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調(diào)至精神病院當(dāng)院長了，好長時間我都不敢去媽媽單位，這讓我的午飯成了問題，平時我都是放了學(xué)去媽媽所在的民政局跟媽媽一起在食堂吃午飯。這樣我就必須坐8站路的公共汽車去爸爸工作的學(xué)校，中途還要轉(zhuǎn)一次車。

媽媽說，這樣不行，還是就近去她的單位吃飯比較好。爸爸說，孩子還小，最好不要讓她看到那些精神病人。媽媽說，都15歲了，也不小了，應(yīng)該看看這個世界了。再說，精神病院也沒有那么可怕，有些精神病人還挺有意思的呢。

就這樣，我每天中午放了學(xué)就會去精神病院。漸漸地也不再害怕了，實際上，這些病人都是些生活中的弱者。

而且，出人意料的，我在這群病人中間受到了追捧。很多病人在病情穩(wěn)定的時候會幫助醫(yī)院做一些輕體力勞動，有的幫廚，有的打掃衛(wèi)生，可以四處活動。只有重病號才會關(guān)在病房里。我跟著媽媽在精神病院里行走的時候，經(jīng)常會聽到這樣的贊揚(yáng)：

“李院長，這是你的女兒啊，長得好文靜哦，真像你！”

“李院長，女兒長得好啊，斯文又白凈，一看就會讀書?！?/p>

看到他們滿面笑意，言辭妥當(dāng)，真不相信他們是些瘋子。

最先吸引我的注意的是瘋子詹萍，因為詹萍的頭上總插著一朵花，雖然兩鬢已經(jīng)有了幾絲白發(fā)，詹萍卻是滿面嬌羞?？傆腥硕核瑔枺骸罢财?，你今年多大了？”詹萍就會羞羞地回答：“18歲了?！?/p>

那些工作人員，無聊了，想尋尋開心，最簡單的途徑就是去問詹萍多少歲了，詹萍一說18歲，大家就哈哈大笑。

詹萍也不愁沒有花戴，總有好事者會采了野花來送給詹萍，然后問一聲“你幾歲”，聽到詹萍說“18歲”后滿意而去。

我問媽媽，詹萍是怎么瘋的？媽媽說，她是在18歲那年因為失戀而瘋。下面是詹萍變瘋的故事，其中肯定有我的想象。

在20世紀(jì)50年代，18歲的詹萍無疑是一朵鮮花。她在幼兒師專畢業(yè)以后分配到市委機(jī)關(guān)幼兒園當(dāng)老師，她活潑開朗，人又長得好看，孩子們都喜歡她。

有一個周六的下午，班里所有的小朋友都讓家長接走了，只剩下亮亮。天快黑了，亮亮的家長還沒有來，亮亮急得哭了起來。詹萍安慰亮亮說，不要急，爸爸媽媽肯定是有什么事去了，晚一點會來接亮亮的，就算亮亮的爸爸媽媽沒來，老師也會一直陪著亮亮，老師還可以帶亮亮到老師家去玩。因為那個年代通訊不方便，沒有手機(jī)這些通訊設(shè)備，人們常常只能在不確定中等待。

終于，詹萍眼前一亮，有一個青年人來接亮亮了。小伙子穿著一件白襯衣，扎在西褲里，白凈的臉上戴著一付金邊眼鏡，顯得既精神又聰明。亮亮一見年輕人就叫“舅舅”，年輕人一把牽過了亮亮的手，連聲給詹萍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單位臨時接到我姐姐的電話，說她和姐夫都到外地出差了，讓我來接一下亮亮?！闭财稼s緊說，沒關(guān)系，我也沒什么事。說話間，兩人目光交會，不知怎么都有點發(fā)怔，又有點害羞。

三個人一起走出幼兒園，年輕人打開了停靠在墻邊的自行車，把亮亮放在了自行車座椅的前杠上。臨走前，他對詹萍說：“我叫陳明，下周一我會送亮亮來幼兒園。”詹萍說：“好的。”遲疑了片刻說：“我叫詹萍?！?/p>

年輕人抬起細(xì)長的腿跨上了自行車，亮亮揮手告別：“詹老師再見！”

像是有一股磁力，詹萍的目光不愿意離開那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一直到陳明清瘦的背影消失。

周一的早上，果然是陳明送亮亮上幼兒園?？吹疥惷鞯囊凰查g，詹萍臉紅了，她說了聲你好，就害羞地垂下了眼簾。

陳明的眼鏡片閃了閃，他跟亮亮道了再見后轉(zhuǎn)身走了。

這一周時間過得好慢，詹萍盼著周六的到來，希望來接亮亮的還是陳明。

到了周六的下午，陳明又是最后一個來接小朋友的家長。詹萍鎖了教室門，跟陳明亮亮一起走出幼兒園。她一直在等待著什么，陳明終于開口問她：“明天是星期天，你有空嗎？”“有空。”“我想帶亮亮去烈士公園，一起去吧?！薄昂玫?。”

像是寫好了臺詞的劇本，詹萍和陳明的約會順理成章地進(jìn)行。

從春天到夏天，詹萍一直沉浸在從未有過的幸福之中，她像花苞漸漸舒展開花瓣，吐露出芬芳的花蕊。

亮亮的爸爸媽媽回來以后，陳明來幼兒園不是接亮亮了，坐在自行車后架上的人是詹萍。詹萍喜歡趁著夜色緊緊地?fù)е惷鞯暮笱?，把臉靠在那清瘦的后背上。陳明使勁蹬著自行車的樣子讓詹萍覺得幸福極了。

每到周末，陳明就帶著詹萍去公園，或者湘江邊，要不就是岳麓山。

映山紅開的時候，陳明和詹萍手拉著手爬岳麓山。陳明摘了一捧映山紅給詹萍捧著，又摘了一朵小雛菊插在詹萍的頭發(fā)上，說：“你就像這花一樣美！”

詹萍還記得陳明拉著她躲在山坡后面，靠在一個千年大樟樹上熱烈地吻她，她覺得整個人快要被融化，渾身麻酥酥的，鼓脹的胸部緊貼在陳明的胸前。

詹萍就像是騰云駕霧般地經(jīng)歷了她的第一次戀愛，美夢一樣。

當(dāng)然，兩人還是要回到談婚論嫁的現(xiàn)實。詹萍已經(jīng)帶陳明見過自己的媽媽了，媽媽對陳明也是十二分滿意。就問了在哪個單位工作，陳明說在冶金研究院。

詹萍的媽媽也是一位大美人，只不過身份不好，是原國民黨政府一位官員的小妾。丈夫去了臺灣，她帶著詹萍獨(dú)自生活。

詹萍也想了解陳明的父母，陳明只說在政府部門工作。這很自然，因為詹萍工作的幼兒園是市委機(jī)關(guān)幼兒園，陳明的姐姐也應(yīng)該是在市委市政府部門工作。

那天陳明的姐姐來幼兒園接亮亮，表情嚴(yán)肅地對詹萍說：“詹老師，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p>

兩人來到僻靜的走廊盡頭。陳明姐姐語氣堅定地說：“詹老師，你不能跟我弟弟再來往了。你家的情況我們家都去了解了，我們不能接受像你這樣的出身?！?/p>

詹萍的臉因為羞愧而一陣紅一陣白，她囁嚅著說：“可是我跟陳明——”她想說“情投意合”。

姐姐打斷了她：“我們?nèi)议_會討論過了，陳明不會再來找你了，你也不要再找他了。”

詹萍愣住了，半晌回不過神來。

姐姐走進(jìn)教室，接走了亮亮。

這個星期天，詹萍不吃不喝，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媽媽怎么叫門都不開。

周一早上詹萍出了門，但沒去幼兒園，而是去了岳麓山。詹萍沒有跳崖，可卻瘋了。

詹萍是精神病院的老病號了，盡管20多年過去，她的狀態(tài)永遠(yuǎn)是戀愛中的女人，嬌羞脈脈。醫(yī)院里有一位戴金邊眼鏡的莊醫(yī)生最受詹萍的歡迎，她總是老遠(yuǎn)就會認(rèn)出他來，崇拜地叫一聲“莊醫(yī)生”，莊醫(yī)生總是盡量地躲著她。

醫(yī)院里還有一位彪悍的莫醫(yī)生，每逢病人狂躁發(fā)病，就由他去制服，他可以把力大無比的瘋子捆起來，送去電療。

可就是這位莫醫(yī)生后來受了處分，原因是跟女病人發(fā)生了關(guān)系。

這位女病人就是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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