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早晨是從堵車開始的。今天要去東站坐車,堵車堵得人心煩意亂,于是索性半途下車走到天府廣場準備來一次一個人的買買買。奈何商場還未開門,我就坐在天府廣場地鐵口的花壇邊,呆望著來來往往的人。他們大多都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挎著包,拿著早餐,打著哈欠,臉上帶著麻木與平凡。
我無聊著,私自在腦袋里為他們建了一座城。她可能是這商場中一家服裝店的銷售員,她可能是熠熠生輝的寫字樓里一家起步公司的會計,他可能是正要開門的餐廳的服務(wù)員,他可能是政府大樓里一副官腔的公務(wù)員。在諾大的城市里,他們是不起眼的小小的一個,她們像是經(jīng)濟學(xué)原理里的價格接受者,是被世間萬物影響的那一個。他們中有很多人可能會這樣奔波勞碌一生,到頭來只把后代留在世上再把這世間的種種帶入泥土。他們中很多人可能一輩子都會在給自己買一件喜歡的物品前仔細比對差價,想把生活榨到最劃算,在閉眼回憶一生的那一刻卻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這一生及其平凡,沒有最得意的得到也沒有最痛心疾首的失去。
“最怕你一生碌碌無為,還安慰自己平凡可貴”,這句話是我高中以來的動力,偶爾取得的小成就會讓我得意忘形。我始終都不信20歲的自己還是會找爸媽要錢,我也始終不信20歲的自己還是軟弱得唯一的發(fā)泄之處只能是飄渺的網(wǎng)絡(luò),不信自己還沒能干出一件能讓爸媽驕傲的事,不信在一次次的競賽中我從來沒有過第一,不信自己那么多想要做的事情但真正在選擇時還是只能選擇學(xué)習(xí),而這么多的讓人難以相信卻都是我現(xiàn)在正過著的生活。我終究沒能配得上自己的野心,在一個又一個選擇面前我依然茫然而無奈。
那一刻,坐在地鐵門口突然覺得鼻子很酸。我全然不再想去逛街,甚至覺得這個年紀拿著爸媽的錢都是一種罪惡。我的爸媽可能在我看不見的時候是另外一種樣子,節(jié)約、緊張、焦慮,他們從不跟我表現(xiàn)出缺錢的樣子,也從來不告訴我世事無常人的力量多微小。他們同樣渺小。在去年爸爸破產(chǎn)時我第一次覺得“爸爸老了”是多么心痛,在媽媽剪掉長發(fā)時我第一次那么想這幾十年都沒發(fā)生過,媽媽還是18歲青澀的模樣。
“生活是規(guī)則,不是我們的選擇”。這句歌詞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竟失落得像是這城市孤獨的乞討者。
手機里一首一首地播放了《當你老了》《歲月神偷》《你曾是少年》《你不是真正的快樂》,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我曾在無數(shù)個時刻都感覺平凡侵襲,這樣任思緒飄蕩,蕭蕭裊裊,像是在建一座城,我是這座城的哪一個,我至今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我依舊麻木,去參加數(shù)模、演講、寫作等各項競賽,一次次按部就班地做好所有老師布置的作業(yè),不錯過每一次正能量的洗禮。我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是否能為我的未來增加多一點點保證,也不知道它們的意義在哪里。我是一個憂患意識過強以至于經(jīng)常為一點可能發(fā)生的小事膽戰(zhàn)心驚的人,但是生活似乎就是這樣,我們每一個人都脆弱得太過虔誠,總有一個角落,能找到卸掉鎧甲,卑微得匍匐膜拜的我們。
外公說只要畢業(yè)后懂得不啃老,能自己找到事做賺到錢,不觸碰法律這條高壓線的都是好青年。以前總覺得這句話別扭,趾高氣昂地想要干大事,現(xiàn)在見多了手拿早餐匆匆忙忙的路人,見多了為生活妥協(xié)的前輩,突然覺得生活是拿來過的,不是拿來挑戰(zhàn)的。坐在這里看著玲瑯滿目的商品和愈發(fā)匆忙的行人,突然感嘆每一個靈魂都隱秘而偉大,生活本來就不容易,三六九等的人世間里可能根本就沒有生命的意義、偉大、了不起之說,能帶著腫腫的眼睛,堅強地重復(fù)每一天已經(jīng)就了不起。
想起昨天和媽媽討論我的以后,我羨慕學(xué)跳舞的姐姐,覺得她只用學(xué)好跳舞然后做一名舞蹈老師就行,人生清晰明了,而我依然是在霧中前行,從磕碰中找路子。我時常都這么悲觀,時常一個人在教室里披著月色看書,看著看著就嚎啕大哭。今天想起來覺得這樣和媽媽說又很殘忍,她大概最喜歡的是簡單快樂的我,不愿讓我去感受世間的無奈,所以她急紅眼,她會因為我這樣的悲觀而憤怒。生活啊,本身就是一張網(wǎng),被網(wǎng)入的人只好隨著它的節(jié)奏,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那種為生活而感動而喜怒哀樂的人是逃脫這張網(wǎng)的幸運兒,才有莫大的勇氣跟著自己的節(jié)奏走也不覺得害怕。而我們這些網(wǎng)中人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反而覺得他們那樣虛無縹緲。
前段時間想考教師資格證,給喜愛語文和國學(xué)的自己一個機會,但是太多前輩對我的選擇嗤之以鼻,覺得英語才是當下的熱點,才是賺錢的利器。在糾結(jié)時,我向爸爸征求意見,他說那當然選愛好的呀,生活并不只有工作。我突然自豪,經(jīng)歷過事業(yè)低谷的爸爸依然昂揚與倔強,他和我一樣!和我一樣的珍惜生活,他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我生活中依然有理想和感動,生活中的偉大從來都不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權(quán)、錢,這樣的敢向妥協(xié)說不,為那一點點希望而掙扎,依然偉大和讓人欽佩。
作為一個永遠覺得自己18歲的理想主義的女孩兒來說,一輩子不工作沒有可自由支配的資金是可怕的,但是當我要在工作的口糧和生活之中必須要丟棄一個時,我希望那時的我仍然會倔強地選擇丟棄前者,我希望當我走過這個熱淚盈框的年齡段時,某一天我也拿著咖啡與面包趕地鐵時,會突然發(fā)現(xiàn)生活根本毫無意義,但我會對它滿意。
平凡已經(jīng)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