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結了兩個月，終于決定在《冰雪奇緣2》高收8.4億內(nèi)地票房行將下檔之際寫下這篇影評。
作為一名迪士尼公主電影系列粉絲，觀看這部續(xù)作是一個如此煎熬的過程——在強大的期待之下踏進影廳，在短短100分鐘內(nèi)看到自己的期待一個個破滅、本片的劇情逐漸向著一個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方向疾馳，最終在極大的落差感之下默默走出影廳。而要為這部電影寫一篇盡可能客觀的影評，其煎熬程度又數(shù)倍于觀影時的痛苦。
在本片剛剛上映的那段時期，每次想要試圖下筆，都難免提及本片讓人不得不提的那些槽點（莫名其妙的節(jié)奏、混亂的人物動機、交代不清的世界觀設定），并最終指向一個“本片恐怕還真的有點爛”的結論。但全網(wǎng)對于本片的評論重點似乎都集中于對Show yourself和艾莎新裝的夸贊聲，大部分人也逐漸以此為基礎得出了“《冰雪奇緣2》好好看”的結論。在這樣的風評環(huán)境之下，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都不斷地在懷疑自己對于電影的審美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我甚至還真的去看了第二遍電影，以便試圖證明“大概是我自己第一遍漏掉了什么東西才讓我沒有看懂”，或是“本片的隱喻比較深奧，可能需要多研究一下才能搞懂它的隱喻體系這樣子”。
當然，現(xiàn)在這部電影行將下檔，我也不用再擔心自己因為說出了內(nèi)心實話而遭人口舌。我覺得自己終于可以大言不慚地聲明——我自己的欣賞水平真的沒有問題。如果說看第二遍能讓我對這部電影有所改觀的話，那么，這個“改觀”一定是因為第二次觀影讓我能夠拿著放大鏡去逐一正視本片中的各大硬傷，從而讓我可以拍著胸脯做出結論——冰雪奇緣2真的搞砸了。
一
眾所周知，續(xù)集電影向來是吃力不討好的。制作方必須得打起130分的精力，才能夠有機會讓續(xù)集有幾率跳出那被稱為”續(xù)集魔咒“的巨大黑洞。不知道是不是梁靜茹給了迪士尼勇氣，向來都只敢把續(xù)集以錄像帶和DVD形式發(fā)行的迪寶居然在近幾年連續(xù)推出了多部叫賣作品的續(xù)集——《愛麗絲夢游仙境2》、《無敵破壞王2》、《沉睡魔咒2》、《冰雪奇緣2》。在前三部電影以“眾望所歸”的狗吃屎姿態(tài)陸續(xù)收獲了大量差評之際，第六感其實已經(jīng)在提醒我們：《冰雪奇緣2》可能也不會打破這一魔咒。但迪士尼在前期宣發(fā)上的高調和勇敢仍然不斷向我們投喂著高效定心丸：不會有問題的！看家IP續(xù)作！六年磨一劍！肯定不會像其他奶粉作一樣搞砸的！
帶著這一套安心組合拳在2019年11月走進影院的我們，就這么被自己的盲目自信擊潰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線，以致于在影片上映了這么久都還遲遲無法接受《冰雪奇緣2》砸了的現(xiàn)實。
事后復盤一下：本片真的是六年磨一劍磨出來的么？如果我們能夠找出足夠的證據(jù)來證明：《冰雪奇緣2》并沒有被制作組投注全部的心力、得到足夠的后期打磨，而且在設定和劇情框架反復不定的項目管理過程中內(nèi)耗了大量資源，那么我們一定更能夠接受這部占據(jù)了一部迪士尼正統(tǒng)公主作品名額的續(xù)作的失敗。
事實上，證據(jù)唾手可得。
在《冰雪奇緣》一代大獲成功之后，如此強大的人氣讓迪士尼看到了首次為正統(tǒng)公主系列電影制作續(xù)集（正式上映的續(xù)集，而不是《阿拉丁2》《小美人魚2》《風中奇緣2》那樣的錄像帶續(xù)集）的市場可行性。然而，市場的高號召力也是一把雙刃劍。陷入冰雪奇緣狂熱的小朋友們對于探知艾莎、安娜和雪寶后續(xù)故事展開的需求，顯然來不及被一部精工慢制的正統(tǒng)續(xù)作耗上五六年的時間。由此，大量的后續(xù)延伸作品連番問世。
15年初，冰雪奇緣推出了《灰姑娘》的貼片影片：《冰雪奇緣：生日驚喜》。迪士尼又貼心為小朋友們推出了一款孔雀綠色的艾莎服裝，好讓他們擁有了另一個榨干家長錢包的機會。
17年底，隨著《尋夢環(huán)游記》推出了第二支貼片影片：《雪寶的冰雪大冒險》。這部20余分鐘的影片貢獻了一首質量優(yōu)良的雙女主合唱曲When We're Together
而18年在百老匯正式首演的音樂劇版《冰雪奇緣》中包括What Do You Know About Love?、Monster在內(nèi)的多首原創(chuàng)新曲則是榨干了原版制作團隊的大量創(chuàng)作精力。
六年內(nèi)，Lopez夫婦和Jennifer Lee不斷為這些衍生作品貢獻出新的音樂作品，并在維持世界觀和人設統(tǒng)一性的同時保持這些衍生作品的質量水準?？紤]到這些質量持續(xù)在線的衍生作品占據(jù)了大量本應用于投入到《冰雪奇緣2》中的創(chuàng)作資源，我們似乎真的不應該苛責《冰雪奇緣2》中除了into the unknown和show yourself以外的歌曲大多都是Filler的水準了……
二
看完了上述分析，現(xiàn)在我們似乎可以體諒《冰雪奇緣2》為什么在歌曲表現(xiàn)上與一代相比是如此地天差地別了。
但還沒完，我們似乎還有另一個理由繼續(xù)體諒為什么《冰雪奇緣2》會在背景設定和人物互動之間如此混亂不堪。
這個理由便是：為了讓艾莎不“死”，原先的劇本與設定經(jīng)歷了大幅變更之后，才最終變成了我們在《冰雪奇緣2》成品中的樣貌。
關于艾莎是否在結局中死去的觀點，現(xiàn)在在網(wǎng)上依然還留有大量網(wǎng)友的討論，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索。那些證明艾莎已經(jīng)死去的網(wǎng)友認為：在彩蛋中，雪寶說“艾莎死了，雪寶死了，雪寶活了”，但并未提及艾莎的復活；而在結局中艾莎并未與安娜等人共存于同一情景之中，只是以她們相約周末一起玩游戲的方式來隱晦提及她們的“心”依然還在一起……
對此，個人傾向于認為：根據(jù)原先的劇情大綱，與世界觀設定，艾莎的確是應該在成為第五個精靈的過程中徹底脫離肉身的，但考慮到艾莎的“死”對于小朋友的巨大沖擊，本片最終撤除了對于艾莎之死的明示，轉而以格外隱晦的手法來暗示這一事實。
事實上，如果接受了“艾莎的確死亡了”——或者說是抹除了肉身的存在，轉而以“靈”的形式存在——的這一事實的話，安娜在the next right thing一曲中所表現(xiàn)出的決絕也更加解釋得通了。同時，我們也可以由此推斷：在原本的劇本當中，本應對于其他四個精靈（地、水、火、風）有著更為細致地刻畫，從而烘托出最終艾莎變?yōu)榈谖鍌€精靈加入它們其中的相應情節(jié)。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本片的故事脈絡中作為重要反面角色的這幾個精靈，卻只能以“工具人”的身份存在于影片之中——似乎只是為了推進故事而把它們搬過來添亂，讓本片的節(jié)奏和人物動機被折騰得一塌糊涂。
三
經(jīng)過上述分析，我想我們應該可以大致搞清楚《冰雪奇緣2》砸了的兩個基本原因了：
1.制作期間為了應付市場所推出的大量衍生作品極大占據(jù)了創(chuàng)作者本應投入于正統(tǒng)續(xù)作之中的精力；
2.為了照顧市場接受能力而更改的“艾莎之死”的情節(jié)與設定極大打亂了原定的世界觀與角色設定。
接受了這兩個前提，我們再來看看《冰雪奇緣2》中的幾個讓人在觀影期間最為不適的問題，突然之間，它們都能夠解釋得通了：
首先，“過去”與“現(xiàn)在”的兩條線未能合理把握好比重，且部分情節(jié)過于老套。本片的一大題眼，便是片中兩大經(jīng)典作品之一into the unknown的歌曲標題——“踏入未知”。這既代表著艾莎對于自己身份的未知，同時，還隱藏著艾莎與安娜的父母身世之謎。但兩者之間卻并未有明顯的主次區(qū)分，以致于觀眾到了影片2/3的位置都依然還在糾結到底哪邊是本片的主線劇情——“現(xiàn)在線”是主線吧，“過去線”又甩出大量醬油角色占據(jù)了本就有限的對白臺詞（在迷霧森林中互毆了大半輩子的兩軍將領）；說“過去線”是主線吧，“過去線”的兩大主角（艾莎父母）卻幾乎沒有任何臺詞，并且本劇的歌曲大部分卻都在述說艾莎的心路歷程，以及主角團對于改變的抗拒，絲毫沒有提及過去兩支軍隊在對于自然環(huán)境的理解上所觸發(fā)的齟齬與分歧。腳踏兩條船、不知道自己應該代入到哪一邊而產(chǎn)生的迷茫，想必是造成大量期待已久的粉絲在觀影過程中感到有一種迷之憋屈的主要因素。
其次，反派人物的缺失造成矛盾缺少明顯宣泄口。冰雪奇緣一代塑造了一個極為成功的反派——漢斯王子，他在前期被偽裝成正牌男主，更是極大加強了劇情的張力，也為后續(xù)的姊妹情深的塑造提供了足夠的外在矛盾。但在續(xù)作中，可能是為了不讓每一個用心塑造的角色錯過通過周邊撈錢的機會（反派形象的板上釘釘意味著大筆周邊收入的流失），本片缺少一個用于提供劇情沖突的反派形象。然而，為了推進劇情，卻又不得不設立一個標靶來達成反面勢力的制衡，推進劇情的展開。于是，在本片中，本應作為艾莎未來同事的四大精靈們，便不得不以工具人的面貌擔任了這一重任：
導演說，要有地震，于是艾莎一行人被匆忙趕出了王國開始冒險；要有火，于是艾莎和安娜在森林中突然就被火精靈給沖散；要有水，于是就有了最開始的預告片中艾莎橫渡大海的那一幕；要有土——當然要有土，要不然你讓安娜徒手挖大壩么？由此可見，四大精靈都是完美地出于展開故事（盡管都不怎么合乎情理）的需求而出現(xiàn)在故事中的，至于為什么第五個精靈艾莎有著那么深刻的性格塑造和那么好聽的歌曲、而你們四個精靈一個個都是工具人，who cares？
最后，在如此混亂的劇情線安排之下，我們當然也不可能指望角色們能有什么合理的行為動機和和藹可親的面目。在一代中，安娜坐實了自己的第一女主身份（日版的譯名簡明扼要地表明了這一點——安娜與冰雪女王），安安穩(wěn)穩(wěn)地用第一女主的行為動機中規(guī)中矩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使命：敲開心門，與人聯(lián)結。而在續(xù)作當中，由于艾莎的極高人氣，制作方不得不開始把艾莎提升到第一女主的地位上來，于是，安娜便在艾莎的探尋未知之旅中成為徹頭徹尾的陪襯。我們在整個冒險的大部分時間里似乎都不知道安娜到底有什么主要動機，只是看到她不停地在與艾莎爭執(zhí)、糾纏，讓人恨不得鉆到屏幕里為她們勸架：安靜點！電影本來就沒多長，還讓不讓人看正經(jīng)劇情發(fā)展了？
本來就憑借著自己的討喜形象幾乎坐穩(wěn)了第一男主地位的雪寶，在本作中，則莫名其妙地被安上了一個“成長后對未知與改變充滿了詩意的恐懼的小朋友”的角色設定，由此也貢獻了兩首每次讓人在原聲帶中聽到都會切歌的Filler歌曲：Some Things Never Change 、When I Am Older
最讓人可氣的要屬克里斯托夫。事實上，并不是只要傍上了女主，自己就可以躋身男主行列。制作方可能太想要為克里斯托夫和安娜安排一個“合理”的結局，一掃安娜與艾莎的les傳言，于是便在本身主線故事都沒能講好的《冰雪奇緣2》中闊綽地為克里斯托夫單獨安排了一條求婚支線，好讓配音者小喬可以充分發(fā)揮自己的音樂劇老本行實力，擁有一支正兒八經(jīng)的角色歌曲。也許有人會喜歡lost in the woods的懷舊氛圍所帶來的喜劇效果，但本人當時在電影院里看到這一段時，差點背過氣去——這里可是安娜正要去找尋行蹤未明的艾莎??！觀眾都正為她倆揪著心，你這里居然安排了兩分鐘的搞笑唱段？這個安排就好像把《冰雪奇緣》一代里的in Summer安排到安娜與艾莎的真愛之吻前面一樣讓人匪夷所思。
四
當然，《冰雪奇緣2》誠然有著如上這么多問題（本文還只是點到為止地輕輕提了幾句而已），但它也并非一無是處：畢竟，它有into the unknown和show yourself，它又為迪士尼的公主系列曲庫貢獻了兩首經(jīng)典歌曲。
而且，從我在前面所講的那樣，如果拋開“這部電影足足做了六年”給人帶來的高預期、而僅僅把它當做是一部幾乎難以逃離續(xù)集怪圈的普通續(xù)作，它至少要比《沉睡魔咒2》這種玩意還是要好一點的。畢竟，“續(xù)作”這個東西是一個天生就不利于推出高質量電影的奇怪畸形兒：所有的角色都是為了一代之中的故事矛盾所量身設計的，現(xiàn)在卻要求制作方為這些已經(jīng)把角色張力消耗完畢、基本角色沖突全部解決的原班角色人馬重新設計出一套與原版故事同樣精彩的劇情沖突！這一任務絕非常人可以輕易挑戰(zhàn)。
就目前的成品來看，《冰雪奇緣2》的完成度也就那樣了——它真的搞砸了。但值得欣慰的是，它真的很努力地砸到了離爛片只有一線之隔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