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姥姥又來我家門前坐了。滿臉的皺紋，聲音卻仍是嗲嗲的。如果舅姥爺還在，那聲音一定是更嗲的。兩人相守一輩子，也說不清誰在等誰，誰虧欠誰。

前年，舅姥爺?shù)昧酥夭?，一條腿腫得有兩條腿粗。整天臥床不起不說，還飽受病痛折磨。舅姥姥終于有了報答舅姥爺寵愛的機會，終日床頭床尾伺候。聽說舅姥姥年輕時，有一次摔傷了腿，舅姥爺就是這么伺候她的。

舅姥爺漸漸不能說話了，大小便失禁，越來越臟。醒來便是啊啊的叫疼，夜晚翻來覆去睡不去。舅姥姥只能就這么守著，稍有動靜就起身照顧。她那么溫柔，那么慈祥，那么耐得住性子。眾人都說舅姥爺行了好，歸西前能受到這么無怨無悔的照料。

其實，舅姥爺哪里行過好呢？他早年不正經(jīng)工作，東混西跑，掙一個花兩個。半路找了個臭小三，倚著舅姥姥脾氣好，公然帶回到了家里。

舅姥姥確實脾氣好，她不怒不惱，笑盈盈地給小三買了新衣裳，曉之以情喻之以理，小三竟主動和舅姥爺分開了。原因不是小三感動了，也不是舅姥爺放手了，而是舅姥姥家有三個兒子，這三個兒子，小三養(yǎng)不起，嫁過來也是勞苦。這勞苦只有舅姥姥受得了。舅姥爺?shù)腻X不夠花了，跟狐朋狗友販了毒。被抓那天，舅姥爺躲在屋里，是舅姥姥千說萬教導(dǎo)，給警察開了門。舅姥姥一人把讓個兒子拉扯大，守到了舅姥爺歸來。

舅姥爺哪里是什么好人，他亂紀違法，出賣感情，還薄情寡義。舅姥爺什么好？他除了媳婦好，也沒什么好。

可舅姥爺去的時候還是有很多人流淚了。這眼淚，是為舅姥爺對舅姥姥這么多天照顧的辜負，是為舅姥爺久受病痛折磨的惋惜。舅姥姥就剩一個人了，當(dāng)年一個牢里一個牢外，舅姥姥也知道那個人在活著，等了他那么多年，還沒團聚夠，他就去了。舅姥姥哭，她多失落。

在跟舅姥姥的談話中才知道，她不是一心一意要留下舅姥爺?shù)?。舅姥爺太痛了，舅姥姥太累了。舅姥姥直白的說：“那時候想，他還不如早點死掉呢?！闭嫠赖魰r，她又落寞了，那個活人總算讓她的每一天充實。

舅姥爺確實充實了舅姥姥的一生，他年前時就惹事，追債的、討公道的，家門口絡(luò)繹不絕，盡顯舅姥姥一個女人家的本事。學(xué)費、生活費，舅姥爺昧良心賺來的錢確實讓舅姥姥瀟灑了一陣子，卻擔(dān)驚受怕，提心吊膽。看來，充實別人的一生也算不上什么本事，因為，不是你也會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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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姥爺走后，舅姥姥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很傷心。她習(xí)慣性地去倒尿桶，習(xí)慣性地去掖被子，習(xí)慣性地去喂食喂藥。只是那里，不再需要有人照顧了。她有時半只腳邁出了屋子，又匆匆趕回來，生怕舅姥爺離不了人。再想起床榻上已經(jīng)沒有人了的時候，也沒了出去的興致。

別人去看舅姥姥家看舅姥姥，舅姥姥就帶來人去舅姥爺?shù)拇策?，說：“他正悶得慌想見人呢，快在這兒跟她說說話吧?！比欢粗沾驳臅r候，舅姥姥就尷尬了，她支支吾吾：“我又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