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過商店玻璃門窗,所有的陳列井井有條。一個個貨物,它們聳拉著腦袋,等待著新主人的光臨,不知什么時候,就被悄悄帶走,也許一瞬間,也許等上一年。
反正爭取不了的時候,命運總會給你某一秒做個特定的安排。
每天在家與工作場所的兩點一線,偶爾還去做做兼職,就像今天,一下班,她要趕往另一個場所去賺取更多生活保障。
她太疲憊了,某一刻不知覺地微閉雙眸,就被公車帶離該有的軌跡。
她在夢里甜甜笑著,夢中的孩子,眼睛晶瑩透亮,帶著一臉疑惑與陌生,努力想從記憶中尋找一個痕跡,卻只能看見眼前對方笨拙地手舞足蹈,滄桑憔悴的臉,與周圍的印記對不上號。
孩子的心聲不知怎么傳到她耳邊:
那個阿姨,似我記憶中“爸爸”逗我樂那般--手遮臉,突然松開,然后開懷大笑,對我吐舌眨眼,滿是期待的雙眸帶著寵溺的笑意。換作以往,我或許覺得靈動精彩,如今,我更大的樂趣是走走跳跳,她也太無趣了!
接著,便是聽到自己在夢中心碎一地:
他不似以往那般淘氣得不可收拾。靜靜坐那兒,木納地接受我的出現(xiàn),閃爍的雙目突然黯淡了光彩,扭開視線,再不關注我的一舉一動。我的心似被扎了一下,痛楚從臉上悄然蔓延,腦海里迅速閃過回憶片段,開始遮臉,同時嘴里叫著孩子的名字,透過指縫看到他抬頭瞬間,便掀開手掌,咧嘴笑著,快樂的弧度,強化了皺紋,我猜想作為母親的美感,必定失了不少。而孩子此時,更是毫無興趣地盯著我,似乎多看一會也是煎熬。我開始懷疑,所有的尋覓該不該?孩子,你還需要我嗎?
她在睡夢中滿臉恐懼,淚水浸濕了臉頰,才突然被寒意襲醒。
紅彤彤的“心”,本是靈性的存在,于是有了“心有靈犀”這個詞。
它會用精準的感覺告訴你,有些事情即將來臨,無論福禍。
而它也有判斷失靈的時候。有時候通過眼耳的協(xié)助,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事情的范圍,然而過多雜亂的信息,反而蒙蔽了你真實的內心,于是它有時候痛如刀割,或是興奮得要上天了,然后峰回路轉,等到一切水落石出,我們早已受盡各種煎熬。
失去孩子的她,淚眼婆娑,調動的情緒早已顯現(xiàn)在變形了的面容上,臉頰泛紅,由于長期熬夜,眼圈上此刻更是濃墨重彩地黑紅不分。
為何命運如此不公?
究竟做錯什么要被帶走生命的一部分?
她曾經,在年幼時光,暗自留下孤獨的眼淚,并在腦海里繪制一幅溫暖的藍圖,她那么渴望的那些陪伴,最終從自身蔓延到孩子身上?
越渴望越失去?
這命運的輪回,究竟在哪里偷偷做了手腳?
如果說是人性,她并不因為怨恨父母而變得冷血無情。
如若說是生活,她確實并沒意識到父母當初讓她成為留守兒童的初衷與自己如無法接通關于孩子的世界的原因如此相似……因為經濟。
假如再深入點,父母與孩子,原本就注定著越走越遠,越強求只會讓本質更清晰,痛苦更沉重。
【二】
月光淡,夾雜在幽深與熱鬧間的小巷,因為有了好友的陪伴,顯得頗為有趣。
早已習慣了自己走夜路。
別人的陪伴只是給她單調的生活增添一些點綴。
她是需要這些點綴的,哪怕再不起眼,她也會覺得日子里至少還有點甜。
自從孩子走失以后,她每天以淚洗臉,消沉度日。
直至有一天,突然意識到自己還可能再找到孩子,如果有錢,如果有權有地位。
她突然野心膨脹,可你知道,她只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她只是個受過中等教育的女子。
每天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踏實地學習各種有可能躋身于上層社會的技能。
從前的蓬頭垢面變成精致妝容,之前的溫飽不能自控變成了營養(yǎng)加餐。
一天24小時除了1/3的休息時間,被排得滿滿,約會,健身,學習,工作。
她很滿足現(xiàn)在的生活,滿滿的正能量與充實感。
很期待以后的相遇,哪怕偶爾還是會在夢中被那場孩子的走失事故折磨得痛不欲生,然后孤獨地伸出雙手抱住自己。
【三】
她的身邊漸漸有了不少追求她的男士。
有時候她還是自愧不夠好,但看看優(yōu)秀的追求者,她也自信昂首挺胸。
一個人的氣場,會逐漸吸引類似的人。
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往,除了幾個知己。
“本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再不觸碰愛情。沒想到,心里所有的悸動還是自然而然給了Mr right.”
所有的心事,她寫在日記上,簡單明了。
他溫柔,眼睛里閃著真誠的光。帥氣,多金,卻依舊積極向上。他無數(shù)次公開向她示愛,她當然也不止一次對他置若罔聞。
“下班之后,我們去對面餐廳吃飯吧?”
“沒空!”
“那我叫份外賣過來?!?/p>
“不用,謝謝!”
“……”他凝視她,嘴角露出一點笑意,眼神不自覺地更加溫暖。
思考中斷,她突然需要一本本子,抬頭翻看的同時,四目相對,他那癡癡的表情,讓她心里的漣漪泛起。
“你……還不走嗎?”雙頰微粉,她的問話帶著尷尬,轉而又懊惱自己是否不大禮貌。
“你專心的樣子,很迷人?!?/p>
突如其來的贊美,她躲閃不及,也無力招架。
女人的耳根子總是軟的,她本想假裝對他存在感視而不見,卻不再有那樣的勇氣,只能匆匆收拾辦公桌,假裝出門吃飯。
“嘿,等等我?!?/p>
此時的她有些懼怕,那些甜言蜜語,會總自然而然從他嘴里蹦出,她敏感細膩的內心,對此無法自拔地迷戀。
“我的丈夫……”她剛開口,突然想起丈夫曾帶給過她的支離破碎的家庭,轉而說了句,“我已經結婚了?!?/p>
帶著一臉的驚愕,幾秒鐘后,他便微笑,“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一直對外稱自己單身。
她不希望她從未聯(lián)系的“家庭”成為大家的飯后茶余談笑的小分點。
“信不信由你?!彼荒槦o奈。
“你一定是想找這個理由拒絕我。噢,別這樣,我知道你一定也愛著我。告訴我,為什么非得拒絕自己的真情?”
實在哭笑不得。
有必要坦誠什么嗎?
也許沒有,她希望孩子有一個只屬于自己的媽媽。
也許有,她要重新理清思路,她也要考驗他的人品。
然后再決定是否告訴他關于自己的過往。
現(xiàn)在的她,已不會像往年那樣,認定一個人,全看感覺。
看感覺,有時不準,就像他那貼心卻暴力的丈夫。
商場的陳列圖,栩栩如生,一個孩子踉踉蹌蹌走進那玻璃門窗,捧起了心愛的玩具,奶聲奶氣地喊“媽媽”。
她的心被刺痛了。
自己的孩子也該有這么大了。
現(xiàn)在他還好嗎?
一股巨大的恐懼襲來……也許,他落在某個人販子手中,也許,被某個好心人撫養(yǎng)……
眼淚止不住想溢出眼眶,她快步離開,讓逆向的風刮走所有的傷痛。
那個丈夫呢?現(xiàn)在好嗎?
不知道,她從未再想起他。
關于愛情的一切早已在他的暴力中消耗殆盡。
她原本是帶著孩子出逃的。
不曾想,可笑的爭取,逃不過命運的魔掌。
迎接孩子與她,將是怎樣一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