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譚秉章聽江開平說鐵匠“屋頭的”來找過，沒跟他說是啥子事情，只是說今天趕場可能還會來，譚秉章也沒多問。
鐵匠“屋頭的”杜喜芬是譚秉章一個遠(yuǎn)方親戚，她父親那輩從興隆場搬遷過來，到了鹽井鎮(zhèn)在板廠溝買了一戶人家的屋基蓋房，沒有土地種，譚秉章就把自家溝邊六七畝地拿給他們種，收的租也少。
杜喜芬嫁給老街的鐵匠是譚秉章母親做的媒。譚秉章一家對杜喜芬印象好，覺得她人勤勞、會說話、會做事。譚家?guī)资昙覙I(yè)發(fā)達(dá)，家中店鋪大大小小幫工有幾十號人，每回遇到譚家紅白喜事，杜喜芬總是跳上跳下盡心幫忙。平常沒什么大事杜喜芬也經(jīng)常來，每回來要么拿點(diǎn)雞蛋，要么拿點(diǎn)紅苕，要么拿點(diǎn)時令蔬菜，都不值幾個錢，但譚家看在眼里。
頭天，譚秉章夫人看見院子頭放了一籃子雞蛋，知道是杜喜芬來過，問她有啥子事情，江開平說她急匆匆放下雞蛋就走了，沒說啥子話。
昨天從鹽井壩調(diào)來的100多斤鹽巴，鹽店伙計(jì)們已經(jīng)收拾停當(dāng)，就等斗今天趕場賣個好價錢。
院子里不見了那只大黃狗冷清不少。自從把狗送到江開平芭蕉窩的家，隔壁劉家的狗也不喜歡叫了，雖然隔著院墻看不見那邊的情況，譚秉章總覺得沒得大黃狗和它一起作伴一起叫，它只好安安靜靜地聽人說話。
“被大黃狗咬爛的那只耳朵好點(diǎn)沒得，一哈喊江開平再去看哈?！弊T秉章心里想。
父親還是常常坐在堂屋或廂房里面咳嗽，聲音傳過來時一陣緊一陣松，聽得譚秉章心疼。
“在黃中醫(yī)那點(diǎn)又開了幾副藥，咋個吃了兩天還是不見好，好像天氣越熱還咳得越兇……”譚秉章心里嘀咕。
他走到堂屋問父親，“爹今天的藥吃了沒得？”
“吃過了。”
“那你好好歇斗，今天老街這邊要開團(tuán)紳會，我去參加下?！弊T秉章說完正準(zhǔn)備邁出門檻，父親在背后喊住他，“是不是說有土匪跑過來了？”
“爹你咋個認(rèn)得？”
“街上個個都在說?！?/p>
“說是弄個說，不一定是真的哦?！?/p>
譚秉章說完，吩咐江開平記斗幫老爺子熬中藥，順手拿把雨傘準(zhǔn)備出門。
夫人見他要出去，急步從廂房追出來，“要不過兩天還是把大黃狗拉回來，一天到晚沒得點(diǎn)狗叫，又覺得不咋個安全?！?/p>
譚秉章說，“家頭弄個多人，你怕啥子？”
夫人說，“還是去拉回來吧?！?/p>
譚秉章急著出門，“好嘛，你跟江開平說過兩天拉回來?！?/p>
如果沒得特殊事情，只要不出老街，譚秉章大多數(shù)是一個人出門，但今天他突然喊了家丁蔡三跟斗走一趟。
兩個人緊挨著街中心石板路走，譚秉章發(fā)現(xiàn)人好像是比往常少了點(diǎn)，邊走邊問蔡三，“人是不是比往常要少點(diǎn)了？”
蔡三說，“是呢老爺，跟不趕場的時候差不多。”
譚秉章家的大院子坐落在老街東南邊，去鄉(xiāng)紳團(tuán)幾乎要穿過整條老街。平時趕場天出門一路上盡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有一次人太多，挑擔(dān)子賣水粉兒的人把譚秉章一件長衫弄臟了，蔡三要打，被譚秉章喊住。
幸好人不多走得快，一會兒就穿過大半條街。路上遇到熟人，“譚老板早哈?！薄白T老板吃了沒得？”“譚老板趕場蠻？”......
譚秉章腳步?jīng)]停卻都一一作答。
老街鄉(xiāng)紳團(tuán)在東北面一個小坡坡上，旁邊稍遠(yuǎn)處是老街小學(xué)堂，早上學(xué)堂娃兒們背書的聲音整整齊齊傳來。
譚秉章一腳邁進(jìn)鄉(xiāng)紳團(tuán)門檻，屋子里已經(jīng)有好幾個人，見面忙作揖打招呼：“譚老板來了哈?！薄芭叮峭醮笕?，好久不見?！薄按骼习鍤馍门丁！薄傲_大人來了喲。”......
譚秉章進(jìn)門后，蔡三守在門口。
團(tuán)紳會館所在位置地勢稍高，門前有個緩坡，比街子中心要高出十多米。原來是彭姓大戶人家的宅院，1916年鹽井鎮(zhèn)土匪猖獗，綁匪將彭家大兒子綁票后殺死在桃子壩，彭家夫人聞訊后在宅院懸梁自盡。
一年后彭家變賣家產(chǎn)攜家?guī)Э谶h(yuǎn)走昆明，留下的這座宅院一直沒人敢買，才過了一年，宅院里的荒草就長到人高了。
后來團(tuán)紳會里有人提議把宅院清掃出來做團(tuán)紳會館，大家一致同意，就請譚秉章出面向遠(yuǎn)在昆明的彭家傳信，沒想到彭家很快答應(yīng)。
一來因?yàn)樽T秉章口碑人情都好，彭家不能不給這個面子，二來宅院有人使用總歸比荒蕪好。
自從彭家宅院做了保安團(tuán)和鄉(xiāng)紳團(tuán)的辦公地，院子有專人看護(hù)，花草樹木有專人打理，看上去的確比過去清爽多了。
蔡三坐在彭家宅院門口高大的石坎子上，不停用手掀開褂子扇涼。
不知道是不是跟傳聞有關(guān)？已經(jīng)早上十點(diǎn)，趕場的人還在比平時少得多。一直快到中午點(diǎn)，人才慢慢多了起來，近處和遠(yuǎn)處也有了紛亂的嘈雜聲。
突然，遠(yuǎn)遠(yuǎn)看見老街集市那邊有異樣響動：一個人在往集市中心的街子上跑，跑得飛快，就像跟哪個賽跑一樣。他邊跑還邊回頭喊跟斗跑的人，喊啥子內(nèi)容聽不清楚，只是風(fēng)會傳過來一兩個字的高音。
這個人剛剛跑進(jìn)街子里面，又看見好幾個人朝同一個方向跑去。嗚嗚啦啦，神情緊張；再后來又發(fā)現(xiàn)三四個人也往集市中心跑。
“怪了怪了，人些跑啥子哦？”
坐在地勢稍高的團(tuán)紳會館門口，蔡三把遠(yuǎn)處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他驚得嘴巴大張，甚至忘記了扇涼。
正在他疑惑不解時，突然坡背后又跑下來一個人，經(jīng)過蔡三的時候揚(yáng)起一腳的灰塵。蔡三馬上喊住他，“哎、哎，哎……跑啥子哦？”
那人一溜煙跑下來，聽到蔡三喊并沒有停住腳步，邊跑邊回了句，“我也曉不得，先跑斗去看哈?！?/p>
彭家團(tuán)紳會館在一個四通八達(dá)的緩坡上，到處都是路。這邊剛跑下來一個人，很快那邊又跟斗跑下來幾個，一樣都往老街集市中心方向跑。
蔡三“騰”地站起身，走到堡坎邊上喊住他們，“你們到底跑啥子哦？是去看啥子怪事蠻？”
幾個人中一個稍年長的沒跟斗跑，但也是一路往街子上走。他扭頭對蔡三說，“我是去趕場買葉子煙，他們都說去看熱鬧，也曉不得看啥子熱鬧?！?/p>
另一個人跟斗說，“說今天趕場有人逮斗一個啥子稀奇東西?！?/p>
“啥子稀奇東西？”蔡三驚詫地問。
“說有人打斗一條怪魚。”
“哦，魚哦，”蔡三懸著的心隨即松下來。
幾個人前前后后慢跑或快走，逐漸消失在蔡三的視線之外。
鐵匠鋪這邊，徒弟還是沒來。鐵匠坐不住，鐵也不想打，吃過早飯見杜喜芬還在收拾趕場的東西，急匆匆說聲，“我先趕蒿枝坪去哈”轉(zhuǎn)身就走。
杜喜芬本來想交待鐵匠一些事情，等她抬頭見鐵匠已經(jīng)走到門前的土路上，想喊住他但嘴張了半天最后忍住了。
杜喜芬正忙著收東西，突然又見鐵匠從土路上往回走。
杜喜芬大聲問，“你又回來做啥子？”
鐵匠沒說話，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她面前，跟斗把東西收好放到獨(dú)輪車上，“東西重得很，徒弟不在你一個人拿不動?！?/p>
聽到鐵匠這樣說，杜喜芬差點(diǎn)掉了眼淚。
這個平常話不多的男人，一句暖心話讓她有點(diǎn)受不了。
她默默地跟著收好東西，返身進(jìn)門喊幺姑娘。鐵匠把幺姑娘抱到獨(dú)輪車上，開始推著車子往老街集市走。
鐵匠力氣大推得快，杜喜芬?guī)缀跻∨懿鸥蒙稀?/p>
快走到老街集市，杜喜芬說，“你把我送到街邊邊就趕緊去蒿枝坪哈?！辫F匠還是快步推著車子，沉悶地“嗯”了一聲。
走到街邊邊上，鐵匠停住獨(dú)輪車，把幺姑娘從車上抱下來，“聽你媽的話不要亂跑哈?！闭f完又對杜喜芬嘆口氣，“咋個今天早上還不來，是不是真呢遇到事嘍……？”
杜喜芬知道鐵匠心里想啥子，趕緊說，“不怕得，等你去趟蒿枝坪不就曉得了，我中午點(diǎn)也再去問問幺老爺?！?/p>
徒弟只是一天沒來就弄得鐵匠如此緊張，事出有因。
老鐵匠生了他和大哥兩個兒子，大哥有一年早上出門趕場，被土匪抓走消失到現(xiàn)在。懷了孕的大嫂等了一年，生下娃娃帶斗就回灘頭娘家了，至今沒再跟鐵匠家聯(lián)系。
老鐵匠當(dāng)時還托過譚秉章幫忙找被土匪抓走的大兒子。譚秉章喊幾個家丁到處打聽，找了幾個月就是沒得一點(diǎn)音訊。
老鐵匠受不了這個刺激，突然暴病去世。隨后半年不到，老伴也撒手人寰。
如今過了十多年，留在鐵匠心中的疑問卻一直沒斷：人到底被抓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沒死的話究竟活在哪個地方……？
現(xiàn)在街上四處傳言“土匪跑出來了”，徒弟正好兩天不見，由不得鐵匠不擔(dān)憂緊張。
“徒弟老丈人家是個獨(dú)姑娘，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一家人就造孽了?！辫F匠心頭一陣比一陣緊，他甕聲甕氣跟杜喜芬說，“我去蒿枝坪了?！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
賣五金鐵雜主要在老街兩個水井旁邊，雖然離街子中心遠(yuǎn)一點(diǎn)，但口干了走幾步就去井里打水喝，也算是很方便。
今天這個場賣東西的人不多，買東西的人也少。杜喜芬四下張望。平常有三四家人在這個地方賣，今天只有她一家，旁邊稀稀拉拉有幾戶遠(yuǎn)點(diǎn)的人家來賣些山貨。
過了半個時辰，只有一個人來買了把菜刀。
幺姑娘在一堆鐵巴旁邊玩繩子，杜喜芬正準(zhǔn)備請旁邊賣山貨的人幫忙看斗哈幺姑娘，自己趕緊去一趟幺老爺家，兩個趕完場的人邊議論邊往她攤子前過，“聽斗說紅燈教的土匪這兩天真呢竄到鹽井壩來了？”
“聽斗說了，好些人場都不來趕了，怕就是因?yàn)檫@個事情?！?/p>
“不過老街這邊弄個熱鬧，土匪怕不敢真呢來?！?/p>
“咦，這個說不一定……”
“就怕背后坡上那些地方兇，壩子頭怕不敢來?！?/p>
“哪個曉得喲......”
杜喜芬呆呆地坐在一堆鐵巴前面聽，更不敢留幺姑娘一個人在。心里又擔(dān)心已經(jīng)去蒿枝坪的鐵匠，不知道他有沒有走到徒弟家？不知道徒弟究竟在不在？
就在她心神不寧時，街尾巴那頭突然傳來嘈雜聲。
她扭頭看過去，見好幾個人往水井背后的河灘跑，經(jīng)過她的攤子時掀起一陣灰塵。
細(xì)蒙蒙的灰塵在人跑后又紛紛落到她擺放的菜刀、鋤頭、鐮刀上。
一直有人在往她面前跑，等跑得差不多了，面前所有鐵巴上像敷了厚厚一層灰霜。農(nóng)具敷滿灰塵不好賣，杜喜芬趕緊拿塊破布“啪、啪、啪、啪”挨個拍灰塵。
旁邊賣山貨那家人問，“人些到底看啥子稀奇喲？”
杜喜芬看看河灘那頭，沉默地?fù)u搖頭算是回答。
過了一陣，頭批去看稀奇的人三三兩兩回來了，杜喜芬趕緊喊住一個熟人問，“你們到底跑去看啥子稀奇哦？”熟人腳步?jīng)]停，邊走邊扭頭對杜喜芬說，“沒看斗啥子稀奇，就是一條魚。”
旁邊賣山貨的人跟斗問，“魚有啥子稀奇蠻？”
熟人頭都沒回，丟過來一句“你們自己去看。”
杜喜芬又想去看，又想去找幺老爺，又怕幺姑娘和攤子沒得人看，正在左右為難，旁邊賣山貨的已經(jīng)站起來，“你幫忙看斗哈，我過去看哈就來?！闭f完就往一個方向跑過去了。
又過了一哈，看魚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回來，路過杜喜芬的攤子繼續(xù)議論，“嘖嘖嘖，這種魚一輩子沒見過?！?/p>
“四腳四手跟人一模一樣?！?/p>
“沒見斗過這種顏色的魚哦?！?/p>
“你看斗它那張嘴巴沒得？弄個大的嘴巴，怕啥子斗吃得進(jìn)去……”
……
杜喜芬越聽越想看。
攤子對面是一家茶館，一個老者坐在里頭邊喝茶邊閉目養(yǎng)神。
杜喜芬跑過去跟老者說，“老人家麻煩幫忙看斗哈攤子和我幺姑娘，我去看哈馬上就回來?！?/p>
老者慢吞吞睜開眼睛喝了一口茶，“你去看啥子咹？”
杜喜芬說，“不是河灘那邊打斗一條怪魚蠻，個個都去看了。”
老者說，“幾十年前關(guān)河頭也打斗過一條怪魚，不稀奇。”
杜喜芬回頭招呼幺姑娘不準(zhǔn)亂跑，又對斗茶館這邊喊，“老人家我一小哈就來，”說完就朝河灘方向跑。
蔡三坐在彭家宅院門口的石坎子上，宅院檔頭有一大棵三四個人都抱不過來的大黃葛樹，枝杈伸得到處都是，門口幾十米遠(yuǎn)的太陽都遮得住。
盡管乘著黃葛樹的蔭涼，蔡三還是不停冒汗，“今天怪球得很，熱得稀奇。”
之前跑下去看熱鬧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往回走，好幾個也走到彭家宅院黃葛樹底下歇涼，蔡三走過去問，“你們到底看斗啥子怪魚嘍？”
一個中年漢子說，“那條魚是真呢怪，渾身通紅，像被人家潑了血，長這么大還真沒見過這種怪魚?！?/p>
旁邊的人說，“關(guān)鍵是牙齒怪，那牙齒跟人呢一樣，齊攢攢上下兩排?！?/p>
“我覺是魚的樣子怪，頭圓霍霍呢，哪點(diǎn)像條魚哦?！?/p>
幾個人爭論半天，最后還是統(tǒng)一到“顏色怪”上面。
蔡三問，“沒問人家趕哪點(diǎn)撈斗呢蠻？”
“說就在杉木灘那邊?！?/p>
“那個地方險(xiǎn)灘惡水，咋個會有這么大的魚？”
“怕就是那種地方才出這種怪魚?！?/p>
“哎，到底是條啥子魚嘛？”蔡三有點(diǎn)不耐煩。
“就是沒見過噻！像娃娃魚又不像娃娃魚，關(guān)鍵還是娃娃魚不可能有這種顏色?！?/p>
“聽斗說沒得，一個喝茶的老者跑過去看，看了一眼就昏過去了，說他活了70多歲都沒見過這種魚?！?/p>
大家七嘴八舌弄得蔡三更加坐立不安，要不是等東家不敢跑，他早就到集市上看了。
等杜喜芬走到河灘，打魚人和那條怪魚都不知去向，河灘上沒有散的人還在不停嘖舌。
“這種魚怕吃不得?！?/p>
“說不一定，難說還好吃得很?！?/p>
“那個樣子哪個敢吃？”
“我就敢吃！”河灘上看熱鬧的一個年輕人脫口而出。
“你狗日吹牛皮?！?/p>
……
杜喜芬走攏了問，“賣魚的呢？”
“早就走嘍。”
“魚呢？被哪個買了蠻？”
“個個都不敢買，打魚呢又背回去嘍?！?/p>
杜喜芬沒看到魚，想到幺姑娘一個人在攤子上，又趕緊往回走。
剛走了十多步，就發(fā)現(xiàn)幺老爺譚秉章和蔡三遠(yuǎn)遠(yuǎn)走過來，她連忙擦擦臉上的汗快步迎上去，“幺老爺幺老爺，昨天來找你說去鹽井壩了?！?/p>
譚秉章臉色沉悶，“有啥子事蠻？”
“聽說紅燈教的土匪跑到鹽井壩來了，是不是真呢？”
“不要跟斗亂說！”
譚秉章丟下一句話，急匆匆和蔡三穿街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