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壹］

? ? 于信終于站在了闊別了五十年的家鄉(xiāng)故土。

? ?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呼出來。

? ? 貌似已經(jīng)不是過去的味道了，他想著。

? ? 他提起一個大皮箱，邁著還算穩(wěn)健的步伐，轉(zhuǎn)身向里村方向走去，踏上了來時的路。

? ? 他路過身邊已經(jīng)銹跡斑斑的路牌，看見了已經(jīng)長得似人一般高的蘆葦，又想起了珍藏在他心里的那個姑娘。

? ? 也不知她如今過得是否安好，想知道她是否兒孫繞膝，想知道她是否過得開心，想知道——她還記不記得起他的名字。五十年的日月交替，時光也出走了一萬三千兩百五十個小時，什么也回不來了……

? ? “等等！”

? ? 料峭的春風(fēng)里有一聲呼喊。就響在耳邊，像是發(fā)生在現(xiàn)在，又像是穿越了五十年而來。

? ? 于信循聲張望，只見前方跑來一個小女孩，兩條花辮揚在空中。

? ? “莫致遠！給我站??！”女孩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過于信身邊，掀起一陣風(fēng)，吹動了于信額前花白的碎發(fā)。女孩向后方飛奔，于信也跟著她的身影轉(zhuǎn)過身，見她一路狂奔，奔向了一個提著兩大袋行李的少年。

? ? 少年看見了女孩，臉上出現(xiàn)了驚訝的表情。女孩撲到他懷里，然后狠狠地捶著他的胸口，似乎在教訓(xùn)著惹她生氣的小男友。男孩錯愕了幾秒后，伸手抱住女孩，開口說著什么，可女孩還是不依不饒，一直在他懷里撲騰，像極了一只小獸。

? ? 于信笑了笑，又轉(zhuǎn)過身繼續(xù)他的歸途。他一邊走，一邊想起了當(dāng)年分離的場景——

? ? “等等！”聽見了她的聲音，于信回過頭來。

? ? “于信哥哥！我找到了車票！你可以走了！”女孩的花辮都有些散了，一些發(fā)絲在春風(fēng)中飛揚，臉上的笑容如冬陽般溫暖。他呆住了，怔怔地站著，看著女孩向自己飛奔而來。

? ? ? 快到他的面前了，女孩慢慢減速，最后隔著半米站在了他的面前，給他遞上了車票?！拔以诼飞蠐斓搅?，還好我回去找了，否則你今個月就走不了了?！?/p>

? ? ? “其實我可以……”

? ? ? “別說了！車快開了，快快上車去吧！”于信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女孩打斷了。女孩推著他，讓他踏上了車?！坝谛鸥绺纾浀靡o我寫信！”

? ? ? “嵐嵐！我……”于信想回頭說什么，卻被后面的人潮淹沒了。

? ? ? 他上車了。被擠在人群中，呼吸也很困難。他本來已經(jīng)不想走了；他本來還想和她說說話；他本來還想再看她一眼。

? ? ? 于信低聲說了一句話，估計周圍的人也沒有聽到，只有于信自己一個人聽見了。

? ? ? 女孩看著火車遠去，笑得很開心，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 ? ? 只是很遺憾，十六歲的女孩也沒有聽見于信的話語。

［貳］

? ? ? 里村的人熱情地接待了這個年老的歸鄉(xiāng)人。他們接過于信的行李，領(lǐng)著他進村，興高采烈地給他介紹著家鄉(xiāng)的情況：“十三爺，這么多年沒回來，還能認得村里的東西嗎？”

? ? ? 于信禮貌地笑著：“都不太記得了，變化好像挺大的。”

? ? ? “嘿，可不是！不過村子里面還是沒怎么變，就是外面鋪了路嘛?！?/p>

? ? ? “修路好啊，修路好。方便進出?！庇谛抛咴谟舶畎畹乃嗦飞?，記不起過去的泥巴路。

? ? ? 一路上說著客氣話，也終于到了舊村的中心。這里倒是真的沒怎么變，東南角那顆大榕樹還在，長得像是千年的巨樹了。

? ? ? “林愿那野丫頭去哪了？整天不見人影，又說要接她十三爺。”

? ? ? ? 于信將目光從大榕樹收回來，問道：“林愿？哪家的孩子？”

? ? ? “是那林嵐姨家的小丫頭。昨兒還叫喊著要給您接風(fēng)洗塵呢！說要見見您。”

? ? ? ? 林嵐。是那個他想了五十個年頭的名字。

? ? ? “原來是阿嵐的孫女?！庇谛偶傺b云淡風(fēng)輕地說了一句。

? ? ? “六叔！”水泥路盡頭出現(xiàn)了一個嬌小的身影，那清脆的聲音傳來。

? ? ? ? 六叔瞇著眼望著路口，看清來人后，便指了指那個身影，向于信說道：“喏，那林愿小丫頭來了。”

? ? ? ? 女孩跑著，漸漸在于信朦朧的視線里變得清晰。

? ? ? 她扎著兩條花辮，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

? ? ? “十三爺來了嗎！”女孩跑到眾人面前，興奮地四處張望，沒幾秒，她便看見了于信?！斑@便是十三爺了吧！瞧這城里氣息多濃！”

? ? ? 眾人嗔怪她毛躁，可臉上都帶著笑意：“得了，你這個小丫頭片子，成天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看你到時候能嫁去哪！”

? ? ? 那林愿驕傲地昂起頭，笑吟吟的：“我致遠哥可喜歡我了！”說罷，不顧眾人的哄笑，親熱地挽住于信的手臂，“十三爺，我?guī)闳ノ壹遥∧憔妥∥壹野?，我家里啥都有，我做飯也很好吃的。?/p>

? ? ? 于信望著這個豆蔻少女的眉眼，竟像是見到了林嵐。

? ? “就這么說定了！走吧，十三爺，我領(lǐng)你去。”女孩從六叔手里接過行李，便要拉著他走?！傲衷福o照顧好你十三爺?！?/p>

? ? ? “知道了！”女孩頭也不回地拉著于信走了。

? ? ? 于信在里村的祖屋已經(jīng)年久失修，本來打算住在那六叔家里的，現(xiàn)如今竟糊里糊涂被一個小丫頭拉去了。

? ? ? 也罷了，她是林嵐家的孩子啊。

? ? ? 也許，他就要見到她了。

? ? ? ［叁］

? ? ? “十三爺，你記不記得我林嵐姨！”?

? ? ? 怎么不記得？他的夢里，不都是她嗎？

? ? ? “可能你都不記得了，都這么多年了。我還以為你都不會回來了，還好還好，你還是回來了?！绷衷感跣踹哆兜卣f著，讓于信都沒有插話的機會?！傲謲挂炭匆娔慊貋恚隙ê荛_心的！真是太好了！總算盼來這一天了！”

? ? ? “你林嵐姨身體可還算好嗎？”于信終于插著空，搭上了話。

? ? ? ? 林愿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 ? ? ? 她停住了腳步，于信也跟著停下了。他們到了。

? ? ? ? 到了林嵐的家。于信一路上只顧著聽林愿說話，都沒注意到來的路。

? ? ? ? 這是林嵐的家，少年時他便常常來。他對這里無比熟悉。盡管已經(jīng)過去半生，可現(xiàn)在站在她的家門前，那種感覺是那么熟悉，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他還是在少年時，現(xiàn)在是盛夏的正午，他像往常一樣來尋她去玩。

? ? ? ? 而她，下一秒就會打開門，笑著跑出來，喊他：“于信哥哥！”

? ? ? ? 林愿推開了門。

? ? ? ? 可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跑出來。院子里一片寂靜，春風(fēng)還是有些冷，吹得于信有一些起雞皮疙瘩。

? ? ? ? 主屋沒有關(guān)門，隔著小小的院子，可以看見客廳里的擺設(shè)，以及正中央的神臺。

? ? ? ? 于信朦朧中，似乎看到了她的女孩了。

? ? ? ? “估計在那邊，林嵐姨身體應(yīng)該很不錯?！绷衷刚f完，便抬腳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她還不忘回頭去扶年邁的于信。

? ? ? 林愿端來了茶水，遞給了于信。

? ? ? “什么時候走的？”于信看著神臺上擺著的照片，終于看見了林嵐的那張臉。

? ? ? 只是林嵐沒有了色彩，臉上也沒有燦爛的笑容。她的臉上留下些許歲月的痕跡，可那張清秀的臉還是十分動人。

? ? “三年前，得的癌癥。在夢里去的?！?/p>

? ? ? 照片里的林嵐似乎在看著于信，讓于信的心竟有了不一樣的悸動。

? ? “如果你早點回來，也許還能見上她最后一面?！?/p>

? ? 于信沒有說話。

? ? 早點回來。是啊，如果早點回來。

? ? “晚飯我給您做清蒸鱸魚吧！林嵐姨說你最愛吃?！绷衷赣只謴?fù)了那活力滿滿的模樣，說著就跑去張羅晚飯去了，只留下于信一人。

? ? “嵐嵐，我回來了。”夕陽開始西下，在庭院里傾下萬千溫柔霞光，只襯得客廳昏暗?！澳氵€記得我愛吃清蒸鱸魚嗎？我在外面許多時候，都想著你的清蒸鱸魚，外面做得，都比你的差了好多好多?！?/p>

? ? ?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現(xiàn)在，過得好嗎？”

? ?

? ? ? ? ［肆］

? ? ? “嘗嘗，十三爺?！绷衷笂A了一大塊鱸魚肉到于信的碗里，“林嵐姨教我的，人人吃過都夸好吃！”

? ? ? 于信笑著，夾起魚肉送入口中。

? ? ? 沉睡了五十年的味蕾再次被喚醒，于信點了點頭，忍著鼻尖發(fā)酸，沉默地夾了好幾口魚肉。

? ? ? 林愿知道他吃得開心，便十分驕傲：“好吃吧？多吃點多吃點。”

? ? ? “你不是阿嵐的孫女？家里其他人呢？”

? ? ? “不是，我是林嵐姨收養(yǎng)的孩子。十年前林嵐姨見我可憐，便接我來到這里，收養(yǎng)了我。家里一直只有我和林嵐姨，沒有其他人?！绷衷刚f著，“現(xiàn)在，只剩我一個人了。”

? ? ? 于信很是震驚：“沒有其他人……”

? ? ? “林嵐姨沒有伴。我來之前，她一直是自己生活的。她沒有結(jié)婚。”

? ? ? 林愿說罷，看著于信不可置信的樣子，又說道：“她在等你?！?/p>

? ? ? 于信手中還拿著筷子，還停在半空。

? ? ? “等……等誰？”——

? ? ? “嵐嵐，你今后打算嫁什么樣的人？”

? ? ? “什么樣的人啊……他應(yīng)該是個有所作為的男人，能夠頂天立地，能夠給我摘天上的星星！”

? ? ? 少年于信和少女林嵐躺在林嵐屋頂?shù)耐咂?，看著天上的銀河，聊著話。

? ? ? “這樣啊……”于信品味著林嵐的話，心不在焉地喃喃道。

? ? ? “他要是出現(xiàn)在我身邊，不管他做什么，我都支持他，用我的全部成全他。”

? ? ? 男孩望著女孩裝著星辰的雙眼，聽著她說她想象的未來。

? ? ? “他會帶我滿世界去玩，帶我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

? ? ? 夏夜靜謐，只有夏蟬不停地和女孩一起說著話，男孩越聽便越感到自卑。

? ? ? 她想要的，現(xiàn)在的他，都不能給。

? ? ? 林嵐說著說著，便累了，眼皮再也撐不住了，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于信望著星光下女孩清秀的臉龐，帶著稚氣，嘴角邊還有著笑意。

? ? 她的夢里，有那個理想的男孩嗎？他長什么模樣呢？

? ? 總之不會是他。

? ? 這樣想著，于信心里有了巨大的失落感，他望著她，做了一個決定。

? ? 他轉(zhuǎn)過身，又望著遼闊無垠的星海。

? ? “嵐嵐?！?br>

? ? ? ? ［伍］

? ? ? “你要去城里？”林嵐看著低著頭的于信，問道。

? ? ? “嗯，我想去闖一闖?！庇谛挪桓胰タ戳謲沟难劬?，他怕自己不爭氣，看著她便不舍得走了。

? ? ? 林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 ? ? 一個月前，他就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去城里闖蕩一番，連著一個月變賣家里的東西來換錢，終于他湊夠了車票錢。

? ? ? 他的父親得白血病死了，只留下懷孕的妻子。母親生下他，將他養(yǎng)到六歲便也撒手人寰了。他吃百家飯長大，家里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為了湊錢，把家里的床板也給賣了。

? ? ? 村里的一個叔叔愿意帶他到城里找份工作，他已經(jīng)買好了車票，離開的時間定在兩天后。

? ? “我在那邊安頓好了，就回來接你去看看大城市！”于信故作輕松，拍了拍林嵐的肩，“你放心，我肯定會出息的。”

? ? 林嵐還是沒有說話，看著他那回避的雙眼，終于開口了：“于信哥哥，那你什么時候走，我去送你吧。”

? ? 林嵐回到家，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到了半夜，她起了身，借著窗戶投進來的月光走到柜子前，望著那上了鎖的木盒。

? ? 一天后。

? ? 于信提著兩個行李袋，站在了林嵐家的門口。

? ? 林嵐笑著走了出來。今天她笑得十分燦爛，好比如今盛夏的驕陽?！白甙?！我送你到車站！”

? ? 她拉著他的手，蹦蹦跳跳地陪著他走去車站。清晨的山風(fēng)清清涼涼的，暫時吹走了少男少女心里各自的思緒。

? ? 一路上林嵐講了許多，都是說的路上的景色，絲毫沒提即將分離的事。

? ? 于信感覺林嵐是真的開心，貌似他走了，她也一樣開心。

? ? “于信哥哥，你聽?！绷謲购鋈徊徽f話了，用食指抵住嘴唇，微閉上了眼睛。

? ? “聽什么？”

? ? “山風(fēng)在唱歌?！绷謲归]著眼睛，感受著。

? ? 于信側(cè)著耳去聽風(fēng)聲，聽見了山風(fēng)穿過樹椏、拂過蘆葦?shù)穆曇?，一陣一陣的，低吟淺唱著。此刻的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

? ? 兩人閉著眼睛聽著山風(fēng)的獨奏會，仿佛就要隨著它的音律暢游山間的清泉、輕觸那柔軟的云層。

? ? “走吧，于信哥哥?！辈恢^了多久，林嵐已經(jīng)睜開了眼睛，含著笑意看著于信?！昂??！?/p>

? ? 剩下的路程，林嵐再也沒說過話了，只是默默地陪著他走。于信也一時無言，可明明心里有著千言萬語想要傾訴，卻又真的不知道從何開始講起，也不知道能不能講完。

? ? 車站就在眼前了。

? ? 于信伸手去找車票，翻找了一下，竟是沒有找到?！败嚻蹦?？怎么找不到了?！?/p>

? ? “什么？找不到了？你再認真找找?！笨匆娪谛胖狈倚欣畹臉幼?，林嵐也開始著急起來。

? “我明明放進去了??！”于信認認真真地快速翻找了好幾遍，可都沒能找到那張車票。

? ? ? 他正冥思苦想的時候，忽然覺得——也許，命運叫他不要走。

? ? ? 要不，就不走了吧。

? ? “也許是在路上掉了，我回頭去找找！你再認真找一下行李袋?！闭f完，林嵐便立馬轉(zhuǎn)頭向來時的路跑回去，還低著頭尋找著。

? ? “嵐嵐！”于信喊著林嵐，可女孩似乎沒有聽見，自顧地跑開了。

? ? ? 于信最后找了一遍行李袋，沒有找到。他收拾好了行李袋，火車的笛也響了。

? ? ? 不走就不走了吧。

? ? “等等！”一聲女生的聲音傳來。

［陸］

? ? ? “等……等我？”

? ? ? 林愿點了點頭：“對，等的是你?！彼鹕硗衽_走去，從神臺下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個掛著鎖的木盒子。

? ? ? 她吹去表面的塵，捧著它走了回來，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 ? ? 于信看清了木盒，發(fā)現(xiàn)掛著的那個鎖是被砸爛的了。

? ? ? “里面放著的，是林嵐姨的日記。我常聽林嵐姨說你們的事，可我從來沒看過這本日記。我覺得，你應(yīng)該有資格看這個。”

? ? ? 于信用顫抖著的手，取下了那個已經(jīng)壞掉了的鎖，慢慢地打開了木盒。只見一個厚厚的本子靜靜地躺在里面，似乎已經(jīng)沉睡了多年。

? ? ? 夜里萬籟俱寂，于信小心翼翼地翻開了日記本，用他那滿是繭子的手撫摸著早已泛黃的紙張，感受著穿越光陰的那個女孩的氣息。

? ? “昨日又在屋頂睡著了，還好于信哥哥在旁邊陪著我，否則我肯定會翻下樓去的。他可是真的是我的守護神呢。他還問我以后想嫁什么樣的人，我說了一大堆，但我還是沒把最重要的說出來。我夢里呀，于信哥哥真的給我摘星星了，他放在我的手里，告訴我，那是北斗星，天上最亮的星星。哈哈哈，真的是夢呢，讓人覺得好開心?！?/p>

? ? ? 于信又翻了幾頁。

? ? “于信哥哥說要離開這里，要去城里闖蕩。我不想他走，但是我不能這么自私，為了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就阻礙住于信哥哥的前途?？晌艺娴?，不舍得他。我想和他一起去。……我砸了我的嫁妝盒，媽媽給我留的竟然是一套首飾！我拿去和張奶奶換一些錢，去買車票好了?！?/p>

? ? ? 于信的心似乎被刀一下一下地割著，日記里每一個字都在說著他不知道的過去，每一頁都是他的罪狀書。

? “我的車票給了于信哥哥，他走了……”

? “于信哥哥沒有寫信回來，也不知道他安頓下來沒有……”

? “春節(jié)了，于信哥哥沒有回來……”

? “清明了，于信哥哥還是沒有來信……我好想念他?！?/p>

? “也許今年春節(jié)于信哥哥就會回來了……”

? “我要去找他嗎？可我又該去哪找呢……”

? ……

? ? "今年我已經(jīng)夠年紀(jì)結(jié)婚了，可我還沒等到于信哥哥，他是不回來了嗎？我還要等嗎？"

?

? “爸爸的病熬不住了，昨夜走了。家里空空蕩蕩的，我好害怕?！?/p>

? “村尾的那個小傻子買回來的老婆跑掉了，剩下一個六歲的小女娃。小女娃好聰明，村里的人總是說她長得有點像我，性子也像。我也覺得是，命格也像，都是孤獨的人。”

? “小傻子死了，聽說是病發(fā)了，摔家門了，小女孩沒有人管了。看著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我仿似見到了于信。我不想她也過于信過過的日子，我知道，那不好受。所以我收養(yǎng)了她?！?/p>

? “我問她叫什么名字，她說她叫狗娃，我笑了許久。后來覺得女孩子可不能取這樣的名字，就給她取了名叫林愿，希望她能像我愿望般的快樂成長。”

? ……

? “我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家里又只剩小愿一個人了……于信他呀，還沒回來到這里呀，他都忘了有我這個人了。這輩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把票給了他。如果再來一次……算了，我覺得，我還是會給他的。我愛你，于信?！?/p>

? ? ? 于信的淚水打在了日記的最后一頁，淚水在昏黃的紙張上糊開，蕩開了無盡的悲傷。

［柒］

? ? ? 于信走上了小閣樓，來到屋頂。

? ? ? 今夜的天也有星星，只是再也沒有以前那么多了。北斗星閃耀在天邊。

? ? ? 林愿也上來了，坐在他旁邊。

? “你知不知道，她最喜歡看星星，說要有人給她摘星星。我跑去千里之外去找天梯，拼盡全力想要給她摘那顆最亮的星星?！庇谛艔堥_手，移到天邊，把手一握，抓住那個最亮的北斗星，“竟是沒想到，摘一顆星星，其實在這里也可以。”

? ? ? 林愿望著老人歷經(jīng)滄桑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此刻卻星光熠熠的眼睛。

? ? ? “我在外面飄蕩的這些年，總想著回來?？晌乙恢甭德禑o為，沒什么大的成就，不敢回來見她。大城市的生活，根本不是我們這種人能過的，我本以為熬一下，再熬一下，好日子就來了……可是日子總沒好起來。我們就這么錯過了這一生。世界那么大，我都走遍了，可就是沒做到帶她去全世界游玩。”于信苦笑著，“我以為她并不愛我，我以為她會嫁給她的英雄。原來，她很愛我，我是她的英雄，可我這個英雄逃了一輩子。”

? ? ? 那天，林嵐笑著目送火車遠去，眼睛亮晶晶的。

? ? ? “保重，我等你回來?！彼p聲地說了一句。

? ? ? 但很遺憾，于信沒有聽到。

? ? ? 就像林嵐沒有聽見他在火車上說：“我一定帶著星星回來給你。”

? ? ? 林愿說，那天她買了票，要和莫致遠一起離開?？赡逻h拒絕了，他答應(yīng)她，在廣州安頓下來后，便會回來接她。她不信，因為她林嵐姨就是這么被騙的，她堅決要去。

? ? ? 可莫致遠說：“可我不想你看著我辛苦狼狽的樣子。我一定會回來接你的，信我。”

? ? ? 今年盛夏，莫致遠回來了，衣錦還鄉(xiāng)了。

? ? ? 他從于信這里接走了林愿，并在林嵐的牌位前磕了三個頭，發(fā)誓會照顧好林愿。

? ? ? 看著小年輕離開的背影，于信看著牌位上的林嵐，笑著說：“是不是如你所愿了？”

? ? ? 走出家門，忽有一陣山風(fēng)吹來，輕吹過于信的耳朵，撩起他孤寂半生的心。山風(fēng)在他耳旁似乎說著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說。

? ? ? 他的嵐嵐，是和山風(fēng)去全世界游樂去了吧。

? ? ? 山風(fēng)有帶來嵐嵐的信嗎？于信如此想著。

? ? ? ［捌］

? ? ? 怎么找不到呢？他的車票到底在哪？

? ? ? 林嵐焦急地低頭在泥巴路上找著小小的車票，可怎么也找不到。

? ? ? 日頭漸漸大了，林嵐的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

? ? ? 時間快來不及了。她抽出了褲帶里的自己的車票。沉思了幾秒，便立馬轉(zhuǎn)頭跑向車站，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

? ? ? “等等！”她隔著老遠喊著了站在月臺的于信。

? ? ? “于信哥哥！我找到了車票！你可以走了！”

? ? ? 快到他的面前了，于信看著他，眼里明暗交雜。林嵐最后隔著半米站在了他的面前，給他遞上了車票?！拔以诼飞蠐斓搅?，還好我回去找了，否則你今個月就走不了了?！?/p>

? ? ? “其實我可以……”

? ? ? “別說了！車快開了，快快上車去吧！”不要說了，我怕我會忍不住。

? ? ? “于信哥哥，記得要給我寫信！”記得要回來。

? ? ? “嵐嵐！我……”看著于信淹沒在人潮之中，林嵐拼命地招手，開心地笑著，眼睛里亮晶晶的。

? ? ? 于信徹底不見了，火車也發(fā)動了。

? ? ? 看著火車離開，林嵐還在招著手：“保重，我等你回來?！?/p>

? ? ? 陽光下她那亮晶晶的雙眼里波光粼粼，那是她的淚水。

? ? ? 沒有人知道于信的那張車票到底去哪了。

? ? ? 火車轟轟隆隆地緩慢開去，就這么遠去了五十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