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斜陽殘光淌下成血,浸透西隅墻頭。
“不如歸去——”在我合上門后,聽見子規(guī)叫了,凄厲哀切。好多子規(guī)啊,泣血,泣血,慘厲地尖叫。是子規(guī)鳥在叫嗎,還是,誰在哭喊。
而此時此刻,我落筆的時刻,窗外飲泣的還是杜鵑。為什么這幽怨的討厭的鳥還要尾隨著我,吵吵嚷嚷,凄凄慘慘,叫了這么多年,從揚州叫到滇陽呢。
也罷,也罷。
我記得,那時殘陽在子規(guī)啼徹后便墜入了黑暗。嗚嗚咽咽響著的,風(fēng)聲嗎。
我抱著胳膊,緩緩蹲在了榴花欲開的庭中。庶之也蹲了下來,捧起我的臉。相顧惟能淚沾襟。我伸手,想揩拭去了他雙頰的淚,卻手抖得厲害。為什么會抖成這樣,為什么止不住哭啊。
我記得,后來庶之把我抱到了房中。
“我不想死,庶之,我不想死……”我哭著,攬著庶之的肩。
“不會的,不會有事的?!?/p>
“庶之……”
庶之把我重重?fù)Ьo懷里?!班?。”
“庶之,我不想做叛徒,真的……我不想死,但我更不想去當(dāng)俘虜,死國也是好的對不對,死了其實也好是不是……”
庶之沉默片刻,“不是的,卿卿,我們要活下去。誰說亡國了,我們還可以到金陵,大明沒亡卿卿。要活著,要從揚州逃出去,要好好的,好好的活著?!?/p>
我望向他紅腫的眼。
死,固然是我畏懼的。但是,活著,屈辱地活著,在無限家國之思中活著,就是我所愿的嗎。不是,不是。
我開始后悔告訴庶之我不想死了。
真奇怪,原來一瞬間,人心里的念頭突然就會轉(zhuǎn)變。于是我掙脫了庶之的懷抱,質(zhì)問他:
“活著,能改變什么嗎?毀家紓難真的有用嗎?你說啊,金陵那邊能殘喘多久!庶之……庶之,如果真的破城了,我寧愿自戕也不能逃。”
庶之垂首不語,拍了拍我的背,爾后長嘆了一聲。
“活著,至少還能在乾坤熄滅后去重寫一次當(dāng)年日月光吧。去讓故國山河天上人間,不被遺忘。”
“這些是虛的!”
庶之凝視著我蹙著的眉頭,拭去我的淚痕闌干。
“……卿卿,別提這些死不死了,睡吧,有我在。如果真到了要殉國那一步,我會和你一起。”