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02年11月27日
我們相差3歲,我初三的時候,Y高三,我們晚自習下課不在同一個時間,他要晚。具體晚多久,我記不清了。我一向對數(shù)字沒什么概念,現(xiàn)在也是這樣。初中部下課了,我就帶著作業(yè),去他的教室里“寫作業(yè)”,他當時的同桌是個中年婦女,年輕的時候早戀,早孕,輟學結婚生子。人到中年遭遇老公出軌,她憤然拿起書本要考個文憑,自力更生。因為要照顧上初一的孩子,她不能上晚自習,于是晚上的時候,Y的旁邊剛好是個空位。我可以堂而皇之的坐在那里。初三的一個小女孩兒,走進高三教室的時候還有點兒羞怯的不好意思,好在大家都在為了高考做準備也沒人會在乎小姑娘的扭捏與不自然。
說來慚愧,我坐在高三教室里的時候,一點兒看書的心思都沒有??偸莻榷犞嗉壚锷成车膶懽致暎÷曈懻搯栴}的聲音。迫于高考的壓力,每個人都很自覺地埋頭做題,反正也沒人看我,我索性肆無忌憚的觀察周遭,心里惶惶然“原來高三是這般可怕的存在”。Y知道我的功課只能在中游晃悠,他學一會兒就會偏過頭來小聲問我,有沒有不會的問題,我心里狂汗,我不會的那么多,你到底說哪個啊?記憶里他給我講代數(shù),幾何,物理,化學,地理,我偏科的很嚴重,特別是幾何,有考過7分的光榮歷史,懷孕的時候,Y鄭重的祈禱“我沒啥大的要求,只求孩子的智商不要隨他媽就好”。地理的地名,地貌,地形,我怎么也記不住,他就隨手拿起桌上的地球儀,一只手抓著下面,一只手轉動地球儀找書上講的相關國家,講該國家的風貌,人文,有趣的見聞。我聽的很帶勁兒,心想我們的地理老師怎么不會這么講,地理就是要講的讓人神往,讓人有此生一定要去看看的想法,才有可能記住那些拗口的地貌特征,說著說著此君話鋒一轉,帶著些許的憧憬“我想以后帶著你去看看這些地方,帶你去環(huán)游世界”。真的,他講了那么多,別的我都沒記住,就只記得這一句。
放學了,外面早已漆黑一片,點點的星光下,他走在前面去推自行車,我跟在后面。有風的時候我就看風吹動他的衣角,沒風的時候我就看著他的影子,在我前面一晃一晃的。我們并排走出學校的大門,大門左拐有烤羊肉串的小攤兒,5串羊肉串,香噴噴的拿在手里,跳上后座,一路嘻嘻笑笑說著趣事,我左手拿著其他4串,右手往嘴里送那一串,遇到肥肉,把竹簽往前面一伸,他低頭吃掉,我接著吃下面的。上次回老家,我們還想著一起再走走學校到家的那條路,自行車是沒有了,開車自然不合適,很想能并肩再走一遍,再買幾串羊肉串,邊走邊吃??上砩虾⒆記]人帶,至今未能成行。
我們回一個家,我上初三那年,爸媽來江南小城做生意,把我和我弟放在了姨家。他是我們縣城農(nóng)村的孩子,離家遠,因為和表哥關系好,也住在了姨家。他和表哥住二樓最東邊的臥室,我和表姐住隔壁。一個學校,一個時間上學放學,自然也就一輛自行車,一起來回。
他高三,學業(yè)很緊張,他聰明,學習成績好。而我因為偏科的問題,經(jīng)常因為數(shù)理化頭疼。他百忙之中教我做題,教我代數(shù)公式,教我如何畫輔助線,教我物理定理。我很認真的聽,裝作很認真的聽,其實我根本聽不懂,經(jīng)常他講了一遍又一遍,覺得傻子都該明白的時候,我還是一臉懵懂問“那這條輔助線這樣畫不行嗎?”他現(xiàn)在想起來仍然很肯定的說,“你是我教過最笨的學生”。教學的時間,我都用來思索,這個人的臉部線條還挺好看,是北方人少見的瓜子臉,下巴尖尖的,眉眼倒是很秀氣,雀斑多了點,一個男生怎么那么多雀斑,不知道長大以后會不會少點,牙齒有點黃,這肯定和他們那塊兒的水質(zhì)有關系,皮膚倒還行,不算黑,毛孔也不大。我坐在床上,他搬個小板凳把床當做桌子,左手按壓著攤開的書本,右手拿著筆圈圈畫畫,微微仰著頭,陽光灑進來,一切都剛剛好。他說他是在我對著鏡子梳頭時突然覺得這個胖墩墩的女孩兒還挺可愛,而我卻是在這個講題的瞬間。
2002年,他高考失利,決定復讀一年。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痛苦的樣子,只是學習更認真了,教我做題的時間少了。全心全意的期望來年考個更好的成績。這里還要穿插一下Y初戀的故事,他的初戀比他學習好,第一年就考走了,他有些難過,要去火車站送行,不知道要說些什么,或是送什么小禮物表達心意比較好,找我和表姐商量。送禮物給初戀女友這種事,超出了初三女生的能力范圍,我默不作聲,聽著他和表姐在那里商量來商量去。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想發(fā)脾氣,覺得這件事哪里不對,可哪里不對,我也說不出。他去送行的時候,我在家生悶氣,等他回來,裝作不經(jīng)意的問“怎么樣?說了什么”。他情緒不高,悶悶的說“她哭了”。我問他“你呢?哭沒?”他不愿意繼續(xù)話題的樣子,“沒有”。沒幾句話,我就聽不下去了。
他高四,我就高一了。學校一進大門左手邊第一棟是實驗樓,階梯教室,電腦室,都在那邊。第二棟是高中部老樓。右手邊第一棟是初中部,第二棟是也是高中部老樓。當時Y就在這棟樓,三樓,最西邊的那個教室。學校在兩棟老樓后面新蓋了高中部,很氣派的紅色大樓,三層高,中間是大廳,左右兩邊對稱的教室。穿過大廳后面是宿舍樓,新建的食堂。我在新樓的右邊,Y那棟樓的后面。同在高中部,感覺距離近了好多,但是交集并沒有增多。他忙著學習的同時和女朋友鴻雁傳書,我心潮澎湃的適應著高中生活。
冬天了,每天早起成了最困難的事,天上明晃晃的太陽好像擺設一樣,絲毫讓人感覺不到溫暖,寒風吹過來直接吹到骨頭里,你縮著頭沒用,拉高衣領沒用,把衣服裹的更緊也沒用。下雪的時候,還是稍微要高興些。少男少女總是覺得下雪本身就很浪漫,似乎該發(fā)生點什么。我當時齊耳短發(fā),每天上學前都去樓下對著鏡子梳頭,要是快遲到了就隨便劃拉兩下,要是還有時間即使是短發(fā)也能梳上半天。我站在鏡子前梳頭,他坐在對面的床上等我,很突然的起身往我臉頰上親了一口,我有兩秒鐘的愣住,轉頭使勁的瞪他,把梳子“啪”的摔在桌子上。用手背把他親過的地方使勁的來回擦,心里感覺委屈,氣哼哼的跑出去。站在剛下過雪的院子里,周遭都是沒化盡的殘雪,開始學著像大人一樣思考。少女的心里每天都冒著各種粉色泡泡,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當然知道一個男生往你臉上親一口代表什么。但是,他不是還有女朋友嗎?那他這個動作什么意思?他不是哥哥嗎?要是被姨,我媽知道了怎么辦?我現(xiàn)在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如果是高興,我到底為什么高興?又為什么有點生氣?他后來坦白,做了這件“壞事”以后,害怕了好久。怕我從此不再和他一起上學放學,怕我告訴我姨,很為當時的魯莽行為后悔。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倆很有默契的對這件事閉口不談,像之前一樣相處,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東西已經(jīng)悄悄的變了。
后來,我們記住了那天,2002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