「原來是傅太。」
那時年輕，臉皮薄。
看著旁人帶著打趣的眼神叫我傅太。
我只覺得耳根子發(fā)熱。
羞惱地恨不得低頭鉆到土里去。
偏偏他倒開心，語氣都松弛許多。
我只得擰著他的胳膊低聲：「干嘛非要人家叫我傅太，叫我周小姐不行嗎？」
他看向我，眉眼間全是笑意，湊近了說：
「不行，你本來就是我太太?！?/p>
如今，十年過去。
我早已習(xí)慣傅太的稱呼。
只是這一瞬間，我才猛然驚覺。
其實，傅太不過是個名稱而已。
只要他想，給誰都可以。
我呼出一口濁氣，攥緊了手里的親子鑒定。
看向傅景年說：「處理好你的事情，我在書房等你。」
說完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子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
傅景年站在了書房門口。
門沒鎖，他站定在原地。
昏黃的燈光被他擋住。
黑影從窄小的門縫里透出。
尖銳得像是寒日里的冰錐。
刺得人心口生疼。
許久之后，他才緩緩地推開了門。
「暮云……」
只一句話他就頓住。
像是不知道該怎么繼續(xù)說下去。
和他在一起這么久。
我已經(jīng)記不清。
上一次他露出如此為難的樣子是什么時候了。
我整理好手邊的文件，索性主動開口安慰道：
「其實你不用這么苦惱。
「一個孩子而已，傅家還不至于養(yǎng)不起?！?/p>
聞言，傅景年倏地一下抬頭看向我。
表情里露出了幾分意外。
緊接著。
難以掩蓋的歉疚浮現(xiàn)在了他的臉上。
似乎是想要彌補。
他想也沒想，立刻開口說：
「暮云，過幾天我就安排股東大會，把傅氏子公司 50% 股份轉(zhuǎn)到你名下，以后……」
我抬手打斷。
把整理好的離婚協(xié)議遞了過去。
認(rèn)真看向他，一字一句道：
「我和你之間，沒有以后了，你婚內(nèi)出軌，我要子公司全部股份。
「傅景年，我們離婚吧?！?/p>
2、
陡然的沉默來得突兀又直白。
就好像。
從剛剛開始一直繃在我們之間的那根弦。
突然之間就斷掉了。
這一秒。
無聲的窒息來得比以往任何一次爭吵都要急促、兇猛。
我看見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幾下。
連帶著呼吸聲也重了幾分。
只是，他早已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
聽見我說分手，激動到眼圈都會泛紅。
不肯放我離開。
拋下一切追著我前往疫區(qū)的傅景年了。
所以，不過幾個呼吸間，他便平靜下來。
伸手接過了離婚協(xié)議，輕聲說：
「是我對不起你，暮云。
「你有什么要求盡管提，我都答應(yīng)?！?/p>
我沒說話，只又遞過去一支鋼筆。
示意他看好沒問題就簽字。
他略微一頓。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翻到了最后一頁。
等看見我的名字躍然紙上時。
竟一下子捏緊了手里的鋼筆。
連帶著指尖都有幾分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俯身簽字。
筆畫極重地在我的名字旁寫下了他的名字。
其實，他的字很好看，一手行楷入木三分。
此刻卻莫名的顯得有些潦草。
就在他停筆的最后一秒。
轟隆一聲悶響。
一道驚雷落在窗外。
很快，刺目的電光閃過。
漆黑的夜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不過幾秒，雨就下下來了。
臺風(fēng)過境，暴雨回侵。
下雨天，留客天——
傅景年看看窗外的大雨又看看我。
眼底的情緒很濃。
我沒理會。
只拿過離婚協(xié)議輕輕的合上放進(jìn)了抽屜里。
催促道：「下雨了，快些走吧?！?/p>
我并不在意他離開之后去哪里。
既然已經(jīng)決定離婚。
他去哪里都和我無關(guān)了。
聽見我的催促。
傅景年抿了抿唇，語氣極輕道：
「暮云，雨已經(jīng)在下了，不過一晚而已……」
我打斷道：「看見你，我今晚會睡不好?！?/p>
他猛地噤聲，表情有些凝滯。
我想，他還沒忘。
我患有嚴(yán)重的神經(jīng)衰弱。
認(rèn)床，認(rèn)環(huán)境，認(rèn)氣味。
夜里一旦醒來，就很難再次入睡。
只能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那一年，他為了讓我能睡個好覺。
拆了這套房子，又親手重建。
先把所有市面上能找到的隔音材料全部買下。
親自帶到實驗室里去測試 STC 隔聲值。
等找到最合適的那款材料后。
又一點一點地填滿了整個房子。
臥室、書房、客廳、餐廳。
與其說這套房子是我們的婚房。
不如說它是世界上。
讓我睡得最安穩(wěn)，最舒適的地方。
而此刻，我告訴他。
看見他，我今晚會睡不好。
「至少……」
傅景年看向我。
微不可聞的聲音像是從胸腔彌漫出來的低鳴。
「等雨小一點再讓我走，暮云，這么大的雨，你難道不擔(dān)心……」
「不擔(dān)心?！?/p>
我聲音平靜，毫無波瀾。
只一句，他的臉色倏地慘白起來。
下雨天，留客天——
天留。
我不留。
3、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門啪嗒一聲從外頭被人關(guān)上了。
從書房的落地窗往外看去。
外頭的雨已經(jīng)連成了一片一片的雨幕。
不遠(yuǎn)處的港橋上。
每一輛車都打著黃色雙閃燈，緩慢地行駛著。
我想——
這場大雨再怎么危險。
也比不過那年的幾內(nèi)亞。
幾秒后，我伸手合上了百葉窗。
……
時間悄然而過。
很快就到了約定領(lǐng)取離婚證的日子。
這段時間。
傅景年彌補的心思很是明顯。
不停地修改著離婚協(xié)議里財產(chǎn)分割的部分。
最后，除了子公司和那套本就寫在我名下的婚房之外。
他竟選擇了把他名下所有房產(chǎn)全部留給我。
算起來，就算不加子公司。
我分得的財產(chǎn)也早已超過十個億。
約莫過了大半個小時。
我們總算拿到了離婚證明。
薄薄的一張紙。
結(jié)束了這場十年婚姻。
臨出政府大樓的門時。
傅景年叫住了我，他看向我說：
「暮云，你放心，即便離婚。
「以后在港城我也會護(hù)著你。
「你還有什么其他要求盡管提，我都答應(yīng)。」
這句話我已經(jīng)聽過一次了。
再聽一次，竟然有些想笑。
我點了點頭，一語雙關(guān)道：
「行，傅景年，我沒什么別的要求。
「我只要求你——不許后悔。」
他的表情幾乎是一下就凝固了。
就像是被人定格在了原地一樣。
我知道，他聽懂了。
不是不許后悔給了我額外的離婚財產(chǎn)。
而是不許后悔——同意離婚這件事情。
只不過，離婚證明已經(jīng)拿到。
就算以后他悔得腸子都青了。
也早已無濟(jì)于事。
說完后，我彎了彎嘴角。
沖他揮揮手，轉(zhuǎn)身離開。
4、
就這樣過了大半個月。
許洛姿總算找到機(jī)會。
把傅景年和我離婚的消息傳了出去。
連帶著一起上頭版的。
還有幾個月前的那張產(chǎn)檢照片。
一下子，一石激起了千層浪。
網(wǎng)友們都在討論許洛姿會不會母憑子貴。
一躍嫁入豪門，飛上枝頭作鳳凰。
而上流圈都在感慨——
傅家也算是有后了。
就在數(shù)不清的內(nèi)幕爆炸得滿天飛時。
我接到了傅景年母親的電話。
那頭，她喟嘆著氣說：
「暮云，有時間的話，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我沉默幾秒沒應(yīng)聲。
她又開口：「你放心，只有你和我。
「就當(dāng)，你離開港城前給你踐行了?！?/p>
這一秒。
我有些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所有人都知道我會離開港城。
似乎只有傅景年篤定，我離不開他。
我呼出一口濁氣，輕聲：「好?！?/p>
傍晚七點。
太平山頂傅家別墅。
還沒進(jìn)去我就聞到了一股香味。
是傅景年母親的拿手好菜——紅棗豬肚膠。
他母親極會做菜，甚至拿了專業(yè)藍(lán)帶。
只是，十年里。
這是她第二次主動下廚。
上一次。
還是傅景年追著我去往疫區(qū)。
回來后我們準(zhǔn)備結(jié)婚時。
我還記得，那晚。
傅景年的母親做了一桌子的菜。
途中，她把我叫進(jìn)廚房里說:
「暮云，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女孩。
「但是，你做不好傅太的。
「不要因為景年追著你去了疫區(qū)，就被此刻熱烈的愛迷了眼睛。
「你要好好想想，你們到底合不合適，以后你們能不能走下去，他和他父親，實在太像?！?/p>
那時的我還不懂其余的話是什么意思。
只在意那句「你做不好傅太的?！?/p>
心里悶著一口氣，微蹙著眉反駁：
「您放心，我一定會做好傅太的?！?/p>
如今看來。
那時，她并非瞧不上我。
而我也的確做不好傅太。
幾秒后，我推門進(jìn)去。
傅景年的母親正好端著碗從廚房里走出來。
她笑著對我說：「來了？快洗手吃飯。」
餐桌上擺著簡單的三菜一湯，都是家常菜。
我卻莫名地有些想落淚。
原來，那些話不是阻礙，是真心的勸慰。
片刻后，我洗完手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
她沒有鋪墊，看向我問道：
「你和景年，離婚了?！?/p>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短促的嘆息聲又響了起來。
她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聲音極輕道：
「景年和他父親，真的太像了。
「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他父親，愛一個人時，寧愿付出一切也要和她在一起。
「可他們傅家的男人……
「好像總是很難只愛一個人?！?/p>
我指尖頓住。
心臟鈍痛。
感受到了那些遲來的，痛苦的，悲戚的情緒。
我的。
她的。
此刻，我們不再是婆媳關(guān)系。
而是兩個被辜負(fù)真心的女人。
我抿了抿唇。
伸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見我這樣，她笑了笑。
反手拍了拍我，繼續(xù)說著：
「還好，你與我到底不同，我見到你時就知道，你不會像我一樣，委屈自己浪費這一生。
「暮云，作為母親，我想替景年向你道歉。
「而作為女人，我想讓你——
「不要那么輕易地原諒他。」
5、
晚餐結(jié)束后，我從別墅離開。
他母親最后那句：
「暮云，祝你不悔過往，不懼將來?！?/p>
一直墜在我的心頭。
將來……
說不迷茫，是騙人騙己的鬼話。
五年陪伴，十年婚姻。
十八歲到三十三歲。
傅景年幾乎占據(jù)了我人生一半的時間。
此刻，我坐在車?yán)?，竟然不知道該去哪?/p>
突然，嗡嗡的震動聲響起。
我拿出手機(jī)掃了一眼屏幕。
看見來電顯示時，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他怎么會打給我？
我看了一眼時間，快要九點了。
這會兒的幾內(nèi)亞，應(yīng)該是凌晨五點左右。
片刻后，我按下接聽鍵。
那頭風(fēng)聲很大，嘈雜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
隱約聽見有人問道：
「沈醫(yī)生，你是要去機(jī)場嗎？」
那頭嗯了一聲，又靜止下來。
不知道為什么。
在這只剩下風(fēng)聲和不知是什么的嘈雜聲音下。
我迷茫混亂的心竟然開始慢慢平靜。
我想起那個，這十幾年來。
每隔幾年我都會去的地方。
許久之后。
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暮云。」
我輕聲回應(yīng)：「怎么了。」
「在港城等我。」
6、
即便是交通日益發(fā)達(dá)的今時今日。
從幾內(nèi)亞到港城也要花上三十個小時。
從科納克里國際機(jī)場出發(fā)，在埃薩俄比亞轉(zhuǎn)機(jī)。
沈千里到達(dá)港城時。
已經(jīng)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這會兒，我站在國際航班出口處等著。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視線里。
我伸手揮了揮。
他腳步加快地往這邊走來。
還不等我開口問候，便被抱了個滿懷。
他力氣很大，甚至大到讓我有些窒悶。
我不自在地掙扎了幾秒。
他感受到了，很快便松了勁。
退開兩步看向我說了聲抱歉。
我并不十分介意。
雖然我們許久未見，但情義卻不減當(dāng)年。
當(dāng)年——
沈千里是駐扎在幾內(nèi)亞的醫(yī)生。
在我去援助之前。
他已經(jīng)在那里呆了兩年半。
我和他，包括后來追著我過去的傅景年。
我們?nèi)齻€人在疫區(qū)里呆了足足八個月。
「累不累？你是想先吃飯還是先睡一覺？」
我看向他問道。
三十個小時的歸程。
他的疲倦肉眼可見。
「唔，想先洗個澡，都快臭了。」
他拎著領(lǐng)口嗅了嗅。
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擰得皺巴巴的。
我沒忍住笑了笑說：
「那我先給你定個酒店，你洗完澡我們再去吃飯?！?/p>
他點了點頭。
拖著行李箱跟在了我身后。
半個小時后。
機(jī)場附近的酒店大堂。
沈千里洗完澡后一身清爽。
我們倆并肩往外走著。
聊著這幾年各自遇見的事情。
誰曾想，剛出酒店門。
迎面遇上了傅景年。
他腳步匆匆，像是有些緊張。
看見我后脫口而出：「你定機(jī)場的酒店做什么？你要離開港城？」
說完后才發(fā)現(xiàn)我身邊還站著個人。
等他看清是誰之后。
臉色猛地一下變了。
我沒理會他。
輕輕地推了推沈千里，低聲說：「別管他，我們走吧。」
下一秒。
傅景年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聲音悶沉道：「暮云，我們聊聊?！?/p>
我用力掙脫，搖頭說：「我們已經(jīng)離婚了，沒什么好聊的?！?/p>
說罷快走兩步越過了傅景年。
他轉(zhuǎn)身要追，卻被人攔住了腳步。
沈千里橫隔在我們之間。
平靜地看向傅景年說：
「暮云說了，你們已經(jīng)離婚了，沒什么好聊的，自重。」
聽見這話，傅景年似乎想起什么。
臉色更加難看幾分。
我也記起往事，忍不住看向沈千里。
他還真是一點兒也沒變。
我還記得。
那年我前腳剛到幾內(nèi)亞，傅景年后腳就追來了。
也是像剛剛那樣拽著我的手要我和他聊聊。
那時的沈千里也如今晚一樣攔在了我和傅景年之間。
語氣平靜道：「周醫(yī)生說了，你們已經(jīng)分手了，沒什么好聊的，自重?！?/p>
十年過去，變化的只有稱呼而已。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又說了一句：「我們走吧?！?/p>
似乎是因為看見我對著沈千里笑了笑。
傅景年像被猛地一下什么東西重?fù)舻搅恕?/p>
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而我我?guī)е蚯Ю飶街鄙狭塑嚒?/p>
幾分鐘后。
車子開上了機(jī)場環(huán)線。
沈千里坐在副駕駛上，多看了幾眼后視鏡。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秒。
空蕩的高速路上。
一輛黑色路虎正牢牢地跟在后面。
傅景年，竟跟了上來。
7、
下了高速一路開到了銅鑼灣。
正值飯點。
我在酒店就預(yù)定好了新榮記。
這會過去時間正好。
停好車后。
傅景年的車也跟著停了下來。
看見我們下車，他搖下車窗。
眼里帶著極重的情緒。
好在，他還沒有不體面到跟著我們一起上去。
越過他的車那一秒。
我聽見身后傳來了一聲打火石的聲音。
傅景年戒煙很多年了。
只是，那又如何。
我腳步未停，沒有放在心上。
上樓到了預(yù)定好的包廂。
我和沈千里對坐兩端，我看向他歉意道：
「抱歉，本來應(yīng)該高高興興給你接風(fēng)洗塵的?！?/p>
沈千里彎了彎嘴角，聲音極低：
「高興，這是我這么多年來，最高興的一天了?！?/p>
我沒聽清，問道：「什么？」
他沒答。
轉(zhuǎn)頭跟我繼續(xù)聊起了這幾年遇見的事情。
我聽他說著。
這幾年他除了在幾內(nèi)亞。
還去了摩洛哥、利比亞、喀麥隆。
這些非洲國家的風(fēng)土人情、地貌風(fēng)景都和港城有著很大的不同。
聽著聽著我竟聽入了神。
一個多小時后。
我們吃完回到停車場。
傅景年還在。
他半倚靠在車上，腳邊已經(jīng)落滿了煙頭。
等我走近，他站起身來輕聲道：
「機(jī)也接了，飯也吃了，暮云，和我回家吧?！?/p>
我停下腳步。
思考他到底是占有欲作祟。
還是這些年過得太順?biāo)炝恕?/p>
把一切想得太簡單。
覺得只要他肯低頭服軟，我就會跟他回家。
幾秒后，我看向他，聲音平靜道：
「傅景年，我們倆早就沒有家了。
「既然已經(jīng)離婚了，就別再糾纏不清，實在沒什么意思。」
也許是聽出了我的認(rèn)真。
他下意識抿了抿唇說：
「暮云，你要我怎么做，我并非真心離……」
「我說過了，我要你不許后悔?！?/p>
我干脆利落地打斷。
只一秒。
他的眼圈倏地一下紅了。
8、
不知道為什么。
我莫名的想起了那次。
我和他提分手時的場景。
我還記得。
那年，我二十三歲。
母親生了場大病。
明明她自己就是醫(yī)生。
偏偏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到了晚期。
明明我就讀于國內(nèi)頂尖大學(xué)的醫(yī)學(xué)部。
偏偏無能為力，救不了她。
也許是怕我在她離去后沒了對生活的支點。
臨終前，她撐著一口氣告訴我。
她在我這個歲數(shù)的時候。
曾跟著醫(yī)療隊一起去往幾內(nèi)亞做醫(yī)療援助。
她說，那里的人們淳樸善良。
卻因為醫(yī)療衛(wèi)生水平差，一點小病就能要了人命。
她說，生離死別是人生必經(jīng)的事情。
如果我難過到不知道該怎么辦，就去那里看看吧。
她說，當(dāng)我有一天能夠救下另外一個人時。
她會在天上，為我驕傲。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命運一說。
母親去世后沒多久。
幾內(nèi)亞就爆發(fā)了有史以來規(guī)模最大、最復(fù)雜的埃博拉疫情。
我想也沒想就填報了醫(yī)療援助隊。
通過申請后，傅景年和我大吵一架。
他覺得太危險，不想我去。
而我態(tài)度堅決。
臨到最后，他幾近崩潰地問：
「如果你去了，回不來怎么辦？」
我那時實在自私。
想不出來有什么更好的辦法抵消失去母親的痛苦。
加上從學(xué)校畢業(yè)，進(jìn)入社會后才發(fā)現(xiàn)。
我和他之間的階層差距大到難以想象。
所以——
那一刻，我覺得。
這段感情似乎到這里結(jié)束對彼此最好。
我沉默幾秒，看向他說：
「傅景年，我們分手吧。」
聞言，他猛地一下盯住我。
幾乎是立刻便紅了眼圈。
咬著牙擠出幾個字來：
「我不讓你去你就要跟我分手？」
母親病逝。
我沒有更多的心力再去安撫他的情緒。
索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欲走。
見我這樣，他渾身打了個顫。
竟是痛到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離開。
那時，他就是這樣，眼圈紅透得看著我。
后來，我落地幾內(nèi)亞。
那里的疫情的確嚴(yán)峻。
不算大的隔離治療中心早已人滿為患。
里面住不下的人統(tǒng)統(tǒng)搬到了外頭來。
烈日炎炎，熱浪涌起。
干燥的黃土地上布滿了巨大的白色帳篷。
一簇簇的就像是迷幻的蘑菇群。
不遠(yuǎn)處，醒目的紅色警戒線把生死分成兩邊。
數(shù)不清的病人發(fā)出痛苦的哀鳴，祈求活下來。
我來不及悲痛母親，也來不及后悔分手。
穿上白色防護(hù)服一頭扎進(jìn)了疫區(qū)里。
可是。
穿著白衣的到底不是神明。
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
才過了兩三天我就累倒了。
等我渾身乏力地躺在病床上時。
傅景年穿著和我一樣的防護(hù)服。
腳步極快地走到了我身邊。
明明他帶著寬大的護(hù)目鏡。
可我還是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紅透了。
耳邊傳來他咬著后槽牙發(fā)出的聲音。
他說：「周暮云，我不分手，我來找你了。」
8、
深夜，傅景年坐在漆黑的樓道里。
一根煙接著一根煙的抽著。
似乎停下來，就會窒息得死掉。
他看著暮云把沈千里送回酒店又回了家。
當(dāng)著他的面關(guān)上了門。
沒有一點點在意過他的情緒。
今晚，真是難熬。
他實在沒想到。
沈千里竟然會追到港城來。
卻又覺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
那年，他不也一樣追著暮云去了幾內(nèi)亞。
越想便越深刻。
越深刻便越想見到暮云。
可他還記得暮云說過的。
看見他，會睡不好。
所以，他拼盡全力克制住敲門的欲望。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里。
一些思緒開始彌漫。
那些過往的事情霓虹燈一樣在他腦海里閃爍著。
他猜，沈千里會留在港城。
畢竟，沈千里存了什么心思，他比誰都清楚。
他知道。
暮云就是有這樣的能力。
讓所有看見她，接近她的人都愛上她。
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極其值得被愛的人。
他還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