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奶奶是在農(nóng)歷七月十六那天走的，大概是覺得前一天是中元節(jié)，黃泉路上太多的靈魂嘈雜擁擠，驚擾了她靜靜離去時的安逸。這個一生飽經(jīng)風霜而又樂觀堅毅、目不識丁卻天性慧聰?shù)霓r(nóng)村老太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還不忘將她的聰明才智發(fā)揮的盡致淋漓！

? ? ? ? 奶奶的老家在河北省大名縣，與《水滸傳》中玉麒麟盧俊義是老鄉(xiāng)，也算是名門望地。爺爺?shù)某錾卦谏綎|省梁山縣，那里則是“盧俊義們”的根據(jù)地。記得微信上流傳甚廣的一則笑話是這樣說的：好奇的孫子問奶奶是怎么和爺爺走到一塊的，奶奶不無怨恨的回答是經(jīng)一個瞎子介紹撮合到一起。我的奶奶在回答鄰居老太太驚奇她和爺爺如何跨省結(jié)合時，總是笑著隱喻的說是被風給刮到了一起。而我則認為他們的婚姻或許是因為有共同的文化認知------梁山義氣，除此之外我在他們之間再也搜尋不到半句共同的支言片語。吵了一輩子架的倆人其實也曾有過些幾許默契。小時候我們幾個孩子但凡誰有個頭疼腦熱，奶奶就會拿一枚硬幣試圖在一面平放的鏡子上直立，嘴里則念念有詞的祈禱著：“死鬼保佑......”等之類的讓人后背直發(fā)涼的混沌話語。當硬幣神奇的站穩(wěn)之后，病痛偶爾也會配合的悄然離去，她說這是爺爺在天顯靈了！這種里應(yīng)外合、神情一致的和諧一次次巧妙的演繹，只可惜倆人已經(jīng)陰陽各地。

? ? ? 記得有一年的正月里，陪她去大爸家吃年飯，我攙扶著奶奶走在積雪覆蓋的濕滑小路上。她可能意識到我伸出的強有力的臂膀時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煩人的跟屁蟲，便若有所思語重心長的向我痛陳“革命家史”，進而面授機宜。當年生三姑的時候，鄰居老太太故意抱著出生不久的兒子來家里‘示威’譏諷的取笑她怎么又是個閨女。在那個傳統(tǒng)觀念主導的農(nóng)業(yè)社會里，沒有男孩就意味著沒有勞力，沒有兒子就意味著沒有勢力，誰都可以無視你，受了欺負你也只能默默承受一切卻有心無力。鄰居們的鄙視在她倔強的心里埋下了復仇的種子。她要痛下決心，奮發(fā)圖強，再接再厲。講到此處老太太油然而生的提高了嗓門，伸出三個手指自豪的說后來我一口氣生了三個，全是兒子！枯瘦的指頭頂立在空中像是三面勝利的旗幟迎風招展、呼嘯肆意。此時的她全然忘卻了當年懷胎十月的負重艱辛和一朝分娩的撕心痛楚。灑脫的蓋世豪氣好像她生孩子就跟女媧娘娘造人那樣的圣手神工，隨意泥捏便能橫空出世。圓滿完成復仇計劃之后，她又銳意進取，給這股勢力起了足以沸騰整個村莊的名字：雙龍、雙虎、雙全。如此磅礴的氣勢透露著老太太巨大的野心和與苦難生活奮力抗爭的無比自信和強勁底氣。聽到這里我頓時幡然醒悟，難怪我們弟兄六個能夠如人所愿的相聚平安問世，而且一家兩個男孩不偏不倚，原來父輩們的出生竟有如此傳奇的經(jīng)歷，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左右著時局。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耳提面命的教誨總能使人備受鼓舞，如今這么好的時代我們沒有理由不去為了家族的興旺而奮斗努力。

當年奶奶將大姑許配給本村一戶老實本分的莊戶人家，我想她應(yīng)該有著自己的考慮。不想讓身份特殊的姑娘遠離自己，奶奶是帶著年幼的大姑嫁給爺爺?shù)?。之前的身世老人從沒提起，作為孫輩雖然好奇但也沒有強人所難的逼問過。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人們?yōu)榱颂颖軕?zhàn)亂，流離失所，為了抵御饑寒，四處尋覓生機。她們母女是一路要著飯追尋著活的氣息，好像是在途經(jīng)長治的時候還丟了一個閨女，隱隱約約聽大人們偶爾提起。雖然多少年過去了，也沒人再去揭問那些被時間慢慢掩埋的苦痛記憶。但她對大姑的特別關(guān)愛確是與日俱增地。有一次大姑與婆婆鬧矛盾回娘家向奶奶委屈的哭訴，生性剛強的老太太哪受得了這種窩囊氣，氣勢洶洶的帶隊出發(fā)前往陣地，猶如包公出巡帶著王朝馬漢，她身后跟著大爸和父親，有兩個男子漢左右護法，我們此去必勝無疑，誰敢輕易招惹這股強大勢力。戰(zhàn)果如“司令”部署的那樣，我們贏得了尊嚴，對手失去了領(lǐng)地。

村里人都傳言奶奶是位“神醫(yī)”，窯洞里曾經(jīng)的老鄰居新平哥家的小兒子出生沒多久就患了疾病，可能是抽風吧。在醫(yī)院打針吃藥都于事無濟，全家人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上躥下跳、火急火燎而又束手無策，無奈之下把奶奶喚了去。我不知道她當時老眼昏花的到底看清孩子長啥樣沒有，便在一家人的焦慮的期盼中迅速做出診斷-------“胎毒”，得放血排毒。說的一家人半信半疑，沒辦法病急亂投醫(yī)，那就試試唄。隨后一根縫衣針上下鳳舞，招招精準，針針中的。大約過了一個禮拜吧，這個被醫(yī)院放棄治療的小家伙竟幸運的恢復了勃勃生機。就連醫(yī)院的閆大夫得知老太太“妙手回春”的英雄事跡都佩服的五體投地。只是不知道她后來有沒有就醫(yī)學方面的專業(yè)知識向奶奶“探討探討”、“學習學習”。當年的小家伙如今已長大成人，也將娶妻生子，過上五彩繽紛的美好生活，繼續(xù)延襲著生命的傳奇。之后每到逢年過節(jié)孩子的媽媽總會領(lǐng)著“幸運兒”捧著禮品來答謝曾經(jīng)的救命之恩。其實，她哪里懂得什么醫(yī)術(shù)，字都不認識，從何學起？只是在含辛茹苦的撫養(yǎng)六個孩子成長的過程中，在缺醫(yī)少藥的日子里無奈的與病痛智慧抗爭的常識經(jīng)驗總結(jié)而已，所謂“神醫(yī)”是嘗遍千辛萬苦后的智慧沉淀，更是積德行善的高尚品行。每每望著滿桌的答謝之禮，她也會滑稽的昂首挺胸，盯著花花綠綠的“獎牌”走來走去，那種神態(tài)就像打了勝仗的將軍驕傲的巡視只屬于自己的領(lǐng)地。

在太原上學的時候，我放假回家特意去繁華的柳巷買了一包冰糖炒栗，之前并沒有吃過，同學們都說很好吃，我便覺得很是稀奇，既然是珍饈就得與奶奶一起分享。老人家一輩子省吃儉用，迫于生計，如今安享晚年，理應(yīng)享受到來自孫輩的孝敬之意。我興高采烈的顯擺著精心策劃的“覲見”之禮，認為孤陋寡聞的奶奶一定會狂喜的夸上我?guī)拙?。誰知她不解風情的說：哦，誰沒見過毛栗子啊，我就是栗子樹底下長大的。接著像上植物課一樣滔滔不絕的將物種起源、生長習性以及果實的特殊功效一一揭秘。在她的專業(yè)面前，我的良苦虛榮心碎了一地，無所適從，不知從何撿起。為了擺脫尷尬，我也得“反唇相譏”，我要替我的“殷勤”討個說法。接下來我從書包拿出了“殺手锏”-------抹著果醬的西餐面包遞到她的手里，這個總不是你家院子里樹上長出來的吧！我也很專業(yè)的給她講面包的生產(chǎn)過程及源自哪里，并且用的都是進口小麥，咱村里的麥子是遠遠不行的。她拿起面包聽的云里霧里，稀罕的看了老半天笑瞇瞇的放進了嘴里。羞澀的笑語中似乎包含著些許歉意，而我也總算扳回了一局。

? ? ? ? 年紀大了，眼睛也花了，做不了針線營生，但她的精神生活還是非常富裕。聽評書、打紙牌、自創(chuàng)健身操…...

? ? ? ? 一個年跡斑駁的老式收音機，只要瞅準時機使勁拍一拍還是能夠發(fā)出“子里哇啦”的響聲地。我無從知曉她到底有沒有聽懂評書里所講的歷朝歷代的刀光劍影和愛恨情仇，反正我小時候聽的總是斷斷續(xù)續(xù)，只記得說書的是一個嗓音沙啞的老頭叫單田芳還有聽的最清楚的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到了晚上她便用評書里聽來的一知半解的故事哄著我們傻傻的睡去。就在不久前評書老藝術(shù)家也因病與世長辭，帶著他的“下回分解”去了天國，這樣在另一個世界里奶奶仍可以繼續(xù)“拍打”她的收音機。

? ? ? ? 奶奶經(jīng)常帶著我去出席牌局，也許是讓我給她壯膽，要么就是讓我見證一下她高超的牌技和大獲全勝的神奇。要知道沒有觀眾的表演是多么的乏味空虛?！罢勑﹂g檣櫓灰飛煙滅”的恢弘氣度常常惹的其余牌友妒忌連連、怨聲四起?！百€神”則揣著盆滿缽滿的戰(zhàn)利品雙手后背，哼著小曲，領(lǐng)著孫子悠閑的踱步回去。此舉招致后來曾經(jīng)熟悉的牌友勾結(jié)一起將她封殺，將奶奶孤立在了“四面楚歌”里，人不跟咱玩了，切！這些個老太太竟然輸不起。奶奶，“曲高和寡”和“獨孤求敗” 你肯定不知道是啥意思 但那形容的其實就是你。

? ? ? ? 應(yīng)對艱辛苦難所練就出來的聰明智慧和對美好生活的積極向往，讓奶奶琢磨出了一套行之有效，操作便利的鍵康理論體系：拍拍手、搓搓耳、打打腿、蹦高高......經(jīng)常撿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枝枝葉葉泡水沖洗，鼓動門邊的老太太們跟她一起做操，熱愛生活的奶奶喚醒了全村老人的健康意識。從某種意義上講，她就是我們村健康事業(yè)的開山鼻祖和偉大先驅(qū)！

? ? ? ? 我是在老人去世的第二天買了一些下葬用的物品從城里趕回來的，她已經(jīng)有半個月不吃不喝了，誰都知道這一天將不期而遇。走進院子看著墻角擺放著威嚴的棺木和供桌上樹立的端莊的遺像，周圍已經(jīng)有三三兩兩聞訊趕來幫忙的鄰居我沒好意思掉眼淚，即便是在莊嚴又隆重的“上香”儀式上我也沒有選擇去世俗的哭泣，甚至心安理得的接受著她的離去。奶奶已經(jīng)九十高齡，便嘗人間酸甜苦辣，歷盡世上人情冷暖，一生坎坷波折，輾轉(zhuǎn)異地，千辛萬苦培養(yǎng)子女們長大成人，又盼著一個個成家立業(yè)，每前進一小步都耗費著巨大的精力。社會在不斷發(fā)展，腳下這片賴以生存的土地也在日新月異，一顆追求美好生活的信心一直永貯老人心底，亙古不變，愈老彌堅。如今我們孫輩六人國強、國棟、國良、國興、國俊、國偉已長大成人，也正在為自己的美好生活努力拼搏著。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兒子將來還會有自己的孫子，世代更替，興旺發(fā)達，子子孫孫無窮盡也。這就是那顆永貯您心底的彌堅之心開花結(jié)果所散發(fā)的激烈活力。如此欣慰的成果您沒有理由不去休息。去吧，奶奶！換個安逸的世界靜靜的休息！“無疾而終”就是上天對您一生孜孜不倦、積極樂觀的處世之態(tài)的最高禮遇，壽終正寢，安然離去。

? ? ? ? 出殯的當天起靈的那一刻，吹鼓手一陣嘹亮而悲涼的嗩吶聲響徹云際，像一聲驚雷瞬間摧毀了我隱藏情感洪流的壩堤，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繼續(xù)深沉下去。繼而波濤滾滾，一瀉千里，我頓時淚流滿面，放聲哭泣，這一次真的是要永世別離。然而就在此刻寫這段文字的同時，依然延續(xù)著上次的情感宣泄，再次淚流滿面，不能自已......

? ? ? ? 奶奶！明年清明節(jié)我還會一如既往的去墳上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