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七兮岑

圖? |? 原創(chuàng)，勿盜

【01】

秋分已至，夜幕沉得越來越快，晚間的風(fēng)也變得越來越冷冽。

夜晚，整棟大樓陷入沉靜，白天雜亂的交談聲和繁忙的身影也在黑暗中得到沉寂。蘇桐穿過空曠的走廊，回蕩在耳邊的是自己輕微的腳步聲，還有病房內(nèi)隱隱傳來的鼾聲，蘇桐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的夜晚，很安靜，但也很寂寞。

今晚只有蘇桐一個值班醫(yī)生，剛收診了一個尿道結(jié)石的年輕女孩，從病房出來經(jīng)過護士臺的時候，跟臺前的兩個值班護士小聲交代了注意事項，然后回休息室休息了。

休息室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衣架，純白色的布置顯得這件屋子及其簡陋，像極了她那么多年的人生，乏味的不能再乏味。

脫了白大褂，她坐在床前錘了錘自己酸痛的腿，正要熄燈睡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跑聲，果不其然，她的門又被敲響了。

“蘇醫(yī)生，你睡了嗎？”

蘇桐嘆了口氣，從床上起來去開門，門外是一個個子不高的小護士，“怎么了？”

“那個，急診，混酒吃了安眠藥自殺?！?/p>

蘇桐立刻提起右手邊衣架上的白大褂，一邊穿上一邊詢問情況。雖然走得很急，但在進急救室的時候，蘇桐還是瞥見了一抹很熟悉的身影，只不過那時蘇桐已經(jīng)無心再顧及其他。在這三年里，對于蘇桐來說，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爭分奪秒的搶救生命。

再出來時，蘇桐顯得十分疲憊，握著拳有一下沒一下捶著自己的頸部，顧言的目光一直隨著蘇桐的身影而移動，直到蘇桐經(jīng)過他身邊時，顧言突然伸手圈住了她另一只手，“小……小桐。”

蘇桐這才想起自己前不久瞥見的那抹身影，原來真的是他，但他們之間早就沒了關(guān)系，或者說也不該有關(guān)系。

原本平靜的內(nèi)心在與他接觸的那一刻忽然澎湃起來，砰砰作響的心跳讓蘇桐瞬間清醒了不少，然后一邊扯出自己的手，一邊說道：“先生，病人已經(jīng)脫離危險，明天醒了就沒事了?！?/p>

蘇桐說完就直直的向前走了，但依舊能感受得到自己背后灼熱的目光，不禁的加快了步伐，那一晚她躺在床上轉(zhuǎn)輾反側(cè)，即使很困卻依舊一夜未眠。

【02】

時間在蘇桐的煎熬中一點一點逝去，直到透過白色的窗簾看見微微的天色，蘇桐干脆起身，折好被子后下樓散步。晨間的微風(fēng)帶著微微的寒意，吹到臉上卻讓人感覺很舒適，湖里平靜的水面也在晨風(fēng)中蕩起漣漪，蘇桐一直望著發(fā)呆，心緒也飄去遠方。

曾經(jīng)以為過往再痛，也不過是一段感情罷了，而有些痛總會隨著時間慢慢消逝，直到心中再也掀不起波瀾，只是沒想到多年后再見，自己依舊不能平靜對待。

不知不覺中晨色已經(jīng)完全顯露，周圍也漸漸多了行人的身影，蘇桐這才轉(zhuǎn)身離開。日子日復(fù)一日的過著，于蘇桐而言，每一天都不會發(fā)生太大的變化，甚至覺得每天都在做重復(fù)的事情，但是這樣的重復(fù)卻有意義。

直到晚上八點下班，蘇桐做了五臺手術(shù)，下了手術(shù)臺小憩了一會兒才準(zhǔn)備開車回家。有時候蘇桐覺得命運當(dāng)真可笑，你越不想碰見的人，在當(dāng)下它越是想讓你碰見。

停車場里，蘇桐一眼便看見正按著眉頭的顧言，這個背影早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記，見顧言坐在車前沒有要離去的意思，蘇桐無奈的搖了搖頭，果真是孽緣，連停車都能恰巧停在隔壁，然后深吸了一口氣，大步向前走去。

雖然離他越來越近，但蘇桐的目光從沒有在他身上過多停留，直徑的走向自己的駕駛位，只不過在她拉開車門停留的那幾秒，她聞到了一陣濃濃的酒味，蘇桐本想離去，但終究沒能管住自己的心。

【03】

蘇桐開了窗戶，沖顧言喊了一聲，“上車?！?/p>

顧言轉(zhuǎn)頭看他，眉間帶著絲絲倦意，但并未有所動作。

蘇桐今天五臺手術(shù)，其中三臺都是酒駕引發(fā)的車禍，不久，嘆了口氣又說，“上車，別給醫(yī)生添麻煩?！?/p>

顧言這才起身上了她的副駕，除了蘇桐剛開始問他的那句住哪兒，兩人再無別的交流，顧言時不時的會轉(zhuǎn)頭看她，但蘇桐不為所動，只是專心的打著方向盤。

直到車子在他住的小區(qū)停下，欲言又止的顧言終于開了口，“小桐，你過得好嗎？”

蘇桐面無表情的答道，“挺好的?！?/p>

顧言轉(zhuǎn)頭看她，突然說，“回來吧?！?/p>

“回哪？”

“我知道你也放不下，回來好不好？”

蘇桐諷刺的笑笑，然后轉(zhuǎn)頭看他，“跟一個有婦之夫嗎？”

兩人突然無言，許久，顧言才開口，“你知道我不愛她?！?/p>

“那又怎樣？還是跟她結(jié)婚了?！?/p>

“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跟她離婚了?！鳖櫻栽桨l(fā)的激動，握緊她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臂。

“所以呢，你離婚了我就得回來？顧言，沒人陪你玩游戲。”

“小桐，你知道我媽她……”

蘇桐望著前方，突然冷笑，還未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言語，“你媽，三年前是你媽，現(xiàn)在還是你媽，我聽說現(xiàn)在離婚也有你媽的功勞，我從來見過你那么出息的男人?！?/p>

一瞬間兩人都陷入沉默，蘇桐承認(rèn)自己太過于激動了，許久，她軟下了口氣，“下車?！?/p>

這一次顧言沒有停留，她話音剛落，他就開了車門離去。而蘇桐也是，沒有絲毫停留踩下油門飛馳而去，看著后視鏡里顧言的身影，她的淚再也抑制不住，過了好幾個紅綠燈后，車子突然停在路邊，駕駛位上的人趴在方向盤上大哭。

她原以為三年過去了，顧言無論怎樣都會有改變，但還是讓她失望了。三年前阻擋他們愛情的，其實從來都不是別的，正是顧言自己，蘇桐以為他足夠愛，但她高估了他的愛，她原本想不顧一切的跟他在一起，但是他那么聽話，她怎么敢跟他在一起？

【04】

那時，蘇桐還在醫(yī)院實習(xí)，而顧言正在創(chuàng)業(yè)，他生日那天蘇桐早早下班買了一個四寸的小蛋糕等他回家，晚上顧言前腳剛踏進門，后腳門鈴就響了，來的正是他母親，當(dāng)時顧言頂著一臉吃驚的神情，而蘇桐更是驚訝的不知所措。

她母親冷若冰霜，只見她環(huán)視了一圈這間屋子，冰冷的態(tài)度把蘇桐的熱情瞬間澆滅了，“我還以為你住著什么豪宅，我叫你十次你九次都不肯回來，你知不知道你爺爺為了趕來給你過生日，腿摔折了還在醫(yī)院住著，你在做什么？”

顧言一時聽愣了，蘇桐一邊扯著他的衣袖，一邊叫了聲阿姨，但立馬就被對面的人打量得心里發(fā)毛，“姑娘，我先不說你品行怎么樣，難道你想讓我兒子跟你在小出租屋擠上半輩子嗎？我們家雖然不是大門大戶，但好歹也是書香門第，要講究門當(dāng)戶對的，你有什么地方能成就他事業(yè)的？”

本來就不是太大的房子，在多了一個人之后不僅顯得十分擁擠，連氣壓也降到了極致，蘇桐沒經(jīng)歷過這樣的場面，聽完那番話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顧言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媽，你別說了，桐桐她很好?！?/p>

那晚三人不歡而散，最后顧言在母親的厲聲厲色下跟著離開了，他跟蘇桐說去醫(yī)院看爺爺，蘇桐能夠體諒他。后來蘇桐一個人哭著把巧克力蛋糕吃得精光，心中的委屈也撲面而來，嘴里再甜的蛋糕她都沒能吃出味道來。

從那以后，顧言的母親便常來，說一個小老板家的女兒想見他，倘若成了對他創(chuàng)業(yè)肯定有很大幫助，直言要顧言去相親，這話還是當(dāng)著蘇桐的面說的，蘇桐只能在一旁強顏歡笑。

剛開始顧言反對得很明確，他不可能去相親，但他母親的態(tài)度依然十分堅定，顧言的耐心被磨完了，蘇桐也頂著很大的壓力，常常跟同事?lián)Q晚班，就是不想晚上回去又受糾纏。一次晚飯后，顧言突然說他去見一面說清楚就可以了，也算是個交代。蘇桐也覺得別無他法，畢竟只是為了解決問題。

顧言搪塞完他母親之后，終于消停了一陣，但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正在蘇童以為生活可以恢復(fù)從前時，他母親又開始作妖，顧言拗不過，蘇桐無奈妥協(xié)，覺得敷衍一下?lián)Q一陣安寧日子也算值得。

【05】

這次之后，似乎真的消停了，蘇桐和顧言過回以往的小日子，仿佛這樣的小插曲從未出現(xiàn)過，蘇桐也深知她母親對自己不滿，但她不在意，她覺得只要足夠愛，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他們之間的感情。

但很快蘇桐就被自己的想法啪啪打了臉，那天是周六，蘇桐加班，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聽朋友說前天在餐廳見到了顧言，跟一個女的在吃飯，蘇桐拿著飯勺的手突然頓了頓，她半信半疑。

回到家問顧言的時候，見顧言閃閃躲躲的眼神，她就知道這件事是真的無疑。后來顧言說：“都是我媽逼的，都是煩心事我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你?！?/p>

蘇桐冷笑，背著自己女朋友出去相親，然后理所當(dāng)然的說沒有必要告訴她，這大概是她聽過最好笑的一個笑話了。但凡顧言敢于反抗一點，不對他母親那么言聽計從，他們都不會變成這樣。

那天過后，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還沒有徹底緩和，他母親又給了蘇桐重重一擊，那也是她第一次心平氣和的跟蘇桐說話。不久，她從包里拿出一疊檢驗單和病歷，遞給蘇桐的時候手微微顫了顫，說：“你是學(xué)醫(yī)的，這些你應(yīng)該看得明白?！?/p>

蘇桐疑惑的接過，目光一下就聚集到胃癌晚期四個字上，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她還是不太明白她的用意，后來她說：“我沒有多少日子了，我只想顧言能夠有一個好的歸宿，找一個在事業(yè)上、生活上都能夠幫助他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離開顧言?！?/p>

蘇桐的心如同過山車那般波瀾起伏，喉里就像堵了鉛，半天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對面的人突然握住她的手，“算是阿姨求你了?！?/p>

蘇桐一時不知所措，用力的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奪門而出，出了電梯便一直狂奔，直到無力的蹲在地上痛哭。

后來，顧言在母親和愛情之間，再一次選擇了妥協(xié)。如他媽媽的愿，娶了一個所謂能幫得上他事業(yè)的女人，那一次，蘇桐破天荒的爛醉了一個星期。

婚禮的第二天，顧言陪著母親去醫(yī)院拿詳細的檢查報告，但最終結(jié)論是誤診。

出了醫(yī)院大樓，他抬頭望著天邊的浮云，回想與蘇桐的愛情，無力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