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金瓶梅》六十二:琴童聽歡,玳安游巷(下)

琴童正在集中精力偷看房內(nèi)西門慶與王六兒的一舉一動,不想玳安吃完喝足,從后邊走過來,看到琴童如此作賤,這在玳安眼中是無條件鄙視的,對他說道:“干嘛要偷看他們,之前騎馬經(jīng)過后面小胡同,看到魯長腿院里來了兩個小丫頭,一個叫金兒,一個叫塞兒,這里找個小弟看著,我們過去耍一耍?!?/p>

此時的玳安,在王六兒的盛情款待之下,已經(jīng)喝得有點醉了,叫了半天,院的門才開。原來忘八正和虔婆魯長腿,在燈下拿黃桿大等子稱銀子,聽到有人打門,連忙吹滅了里屋燈,走來開了門,認得玳安是提刑西門老爹管家,隨即請坐,趕緊請進門來,生怕怠慢了眼前這位大爺。玳安便點名要兩個姐兒來唱曲,忘八說你遲了一步,兩個人都有人包了。玳安哪里肯休,兩步就撞進房里,月影中,炕上有兩個戴白氈帽的酒太公,問甚么人進屋里來?玳安罵罵咧咧,颼的一拳,打的那人直叫,兩個往屋外飛跑而去。玳安叫道:“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到還問我是誰,剛才應該把他們身上的毛都給刮干凈了才好,平白放他去了。好不好拿到衙門里,交他且試試新夾棍!”

此時我們可以說玳安喝醉了酒,借著酒勁鬧出這么一出事來,但是結合上面欺負西門慶的寵仆,再往前的對王六兒的敲詐勒索,我是更愿意相信玳安跟著西門慶成長了起來,甚至是在沒有西門慶在身邊的時候,簡直就是第二個西門慶,不像西門慶有官位壓身,玳安可以說是更加橫行霸道,目中無人。自第十五回他替潘金蓮送信挨打之后,玳安已漸漸學聰明了,在不同的場合,該瞞著誰,對誰該講實話,話該怎么講,該鄙視誰,該奉承誰,一切對他來說都已經(jīng)是輕車熟路,一清二楚。甚至到后面,偷李瓶兒,他內(nèi)外通氣;偷王六兒,他鞍前馬后。

虔婆魯長腿趕緊再上前打圓場,又令金兒、賽兒出來,唱與二位叔叔聽,再擺了四碟干菜,其余幾碟鴨蛋、蝦米、熟鮮、咸魚、豬頭肉、干板腸兒之類招待。玳安便摟著賽兒,琴童擁著金兒,玳安還用汗巾兒換了賽兒的銀紅紗香袋兒。少傾,篩酒上來,兩個稚妓又給二位叔斟酒,金兒取過琵琶,唱了個《山坡羊》,詞調(diào)凄婉,道盡煙花女的苦難。金兒唱畢,賽兒斟酒遞與玳安,接過琵琶才待要唱,忽見小弟來叫,二人趕忙起身,玳安還不忘向賽兒說:改日再來望你。跟著西門慶耳濡目染,玳安的行動已經(jīng)有了西門慶的影子,吩咐小伴當聽門、打走蝴蝶巷妓家留宿的兩個酒保、拿衙門夾棍相威脅、擁妓飲酒聽曲兒、和雛妓交換汗巾等等,百分百學足了西門慶模樣。作者也在通過這些細節(jié)向我們慢慢地傳遞一個信息,在西門慶死后,玳安將成為西門府的新一代掌門人,成為青河縣新的一方霸主。玳安玳安,玳者,代也。

回頭再看看潘金蓮,她聽到月娘罵玳安的話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立馬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床上摸那情趣包兒,卻不見了,問春梅,春梅說頭里西門慶往屋里來,向床背閣抽梯內(nèi)翻了一回就出去了。金蓮就懷疑西門慶拿了情趣包兒往妓院李桂姐處去了,不想正碰著西門慶回家,也沒往月娘房里去,徑去了李瓶兒屋里。

西門慶得到了怪僧的神藥之后,既不是找在房事上最聽他話的潘金蓮試驗,也不是找最得他寵的李瓶兒,二是找了王六兒做試驗,這是為何?其實也不難理解,第一是西門慶對這神藥半信半疑,二是剛好是王六兒的生日,王六兒叫人來請。同王六兒試過之后,西門慶發(fā)現(xiàn)神藥的巨大威力,于是興高采烈地想找家里人分享。

來到李瓶兒房中,西門慶不管李瓶兒是否睡著,也不管愛子官哥兒是否睡著,更不管李瓶兒是否正處于生理期,對李瓶兒一陣軟磨硬泡,李瓶兒禁不住西門慶的請求,只好答應。

在這不久之后,李瓶兒就因病殞命,可能有許多讀者會在這一回中尋找李瓶兒死去的原因,說生理期行事是導致李瓶兒雪崩之癥的直接原因,這一點甚至連西門慶自己都承認了,當?shù)弥钇績旱乃烙崟r,他大哭著喊“是我坑陷了你”。然而當我們重新再細讀這一段描寫,以及聯(lián)系從小說開始到現(xiàn)在對二人的描寫,我們或許可以得出更深層次的結論。

大家都常說,西門慶是縱欲的,也經(jīng)常說“金、瓶、梅”三個人也是同樣縱欲的,李瓶兒當初愛上西門慶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長期守著活寡,而剛好眼前的西門慶有那么風流倜儻,有著極強的生理能力。單從這一點去看,很容易就得出西門慶和李瓶兒在生理期行事是由于對欲望的放縱的結論。我們該再做深入一點的分析,從西門慶的角度來看,因為藥性未過,他是急于找下一個對象的,然而他可以繼續(xù)同王六兒行事,可以去找潘金蓮或者其他房太太,然而甚至當李瓶兒慫恿她去找潘金蓮的時候,他依舊不肯,兩人都清楚生理期行事,對身體是有害的,但是西門慶依舊一意孤行,這里簡單地歸因于原始欲望是說不通的。我認為,是西門慶對李瓶兒的愛才導致此不提倡之事的發(fā)生。在嘗試到神藥的強大力量之后,西門慶想到的是同最愛的人分享,李瓶兒生性溫和,后宮之中與世無爭,又為他生了長子,自然是西門慶的首選愛人。男女之間的性,是對彼此之間愛的升華,西門慶正是想借著這神藥的強大力量,讓李瓶兒感受到這最高級的對愛的表達。而反過來看李瓶兒,也是出于對西門慶的愛,才以如此大的代價接受西門慶最高形式的愛。

在其中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小細節(jié):“李瓶兒慢慢拍哄的官哥兒睡下,只剛爬過這頭來,那孩子就醒了。一連醒了三次。李瓶兒交迎春拿博浪鼓兒哄著他,抱與奶子那邊屋里去了,這里二人方才自在頑耍?!比绻f是官哥兒的死導致李瓶兒傷心過度雪崩而死,那從這個細節(jié)可以看出官哥與李瓶兒帶著動物本性的欲望是相違背的,也就是說,假如李瓶兒是死于本回的房事,那么官哥的一次次醒來就是對李瓶兒的一次次救贖,李瓶兒放棄了這份救贖,選擇了西門慶的愛。從這個角度說,不是因為官哥的死造成李瓶兒的死,卻恰恰是因為李瓶兒的疏忽和不負責,造成了官哥的死。

正是:若教此輩成佛道,天下僧尼似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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