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總是溫吞的,像一壺隔夜的茶,失了熱氣,卻也不曾涼透。
我在這樣的季節(jié)里,等一場雪。等它從故鄉(xiāng)的方向啟程,穿越千里,落在我的窗前。
故鄉(xiāng)的雪是急脾氣的。立冬剛過,北風(fēng)便卷著鉛灰色的云,從空中傾瀉而下。那時的雪不是落下來的,是砸下來的,撲撲簌簌,一夜之間就能埋住門檻。母親總在清晨推開門的瞬間發(fā)出一聲驚呼,仿佛那雪是突如其來的訪客,而她尚未備好待客的茶。我便從熱烘烘的被窩里爬出來,蹲在門口的破缸邊,拍碎結(jié)著冰的水面,看那些六角形的冰晶在晨光里閃爍,像誰把滿天的星星都揉碎了撒下來。
我在等一場雪,等它帶來故鄉(xiāng)的消息。等它壓彎院子里那棵父親手植的枇杷樹枝,等母親在廚房里煮飯時,窗欞上凝結(jié)的霜花。那些畫面在記憶里愈發(fā)清晰,清晰得近乎疼痛——原來離開之后,故鄉(xiāng)的一切都在心底反復(fù)漂洗,最終沉淀成這樣純粹的、不染塵埃的白。
其實上海極少下雪。偶爾飄幾片,也是羞怯的,未等落地便化成了水。朋友圈里盡是歡呼著拍照的,我卻感覺到心酸。這哪里是雪呢?這是雪的魂魄,是雪在臨終前的一聲嘆息。我真正想念的,是那種能埋到膝蓋的雪,是那種踩上去會發(fā)出"咯吱"聲響的雪,是那種能把整個世界都改寫成童話的雪。在那樣的大雪里,父親可能會爬到屋頂鏟雪,母親可能在鍋屋里熬糖,而我會穿著厚重的棉襖,在麥地里瘋跑到渾身冒汗,直到暮色四合,聽見母親舉著炊煙里喊我的乳名。
有人說,思鄉(xiāng)是現(xiàn)代人的通病。我們在不同的城市流轉(zhuǎn),把故鄉(xiāng)折疊進(jìn)行李箱,卻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被它擊中。于我而言,這個瞬間往往與雪有關(guān)??赡苁强照{(diào)房里突然襲來的寒意,可能是超市冰柜里騰起的白霧,也可能是某個冬夜里,路燈下飄過的、像極了雪花的飛絮。心便陡然空了一塊,像被誰生生挖去了一勺,那缺口的名字,喚作"老家"。
等一場雪,其實是在等一個歸期。等那雪落滿歸途,我便可以循著它的足跡,回到那個生養(yǎng)我的地方。去看看熟悉的人是否又添了白發(fā),去嘗嘗母親做的飯菜是否還是當(dāng)年的味道,去踩一踩故鄉(xiāng)的雪,聽一聽那久違的"咯吱"聲。
我知道,故鄉(xiāng)的雪年年都會落,而我在異鄉(xiāng)等它,一等就是許多年。
窗外又開始飄雨了。我伸出手,接住一滴,看它在我的掌心慢慢洇開,像一滴溫?zé)岬难蹨I。
這江南的冬雨,終究不是我要等的雪。但我依然固執(zhí)地等下去,等它從西邊的天空啟程,帶著我所有關(guān)于家的記憶,穿越萬水千山,來與我相認(rèn)。
到那時,我便可以借著一場雪的名義,堂堂正正地,想一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