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愛的母親離世已多年。
昨夜母親與我相晤，雖是幾秒鐘的片刻，卻讓我醒后浸入夢里久久地回顧。
感覺那個畫面似是故鄉(xiāng)莊前的丘陵山地——暮云沉，天蒼瞑，蕭索全在母親的眉梢;秋風起，殘葉飛，枯瘦悉堆老人家的面色。她眼波流露出萬念無有的神色，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于遼廣荒野中，冷靜地孤坐于頑石之上，似林黛玉《唐多令》詞中的句子“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
細細打量母親身形舉止，感到說不出的凄涼，說不出的幽怨，說不出的孤僻，說不出的寂寥。
我心中陡然絞痛，瞬間悟出：孝順的情感需要時間才能有理性的成熟，但時間不等人啊。
隨即，一些封存的記憶，快速地翻江倒海般涌出。
母親一生中養(yǎng)育了我們五個子女，讓我們由嬰幼童少至成家立業(yè)。她一生平淡無奇，卻也光澤璀璨。
然而，她的晚年卻又顯得委頓郁郁，心事重重，仿佛她蘊于心底的長久期望徹底落空后，就獨立異行而去——她是自尋寂靜，自咽揪痛，還是無奈落魂，未路窮途……
回顧母親的一生，覺得她是特別的慈祥親厚，似有一種慰藉子女心田的溫暖；又感到她又特別的堅強剛毅，是那種施恩于子女的母愛伴隨著俠烈剛正的意志，是那種無論何事都難以改變她那韌堅般意志中的分毫。
清晰地記得，冬天晚上，她總是先摟著你小弟睡，再到我的床上摟著我睡，將她大人身上的溫暖傳遞到我們小孩身上，再回到自己的冰冷被窩里入睡;清晰地記得，小弟病重期間，她將營養(yǎng)品吊在梁下的貓耳朵竹籃子里，似防我去偷吃，使小弟按醫(yī)囑正常調(diào)養(yǎng)而漸漸痊愈;清晰地記得，得知外婆去世的消息，她將毛巾蓋在臉上，不讓我看到淚水而與她一同悲傷，但我卻能聽到她強忍中的哽咽隨其喉嚨上下起伏而發(fā)出的微弱泣聲……這一幕幕與母親在一起的窮日子，溫暖著我們心田而陪伴我們健康地成長;這一個個與母親在一起的甜瞬間，溫馨在我們的血液里，永久流淌;這一段段與母親在一起的啟蒙期，是我們生命里最美的童少年記憶。
我長大后曾問過母親，為什么會先焐兒女的被窩，為什么想到哭時要躲開孩子……
母親說小時候她的母親也是這樣愛護子女的。說這話時，她也仿佛回到了自己溫暖的兒童時代。
然而，我們五個子女成人后卻都離她而去外地工作安居，而她卻心如止水地不愿勞累我們，固執(zhí)而全無離恨地與要在鄉(xiāng)下老屋獨居。
我理解母親是因為經(jīng)歷過青壯年時期肩上的重負，所以才如此這般慈憫在外工作的我們，她明白還能照顧自己時，就應(yīng)該盡量擔待和減輕子女們的重負。
這也許便是她生命中必須逞現(xiàn)的哀烈——就如同我夢中見到她的形象：一座凝固的雕塑與那頑石合為一體的側(cè)影。讓我一時間悔覺她那迷一樣的晚年生活，在我們子女行差走錯而沒有為她老態(tài)龍鐘的生命親力親為中，甘愿認命，堪破運數(shù)，毅然決然地去選定她最后的寂寞。
現(xiàn)在我常與母親夢中相見，醒后內(nèi)心似郁結(jié)著一團化不開的情愫，頗悔恨自己沒有用行動的“孝”去回應(yīng)母親風燭殘年的孤獨，頗悔恨自己“孝”的信仰感悟得太遲。
此種悔意濃濃地堆積在心底，讓我體悟到“孝”與“私”究竟孰輕孰重：人生孝與不孝，在于無私與有私，孝無錯，而不孝之錯則多半在于“私”，錯在我等愧為子女只想自己的前程似錦，錢財滿室，而無視這回報三春暉人倫的警訓。
祝愿母親在天國——吉人自有天相，風范猶存于身，碩德長久流芳。以供我們永遠緬懷，給我們?nèi)松膯⒌稀?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