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藍天，白云，沙灘以及深藍色的海水，是廈門最獨特的美景，這里冬無嚴寒，夏無酷暑，氣候宜人，海浪一層一層的推向沙灘，留下一道道白色軟軟的印跡，走在上面，吹著海風，是那樣愜意。

當?shù)厝税褟B門島和鼓浪嶼之間的水域叫鷺江，其實，就是一片海，因海面上常有很多美麗優(yōu)雅的白鷺盤旋飛翔，故稱之為鷺江。

江邊的榕樹枝葉繁茂，樹根交錯，綠油油的樹葉像一把大傘，垂下的樹根，像老人的胡須，榕樹是鳥兒們的天堂，它們在樹上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表達它們歡快的心情，粉紅色的三角梅點綴在榕樹中間，給美麗的鷺江增添了一絲瑰麗的色彩。

鷺江兩岸住著很多漁民，岸邊停泊著橫七豎八的漁船，江邊不遠有一個集市叫曾厝安，集市的兩旁開了許多家店鋪，賣各種生活用品和魚鉤、漁具等捕魚用品。

鷺江漁業(yè)發(fā)達，當?shù)氐臐O民以捕魚為主，漁民一早會把捕上來的魚拿到集市上販賣，他們沒有固定攤位，隨地擺攤，賣完就走，每天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集市的盡頭有一段石階，沿著石階拾級而上，這條街叫榕樹街，街道是石板路，兩側是種植多年的榕樹，榕樹的后邊是高高矮矮用石頭砌的房屋。

榕樹街中段，有一幢二層小樓，和別的石頭房相比，要好得多，當初房屋主人用了水泥等先進的材料建造，房屋很堅固。

這是女主人蘭馨的家，一位知性、優(yōu)雅的女士，她今年60多歲了，在這棟小樓里出生、長大、結婚、直到現(xiàn)在日漸老去，這幢房屋記載著她在這里的一切，這是父母去世時留給她的遺產(chǎn)，如今只有她一個人居住。

房屋地理位置好，站在臥室就能看到鷺江的景色，每天早、晚有一段時間，就會從蘭馨家的窗口傳來悅耳的鋼琴聲，琴聲時而幽怨，時而悠揚，聽過的人都會感覺到她彈琴的投入，每次彈完，她都會打開臥室的窗戶，站在窗前凝望著大海，看著大海潮漲潮落，她的思緒也像這海水一樣涌動。

大海的那頭是金門，雖然只隔了不到十海里，但就像千里萬里，他日夜思念的人??！就在那里。

她的心思只有窗前的那棵大榕樹懂，大榕樹見證著她的喜怒哀樂，每次看到蘭馨彈奏起歡快的音樂，大榕樹好像煥發(fā)了神采，看到她緊鎖眉頭，彈起幽怨的琴聲，大榕樹就會心疼她，多好的女人，命運為何如此多舛。

蘭馨是廈門大學的一位老師，她有一個女兒，居住在北京，有好幾次，女兒想接她去北京，她舍不得離開這個地方，她告訴女兒，自己要在這里等她爸爸回來，她怕他回來找不到家，找不到她，所以愿意自己一個人在這里守候。

01

蘭馨的父親早年經(jīng)商，家境殷實，老兩口只有這么一個女兒，視若珍寶，蘭馨從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18歲那年蘭馨考入了廈門大學，在那里認識了愛人李念祖。

李念祖是北方人，身材魁梧，濃眉劍目，氣宇軒昂，蘭馨嬌小玲瓏，眉目清秀，有江南女子的風韻，兩人一見傾心，念祖大蘭馨兩歲，兩人都有進步思想，經(jīng)常在一起研究學問，討論時局，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廈大就坐落在海邊，蘭馨和念祖經(jīng)常去海邊散步，走在潔白的沙灘上，交流學習心得，談革命理想，看海上日出，望夕陽落下，兩人建立了珍貴的友情，愛情的種子也在悄悄地萌芽。

1937年七七盧溝橋事變后，廈門經(jīng)常遭到日軍轟炸，考慮到師生的安全，12月份，廈大遷址到福州的長汀，那里相對安全，師生們一路長途跋涉，歷盡千辛萬苦到了長汀，當時教學條件很差，學生和老師的吃飯，住宿條件很艱苦，但師生們克服重重困難，堅持完成各項教學任務。

到長汀的第二年，念祖和家人失去了聯(lián)系，念祖是個熱血青年，他想到前線去，好男兒要殺敵立功，保家衛(wèi)國，他毅然棄筆從戎，去當了兵，蘭馨雖然不舍，但在國家生死存亡面前，兒女情長算不上什么。

在老師的引薦下，念祖投到抗日名將張自忠的麾下，他在部隊勤學苦練，練得一手好槍法，本身又有文化，很快晉升為班長，不久當了連長，受到了張將軍的賞識。

念祖和蘭馨互相通信聯(lián)系，念祖向蘭馨報告自己在部隊的情況，蘭馨向他講述學校的情況，蘭馨最擔心他的安全，每次都叮囑他一定要保重，念祖每次上戰(zhàn)場前，也會事先準備好一封信放到上衣兜里，如果不幸遇難，存活的人會把信及時寄出。

念祖在大大小小的戰(zhàn)斗中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的槍林彈雨，他所在的部隊重創(chuàng)日寇，先后取得了臨沂大捷，鄂北大捷，襄東大捷，在屢次的戰(zhàn)斗中，念祖表現(xiàn)神勇，官職也在不斷的晉升，一直當?shù)搅烁眻F長。

1945年8月，抗日戰(zhàn)爭結束，當時舉國歡慶，群情激昂，經(jīng)多方查找，念祖的父母在戰(zhàn)爭期間雙雙遇難。

隨著戰(zhàn)爭結束，1945年廈大從長汀遷回廈門，蘭馨畢業(yè)后，留校任教。

念祖回到廈門看望蘭馨，兩人都老大不小了，蘭馨的父母為他們操辦了婚禮，婚房就是現(xiàn)在蘭馨居住的房屋。

念祖的婚假只有半個月時間，按當時的級別，可以帶蘭馨一起隨軍，但蘭馨考慮到父母年邁，無人照看，選擇留在父母身邊，等父母百年之后，再做打算。

念祖一人回到了部隊，兩人仍舊書信往來，本以為天下太平，沒想到又要打仗，念祖作為一名軍人，必須履行軍人的職責。

念祖離家一年后，蘭馨生下女兒思思，蘭馨把孩子的百日照隨信郵寄給念祖，看到照片上的女兒，念祖非常激動，這個粉嘟嘟的小娃娃，就是自己的女兒，長得那么好看，眉毛、眼睛、鼻子像媽媽，唇形像自己，越看越喜歡。

他多想把孩子抱在懷里，逗她笑，陪她玩，和她一起成長，孩子能親口叫他一聲爸爸，他多么希望戰(zhàn)爭早日結束，回到母女倆身邊，不讓妻子那么辛苦，念祖把照片視若珍寶，無論到哪，都把這張照片帶在身上。

1949年，隨著國軍的節(jié)節(jié)敗退，念祖按上級指示逃往臺灣，臨行前，他給蘭馨寫了信，不知此去何時才能歸來，讓蘭馨不要再等他。

收到念祖的來信，蘭馨淚流滿面，一家人不知何時才能團圓。

02

思思一天天長大，她常常問媽媽：“爸爸去哪了？

蘭馨指向大海的那一邊，幽幽地說：“爸爸就在對面的臺灣?！?/p>

“爸爸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蘭馨沉默了，只能無奈的搖搖頭。思思懂事，看到媽媽傷心，也不再追問。

思思只能看到父母結婚時相片里威武帥氣的爸爸，看不到真實的爸爸，她多想也像別人家的小孩能喊聲爸爸，和爸爸一起玩耍，讓他抱抱，和他親親，在他的懷里撒嬌……

日子就這樣在期待中度過，廈門解放前夕，一場疾病，蘭馨的父親撒手而去，家境一下子慘淡起來，母親因思念過度，一年后也不幸去世，蘭馨帶著思思，孤兒寡母靠微薄的工資度日。

1949年10月17日是廈門解放的日子，人們歡欣鼓舞，奔走相告，可是廈門并不太平，當時廈門的制空權還掌握在國民黨手里，飛機經(jīng)常在頭頂盤旋，學校經(jīng)常拉響警報，也分不清是飛機的轟炸聲還是警報聲，一聽到聲音，師生們就躲到防空洞里，老師在防空洞為學生授課。

那時思思在廈大幼兒園，一聽到異常的響聲，馬上跟著阿姨一起躲進防空洞。

防空洞里陰暗潮濕，有時飛機扔下的炸彈，會把地面的石頭彈進洞里，經(jīng)常有人受傷，人們在擔驚受怕中過著日子。

在蘭馨的精心哺育和教導下，思思完成了小學，中學的學業(yè)，順利地考入廈門大學。

時間來到1966年，思思大學剛剛畢業(yè)，由于那次運動，廈大停止招生，思思只身一人，去了北京發(fā)展。

有人舉報蘭馨的愛人在臺灣，她就是官太太，因此蘭馨被學校停職，并剃了陰陽頭，讓她去打掃廁所，蘭馨自己買了假頭套帶上，每天認真打掃廁所，雖然廁所臭氣熏天，可蘭馨從不抱怨，每次把廁所打掃得干干凈凈，沒事的時候看看書，那段日子是蘭馨最艱難的時候。

許如軒是蘭馨的大學同學，在大學期間，就仰慕蘭馨，但蘭馨和念祖要好，他也就放棄了念想，后來，在政府做了一個小職員。

他和蘭馨同歲，妻子病故，無兒無女，對蘭馨一直有好感，經(jīng)常在經(jīng)濟上接濟蘭馨，和她談心，開導蘭馨。

一次，如軒忍不住開了口，“我們也認識了這么多年，如今孩子已經(jīng)長大，后半生讓我來照顧你吧！”

“如軒，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我不能答應你，我的心一直在海的那邊?！?/p>

“這么多年了，如果他還活著，早就回來找你了?！?/p>

“不，我相信他還活著，我們終會有見面的那一天，我要等他回來。”

蘭馨向如軒講起了她和念祖的故事，如軒被他們的感情深深感動，也就不提此事。

三年后，蘭馨才重新回到學校任教。

03

時光悠悠，轉眼到了1987年，蘭馨已經(jīng)是60多歲的老太太了，歲月不曾饒過誰，她的容顏不再年輕，身材不再挺拔，卻增添了一份面對世事滄桑的淡然，多年的習慣依然未變，仍舊早晚彈琴，之后凝望大海。

前幾天，在北京外事工作的思思打來電話：

“媽媽，有一個好消息。”思思故作神秘。

“快說，有什么好消息？”蘭馨追問。

“過一段時間，臺灣同胞可以回大陸探親，我和臺灣方面取得了聯(lián)系，他們說，已經(jīng)找到了爸爸?！?/p>

“這是真的嗎？真的聯(lián)系上了嗎？蘭馨簡直不敢相信。

“這是真的，媽媽?！彼妓急人€要激動。

自從接到思思的電話，蘭馨內心頗不寧靜，她在想：

這些年念祖都是怎么過的呢？是不是在那面也成了家，娶妻生子，如果那樣，他們就不能在一起了。

她又勸自己，別想那么多，只要今生還能看到他，自己就已滿足，如果今后不能在一起生活也無所謂，念祖能過得幸福，就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心愿。

幾天后，思思從北京回到廈門，兩人把家里上上下下重新收拾了一遍，等待親人回家。

第二天早晨，她正胡思亂想之際，聽到樓下傳來一陣人群的吵雜聲，她向窗外望去，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樓下，一群人一邊圍觀，一邊在議論，蘭馨的心砰砰亂跳，直覺告訴她，念祖回來了，她忙和思思下樓。

轎車司機先從車上下來，是一個帥氣的小伙子，看上去有二十多歲的樣子，他打開后門，從車上走下一位老人，老人頭發(fā)灰白，但身材挺拔，精神矍鑠，穿著一身藍色中山裝，黑色皮鞋，顯得干凈利落，透著一股英武之氣。

“念祖是你嗎？”蘭馨聲音顫抖，喉嚨里發(fā)出微弱的聲音，一行清淚流了下來。

“是我呀！馨馨?！蹦钭孀呱锨叭?，已是淚眼模糊，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蘭馨用拳頭敲打著念祖的胸膛，“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這不是見到了嗎？我回來了，以后就不走了?！?/p>

他扶起蘭馨，用手擦去蘭馨眼角的淚水，蘭馨急忙站起身來，拉過思思，思思弱弱地喊一聲“爸爸。”

“誒……”念祖嘴里答應著。

這么多年，思思只是從照片上看到威武帥氣的爸爸，無數(shù)次她在夢里夢見爸爸的樣子，如今這個夢想終于實現(xiàn)了，思思喜極而泣。

念祖第一次看見女兒，他仔細端詳著思思，照片里那個胖嘟嘟的小娃娃，如今也已經(jīng)年過40了，他和思思抱在一起，父女倆留下了幸福的眼淚，蘭馨在一旁笑中帶淚。

“爸爸，還有我呢！”

念祖放開思思，回過頭，對蘭馨母女說：“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兒子傳宗，剛剛大學畢業(yè)?！?/p>

“媽媽好！姐姐好！”蘭馨和思思一下子怔住，蘭馨暗想，“難道自己擔心的事兒，真的發(fā)生了嗎？”

但是在晚輩面前，也不能失了風度，幾個人上了樓，念祖向他講起了在臺灣的遭遇。

到了臺灣之后，念祖一心想回大陸，后來兩岸關系緊張，不能如愿。

到了40多歲，在戰(zhàn)友的介紹下，自己在臺灣結了婚，婚后有了兒子傳宗，傳宗出生后，媳婦兒難產(chǎn)去世，自己一個人把兒子培養(yǎng)成才，傳宗在美國讀了大學，剛剛畢業(yè)回國。直到今年，兩岸關系緩和，有了探親政策，才有機會回家。

對于念祖再婚的事兒，蘭馨心里雖然不高興，但也能理解，畢竟一個人生活太難了，念祖這些年受了不少苦。

念祖說，這次他和傳宗回來就不回去了，他要和蘭馨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傳宗要在廈門創(chuàng)業(yè)，把廈門建設越來越好。

夕陽的余暉灑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照在蘭馨和念祖的臉上，身上，顯得更加有光彩，他們拉著手，迎著海風，走在柔軟的沙灘上，訴說著彼此的思念，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找到了從前的時光，四十二年恍然如夢，滔滔的鷺江水記錄了他們永恒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